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這幾個月，看似如常的日子卻因為前一陣子的公民運動餘波盪漾。在紛至沓來的議題之中，有一則顯得刺眼的BBC新聞報導挑動著眼皮。《台灣當局收緊網路言論自由》BBC中文網外電，報導網友轉貼了一篇號召民眾聚集並癱瘓台北捷運系統表達抗議的文章，被警方認定涉嫌《刑法》中第 153 條煽惑他人犯罪跟第 185 條妨害公眾往來安全罪而函送檢察官。文章中指出馬政府正在逐步箝制台灣的言論自由，甚至警方還也發出公文成立「警察網軍」在網路上美化政府。一切的一切，都不禁讓人想起反烏托邦科幻小說《華氏451度》中未來政府的情景。

寫科幻小說的作家有許多，然而能將科幻小說帶進大雅之堂，以及上千所美國中小學的課本之中，兩年前甫過世的科幻大師雷‧布萊伯利（Ray Bradbury，1920-2012）絕對是毫無疑問的先驅者，而他的代表作《華氏451度》更是為人所樂道。在1950年發表了第一篇長篇小說《火星紀事》之後，布萊伯利正式奠定了他在科幻小說界的地位，從那時開始，他持續創作出許多膾炙人口的小說、散文、甚至是詩集。而《華氏451度》這本長篇科幻小說不只受到大眾的喜愛，法國新浪潮巨匠楚浮也將其搬上大螢幕，翻拍成影史上經典之作。

  •  書中的消防員不是救火，而是焚燒書籍

在《華氏451度》的未來世界中，每棟屋子都是用防火的材質所建成，消防員（fireman）已經不再擔任救火的任務，而是相當諷刺地，反過來幫政府焚燒當時已經成為違禁品的各式書籍，華氏451度，正好是一切書籍燒盡的溫度。人們不再閱讀、不再思考，只關注家中電視牆永無止盡撥放的肥皂劇，並且相信政府透過媒體及電子耳機「海貝」傳達的各種訊息。

主角孟泰格本來是一位盡忠職守的消防員，帶著使命感燒毀每一本政府發現的書，直到他遇到了鄰家少女克拉莉絲，才開始思考「書」中究竟寫了些甚麼，也開始偷偷的藉任務之便藏書跟看書。但在消防隊長比提的威脅跟妻子蜜莉的舉報之下，他被迫逃離家園、逃離政府所派出的致命機器獵犬的追捕。最後，孟泰格終於在荒野找到一群流浪的知識分子，他加入了他們用記憶去保留書本上知識的行列，等待著終有一天，能夠把智慧的火炬繼續傳下去的可能。

 

  • 寫作動機來自於1950年代的麥卡錫主義

這本書的寫作動機，是對當年美國50年代猖獗的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所做出的嚴厲批判。那時候打著反共跟國家安全的大旗，許多的書籍被政府列為禁書，部分公務員跟異議人士更遭到監控及調查，極右翼反共團體的鼓吹也持續助長這個風氣，甚至在當年連查理‧卓別林都是受害者之一。從那時開始，麥卡錫主義便成為了在無充分證據情況下，指控他人親共或是不忠於國家的代名詞，之後也被引伸為藉國家安全之名侵害人權或言論自由的手段。

《華氏451度》、《美麗新世界》跟《一九八四》這些反烏托邦小說對現代社會跟政府體制所發出的警告言猶在耳，不知不覺中，這些看似不可能發生的未來，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出現了可能性。烏托邦（Utopia）一詞的來源是托馬斯·摩爾（Thomas More）於1516 年以拉丁語寫成的同名書籍，這個詞來自於希臘語的字根：ou是沒有，而topos是地方，合在一起是「沒有的地方」。也就是說烏托邦是一個虛構的國度，並非真實的國家，其內有著所有理想中美好的一切。至於反烏托邦主義顧名思義，是對托馬斯·摩爾書中所建立理想國的反面可能性作出描寫。

以科幻文學的體系而言，反烏托邦的科幻文學作品中多半創造了一個物質文明或是生活水準極高的社會，但是表面的和平下，卻有著階級壓迫、資源不均甚至是社會性的集體犯罪等等深刻的問題。換言之，在科技發展的氾濫之下，人類的精神生活被壓縮甚至撕裂，在追求感官的同時卻只剩下令人絕望的未來。通常故事的敘事手法會以體系中的變數當作故事主軸，像是主角的反省或是體制漏洞所導致的崩潰，經歷過痛苦且艱難的反省後，再重新開始創造新的可能性。

就《華氏451度》來說，主角孟泰格的轉折點，起因於鄰居克拉莉絲跟他的對話，以及目睹老婦人為了保護書籍而活生生被燒死。當他開始思考家中空洞的電視牆所代表的意義，並且對於政府燒書的所作所為開始提出質疑，也就開始了主角在書中所擔任反思者的使命。如果把時間點拉到近代的科幻文學反烏托邦創作，《飢餓遊戲》三部曲可說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主角凱妮絲住在施惠國中最貧窮的第十二區，每天都為了生活而掙扎，但是都城的居民卻可以享受榮華富貴跟高科技帶來的便利。甚至，為了提醒人民首都的權威，每年還會舉辦所謂的「飢餓遊戲」，逼迫每個行政區提供一對男女到競技場當作祭品，讓所有祭品自相殘殺到最後一人。在凱妮絲運用機智贏得「飢餓遊戲」後，卻因為她所代表的反抗意義而使得各區開始叛亂，最終，也導致了施惠國的滅亡。

  • 《華氏451度》描繪出台灣今日社會樣貌

布萊伯利大師的功力在於，六十年前《華氏451度》書中所描述的場景到今天台灣來看，竟然仍有驚人的雷同之處。雖然消防員現今的工作還是救火，但是在這個春天一波波的公民運動之中，本該保護人民的警察卻在街頭對人民暴力相向，恰好呼應了《華氏451度》裡面對於消防員角色所做出的反諷。

從洪仲丘一案中國防部的完全沒有畫面、今年三月違反正當程序而引起大規模抗議跟遊行的服務貿易協定、到保二總隊發公文組織網軍監看網路言論跟內政部宣佈將對示威者進行「預防性羈押」，我們的生活似乎一點一滴地跟書中越來越接近。如果我們所面對的政府以限制言論自由、操控媒體輿論跟隱藏真相的方式阻止人民思考，那總有一天，我們會必須做出選擇，選擇是要成為替政府為虎作倀的比提隊長、只關注肥皂劇而對一切漠不關心的妻子蜜莉、抑或是願意反思並跟整個體制對抗的主角孟泰格。

 

令人擔心的是，那個選擇的時間，或許比我們所想的會更早到來。

 （圖片來源：dreamwhile 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