這篇文章的作者為 JOHN OSBURG ,他是美國羅徹斯特大學人類學系的助理教授,這篇文章描述他多年對中國婚姻關係的觀察。

自從共產黨接管中國後,舊傳統的家庭婚姻制度成為社會改革者的首要批判目標。許多共產黨員備受德國社會學家恩格斯 ( Friedrich Engels) 影響,認為資本主義下的一夫一妻制,與私有財產制有高度關聯。因為有了剩餘財產,在繼承時必須保持繼承子女的血統正當性,而添加了許多經濟因素的考量,因此與以愛為名建構而成的一夫一妻理念相悖離。

灰色女性興起,象徵著中國早期資本主義萌芽

也因此,在共產黨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之際,就頒布命令禁止安排婚姻、賣淫,以及買賣婚姻。這樣的改革是成功的,至少在某些層面上來說,以愛為基礎,未摻入經濟考量或是家庭因素的感情開始盛行於中國。

但是近幾十年來,似乎又有新的變因讓這種「純純的愛」受到汙染。一波接著一波的新富階級,靠著房地產等等資本產業起家,讓經濟、物質等非感性因素再度開始支配兩性、婚姻關係。

此種現象其實就是中國內盛行的包二奶,被中國女性學家、經濟學家何清漣稱為「灰色女性」。

此學術名詞其實是用來稱呼那些從事色情行業的女性,包括以謀取金錢為目的,而做人情婦、小妾的女性。

相較於代表「白色女性」,擁有道德、法理正當性的大老婆們,以及傳統娼妓行業的「黑色女性」,灰色女性賺取金錢的手法游移在兩者之間,連同按摩女、陪酒女,這些灰色女性專為有錢有權階級,通常為政府政要或是商業要角的男性服務。

灰色女性在政商人士聯絡感情間扮演重要的串聯角色,何清連認為此種現象的出現,其實就是中國正處於「原始累積」(primitive accumulation),也就是早期資本主義萌芽的階段。此時經濟至上,讓本來的社會倫理與性別關係都有大幅度的劇烈改變。

二奶跟路邊的野雞沒有兩樣

有些富豪、政要的二奶或許在公司、社會上有個符合常理的職位,如秘書等,但是社會批判普遍認為,其實她們與社會底層的「路邊野雞」,只有收入上的差異,但本質上皆是以性換取利益。更甚者,這些女性被批判為社會上的寄生蟲。

在中國內,有學者、社會觀察家認為灰色女性的存在,就是社會道德、性別觀念敗壞的象徵。在他們的認知裡,這些女性不但以肉體青春作為籌碼,用以交換物質金錢回報,也讓家庭的價值分崩離析,更讓整個中國社會向下沉淪。

那些灰色女性們則辯說,即使是合法婚姻關係下的女性,也是種變相販賣青春給男人,進入家庭進而獲得物質生活安穩的方式。

她們將任何性活動視為一種交易手段,不論是已婚正室或未婚二奶,皆為確保物質生活供應的方式。就如同現在中國內流傳的一個概念,只要男人一有錢就變壞,女人一變壞就有錢。

有權有勢是婚配市場上的搶手對象

這種「歪風」其實是中共在建國初期就亟欲打擊的概念,安排婚姻、童婚、童養媳、一夫多妻制、買賣婚姻,或是傳統婚禮聘金制度,都是在共產主義下的中國無法容忍的陋習。

在共產主義的觀念裡,婚姻是雙方之間的承諾,也是一紙契約,是自由意志下的產物,包含彼此的感情與互相扶持,且夫妻雙方的責任與義務皆為對等。

不過在事實上,不管中共如何想要打造一個神聖美好的婚姻憧憬,它還是多少含有交易性質。

在選取婚配對象時,還是或多或少會含有階級意識。就拿文革時期例子來說,若伴侶成為階級批鬥的對象,另外一半即會被強迫離婚。又或是一個來自良好家庭背景,有著國營企業公職或是來自政府官員家庭的男性,就是婚配市場上的搶手對象,原因不為何,有權有勢四字解釋一切。

婚姻關係不過就是筆交易

除了政治上的保障外,其他的因素還有城市戶口與社會名望,都是影響婚配對象的選擇因素。在早年的中國裡,男性的共產黨員多半來自鄉村,有時會與仍在家鄉的農村妻子離婚,並且重娶都市內的女子。

在當時流傳的歌謠或是軼事裡,這些來自農村的年輕幹部無不計畫著,要與住在都市內前地主的女兒發生關係。雖然地主這種有產階級,在當時的社會裡實屬敏感身分,這些前地主的女兒仍然被認為比無產階級的農民女性有魅力的多。

在經歷 1978 年的經濟改革後,共產黨對於婚姻背後涵蓋的財產轉移更無法控制。購買新娘、嫁妝等習俗重新又在許多鄉村地帶興起,這也與鄉村在經改革後經濟狀況改善有關連。

上世紀 90 年代早期時,許多種不同類型的賣淫、納妾或是販賣婦女等狀況也重新出現。這時許多企業家已沒有政治認同傾向的疑慮,他們手裡的錢,讓他們成為婚姻市場上的搶手貨。

現在許多中國女性認為這樣其實是一種等價交換的概念,拿青春肉體來換取金錢、權勢,並無道德、文化上的不妥,十分天經地義。社會學家 Viviana Zelizer 提出了一個「不過就是」(nothing but) 理論: 人們的親密關係其實一直以來都是被市場需求所支配。依照這樣的脈絡看下來,如果婚姻與兩性關係不過就是筆交易,人人可以有不同的選擇,從路邊野雞到漂亮二奶,那為何不選最好的?

1990 年代,現代相親大賽開始盛行

中國女性如果要進入這樣的「交易」市場,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登徵婚廣告,或是藉由婚友社安排。從 1990 年代晚期開始,數不盡的超級中年富豪男性就從這些徵婚廣告下手,舉辦相親派對,或是安排特別挑戰賽來找尋合適妻子人選。

那些中選的新娘們其實在某種程度上,都有很高的同質性。一位仲介這種婚友活動的律師何新 (音譯) 就表示,通常透過這種形式找老婆的黃金單身漢,他們要的都是年輕、漂亮、皮膚好、可愛,還要是處女。這些男人喜歡處女,因為在現在的中國,已經很稀少。

在許多報紙的調查中,許多女性受訪者非常直接的承認她們愛錢。有篇文章就提到,一位來自大連的大學女生以前對於和老男人交往的同學感到不可置信,不過一年過後,她「開竅」了,並且認為只有錢能夠帶給她安全感。

保持處女身分,就可以在市場賣個好價錢

許多的女性受訪者以非常物質的考量看待婚姻。一位上海的受訪者說:「如果我嫁給一個普通人,非常有可能我的一生就這樣終了;但如果我嫁給一個有錢人,至少我還會有點錢。」雖然有許多受訪者認為男性的處女情節完全表達父權、過時的思想,不過也有受訪者認為,保持處女身分,就可以在市場上「賣個好價錢」。

受訪者也認為,如果能在這類的徵婚活動中脫穎而出,那就是對女性美貌、身材的實質肯定,這些優勢也合理化女性千方百計要攀上高枝當鳳凰的行為。因為在中國,有錢男性身邊的女性如果漂亮的話,那同時也代表男性的成功,反過來男性的事業成就與有錢程度也反映了女性的慾望高低。

美麗所造成的階級差異也可從她們婚後的居住地點來觀察。「成功」的女性們居住在上海、北京,而更優秀的甚至可以到達香港、台灣、歐洲等地。在這種徵婚活動中沒那麼出色的,則是會安慰自己說:「或許我沒法配上一個身價上億的富豪,不過我還是可以找個身價千萬的嫁。」

只要可以負責女方開銷,就不是花花公子

雖然中共改革者非常努力想要宣揚感情為婚姻主要要素的概念,在工人階級與農村地區,許多人仍普遍認為婚姻或是任何男女情愛關係,是建立在物質的基礎上。有錢人的情婦在描述雙方的關係時,就常以物質作為判斷標準,例如是否滿足情婦的開銷慾望,或是有沒有提供任何金錢資源給情婦的親戚們。

窮苦農村出身的女性特別對「過的好」一詞有共鳴,也以情感關係作為一種確保生活無虞的手段,並且以此做為檢視男性是否對伴侶、情婦負責任、衡量情感的標準。男性若會負責女方開銷,就會被歸類為有別於「花花公子」的負責任男性。花花公子則只會出一張嘴,卻沒實質擔當。

農村女性從小只被要求嫁個好老公

一位專寫家庭專欄的成都記者指出,這樣的觀念在中國鄉下廣為流傳。在中國,男性從小被教導要努力工作,才能供養全家開銷,但對女性只要求長大嫁個好老公。而許多女性是來自於農村的移民,她們也只想改善生活品質,因此找個有錢人嫁掉,看起來是最簡單的方法。

父母的教養態度也在這種社會觀念轉變裡扮演重要的角色。若是自己的女兒能在大都市裡過著舒適的生活,而且還不用遷就於高工時低工資的窘況,何樂而不為。有些父母甚至有自身利益的考量,一個在中國社會裡負責任的男性,不只是要供養自己的老婆,最好連岳父岳母也一起養。

一位同時有 3 個情婦的中國商人就為讀者解釋這種金錢帶來的安全感:「或許是因為懶惰,也或許是愛虛華,但如果你只是個普通工人,試想需要多少年才能買到一間公寓? 如果他們能找到一個有錢人,所有的問題瞬間就解決,少奮鬥個好幾十年。」

80、90 年代出生的女性,奉恩格斯理論為圭臬

雖然許多富商政要的情婦、小三、小四們認為自己的美貌贏得物質生活享受,也有許多小三們認為她們的婚外情是出自於浪漫的愛。

歷史學家徐曉群 (音譯) 指出許多 80、90 年代早期出生的女性,受到恩格斯的婚姻觀影響甚鉅。他說:「恩格斯的理論被她們奉為圭臬,認為沒有愛的中產階級婚姻是不道德的,在未來婚姻的基礎一定是建構上兩情相悅上,而不摻入任何經濟或是其他因素。」

男性的觀念也是大同小異,認為與情婦、小三的愛才是乾柴烈火燒不完的愛。尤其是一夜情這種露水姻緣,不牽扯到長期相處或是夫妻間的承諾責任,自然也不會有金錢糾紛。

官員的貪汙程度,就看小三有幾個

情婦小三們並不只是被動的花錢而已,她們其實也是主動累積財富的主體。

政府官員的情婦們新聞版面也挺多,根據一份 2000 年時的調查,100 件貪汙案中,有 93 件牽涉到官員身邊的情婦,另外一項專門針對廣東省內的貪污調查裡,更顯示每件案件裡,都有情婦的牽涉其中。此外新聞也常以情婦數量的多寡,作為鑑定一位官員的貪腐度。當然,這些情婦們自然也背上許多負面的道德罵名。

不過倒是有另外一派的說法,認為若要查貪腐,首先就要先拉攏那些官員身邊的小妾們,因為她們才是反貪腐的最佳助手。例如前北京副市長貪腐案之所以爆出,就是因為他的某位小妾心懷不滿才向外爆料。此外,這些官員的枕邊人們,通常對於官員檯面下的骯髒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除了收受禮物、公寓、名車外,有些高竿的情婦們甚至主導貪腐行為。她們儼然成為官員私下的代表收受賄絡。魚幫水水幫魚,官員會另外幫助她們成立自己的事業,或是獲得公職。

一名河北的前稅務官員兼黨秘書因賄絡在 2003 年被判死刑。在一段行刑前的訪問中,他表示在任期內常利用職務便利,幫助自己的情婦開展事業,例如獲得政府發包案件。但不像其他人把自己的小三送進政府要職,他只想建立「政商界的良好關係」,讓自己與情婦都能獲利。

女人成為掌中物後,反而變成她的奴隸

或許那只是惡行尚未被披露時的表象。中國政府肅貪雷厲風行,許多官員被捕後,會利用社會對女性的道德批判或性別歧視,常在法庭上反過頭來控訴這些女性,責怪她們利用美色誘惑,使得自己無法自制進而犯下貪汙等罪行。

一名重慶運輸局的前任官員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我在她面前跪下,但是她根本不讓我走。我太軟弱了,而她只想榨乾我。」那名河北的前稅務官員也有類似證詞:「當女人成為掌中物後,我反而變成她的奴隸。」

一名受訪的企業主就表示,即使那些擁有一切的高官或富商,仍然會受性衝動影響,尤其是當一名貌美女子突然出現的時候。試想一名婚姻不滿足的富商,在因緣際會下遇到一年輕女性,又剛好是他夢寐以求的靈魂伴侶時,那誘惑實在抵擋不住。

那名河北前官員年輕時曾喜歡上一名日後成為他情婦的女子。不過這段歡樂的時光並未持續太久。在他因為貪腐罪名而跑路時,就是這名女性向當局隨時舉報的他隱藏地點。

在這個案件裡面,女性所散發的致命性吸引力,其實也引出中國文化傳統中的「狐狸精」概念。狐狸精在文學文本中,都是扮演勾引善良男性的角色,引導他們脫離正途,而那些安守本分的男性,則被說成是怕老婆。但也有些人深知過度沈溺於性愛的後果,例如太多女朋友會應付不來,或是一夜情玩多了,總有一天會玩火上身等道理。

可以愛上新人,但不要拋棄舊人

所以就有以下的說法出現,作為一種想玩又不想玩的過火的中庸男人寫照:不要與老婆離婚,可以愛上新人,但不要拋棄舊人。出入要體面,不要邋遢,可以浪漫,不要下流。

有位商人認為,若是拋棄糟糠妻是會有報應的。如果讓婚外情失去控制,或是主導權不在自己身上,就會被認為是生意走下坡的第一步,也會讓男人在外的名譽受損抬不起頭。

男性是情慾底下的受害者,千錯萬錯的都是女性

在社會觀感中,這種灰色女性為了邁向財富權力,而勾搭上有錢男性的故事,常被視為中國現代經濟發展下的道德寓言。狩獵者般的女性逐漸登上高峰,而男性因為被慾望驅使而身敗名裂。

在如此功利主義的社會架構底下,女性因為錢財而不擇手段,男性也偏向忽略女性性吸引力以外的其他優點。例如教育就因此產生質變,不再是累積自己能力的方法,而只是讓實際身價增值的手段:同理,男性只要有錢,不管人格、相貌、品性如何,有錢就能夠進入市場當霸主。

然而弔詭的一點是,男性永遠都被形塑成人類劣根性與女性情慾底下的受害者,千錯萬錯的永遠是女性,或者該說那些狐狸精。

當一名律師在網路上架設專門網站,幫助這些小三、二奶們認知自己應有的法律權益時,就有人出來抗議二奶們不是弱勢團體,不需要幫助。

這些雙重標準不斷重複出現於每個案例裡,男性外遇就是出外談生意交友廣闊,當人二奶的就是中國社會風俗敗壞元凶。

這些假清高的道德批判於是說二奶只是高級妓女,連同車展模特、按摩女全部都是屬於那灰色女性的道德禁忌地帶。這些道德魔人於是開始大聲呼喊,希望建立起一波新道德價值觀,才能讓「純純的愛」不被經濟因素汙染。

雖然這種觀點充滿矛盾,不過仍屬於主流這種新道德體系如何建立,如何反制那些魅惑男性的二奶、貪污成性的政府官員,或是不守誠信的奸商?

目前不得而解,但可以將其視為一種對於中國社會演變的憂慮,對女性的無限貶抑來為男性脫罪的狀況,也可看成舊時父權體制的陰影,在現代中國仍未完全退卻。

(資料來源:foreign affairs ;圖片來源:GRDK 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