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季全社長專訪】均一平台董事長呂冠緯:我們並不是要取代老師!而是讓老師擁有不被取代的價值

美國有可汗學院,台灣有均一平台

想像一間教室裡,有 50 個程度不一的學生在聽台上老師講課,但他們不一定都能跟上老師的講課內容,這時即便學生獲得所謂的「受教權」,這樣的教育算得上成功嗎?

如果每個學生都能夠順著自己的學習步調學習,遇到不會的就隨時停下課程,直到他們完全理解並學會,學生應該可以更樂於學習。

美國的「可汗學院」就是做到上述特質的免費線上教育資源,它透過在網路上提供教學影片,讓學生在家裡也能學習,目前共有 6000 萬名學生註冊(據 2017 年可汗學院 統計),課程超過 4000 種,被譽為全世界使用率最高的「網路家教」。而台灣,現在有個「均一教育平台」就被冠上「台灣版可汗學院」的稱號。

均一平台在 2012 年開始製作與台灣課綱相符的中文教育影片、開發在地化的題目,其中內容包含數學、科學、生物、英文等學科,讓學生在高科技的輔助進行遊戲化的闖關學習,進而推動個人化學習。

均一平台課程畫面,學生透過選擇各個闖關練習達到更高級別,圖片來源: 均一平台課程 截圖。
均一平台課程畫面,除了學科習題,均一還教學生寫程式設計,圖片來源: 均一平台課程 截圖。

每週近 6 萬名學生使用,均一是台灣超過百萬位註冊使用者的線上教育平台

截至目前,均一平台總共提供超過 1 萬部各門科目的教學影片、4 萬道互動習題給學生,每週更達到將近 6 萬位學生穩定使用課程。現在,許多學生打開電腦與手機,不是馬上滑臉書與玩遊戲,而是在均一平台進行自主學習。

除了利用科技讓孩子不受空間、時間限制學習,均一平台也透過老師帶領實體活動的方式給予學習線上課程卡關的學生幫助。另外,從  2014 年開始,他們持續推動「翻轉教育」,陸續在國內各地舉辦翻轉教室工作坊、教師研究會,培育更多師資以幫助使用均一平台課程的學生。

均一平台的董事長呂冠緯,當年看到美國可汗學院的報導後決定自己試錄理科教學短片,放在網路上竟大受好評,也讓本來已經拿到醫師執照的呂冠緯,決定走上與一般醫學生不同的路 —— 拋下醫師袍,加入創辦均一教育平台的誠致教育基金會,幾年後從誠致董事長方新舟的手上,接下持續推動教學革新的任務,創立均一平台教育基金會,持續均一教育平台的工作,把自己獻給教育。

不過台灣數位學習網站那麼多,是什麼原因,讓均一成為全台最大的免費線上教育平台?均一平台的出現,是不是會取代真人老師?以科技產品學習的線上平台越來越多,但是大量應用 AI 是否會對教育帶來負面衝擊?以下是均一董事長呂冠緯的專訪重點紀錄。

採訪:《報橘》社長戴季全    文字:黃梅茹

「教育不等於學習!如果今天教育長得是『怎麼樣可以讓學生學習學得更好』,教育不會長得像現在這樣。」

戴季全(《報橘》社長戴季全,以下簡稱「戴」):一個好的老師,通常會有個共通點是讓學生樂於學習;而且人們即便長大、畢業很久了,都還是會尊稱這些人為「老師」,就是因為這些老師很成功地,讓學生有很高的學習動能、意願。

馬克吐溫在傳記裡提醒後人,「千萬不要讓學校妨礙你學習」,你怎麼看待學習與教育的關係?

呂冠緯(均一平台董事長,以下簡稱「呂」):被稱為世界教育部長的教育家 Ken Robinson 說過,教育是一個高爭議概念,正義也是,它們在哲學的辯論上都被歸類為高爭議概念 —— 這個觀點要先放在我們討論的前提,因為我們接下來談的很多教育的東西,坦白說有我自己認為的道理,但其實大家角度有可能還是不一樣。

我個人的看法是, 教育不等於學習!如果今天教育長得是「怎麼樣可以讓學生學習學得更好」,教育不會長得像現在這樣。 因為我們的教育有太多東西,受限於 service provider(提供服務者)這一端的限制;不管是能力上的限制,或是因為要能有效複製、普及化作法的限制,導致 education 教育長現在這個樣子。

我們談教育會想到學校,但是一般談教育的時候,更理想的層面,是怎麼樣讓一個人,持續成為更好的自己,這應該是教育的終極目標,它的範圍應該要更廣,除了學校、家庭還有社會。

教育是目前政府要做的很大一件事,所以「怎麼做是可執行的」就會變成教育現在長這樣的重要因素,可執行性有時候不一定很扣合「怎樣可以讓學生學得最好」。

如果要所有老師都像你剛剛講的那樣很能啟發學生,讓學生有動機、持續學,以及要讓我們擁有比較理想的教育制度,其實都很難,因為我們很難用標準化的方式評估一個老師,當很難用標準化的時候,你就很難用共同的方式對待他們。

我覺得所有人做教育最挫折的地方是,通常想做教育的人都有個理想是,希望能夠讓更多人有好的學習體驗,但你真正做的時候,會發現一大堆跟學習無關的東西需要被納入考量,這是所有實務教育工作者,不管是用新創學校、非營利組織要做教育創新時最大的挑戰。

戴:再厲害的老師,沒辦法教不想學的學生,但回到「把學生作為學習的主體」這部分,學習理論有分學習階段嗎?我記得你之前分享過類似的概念?

呂:一般來講,「我們在學什麼」這件事可以分成三大面向,這是教育學家班傑明·布魯姆提出來的,你可以學「認知」方面的能力,以及「情意」與「技能」,把這三個整合起來就變成素養,也就是在生活中運用知識的能力與態度。

我之前講的是把「認知」拆成六個階梯,也是一般我們在學校教育會談更深的,「情意」面則是培養好的態度,「技能」的話,可能到技職體系會被切得比較細,國中、小在這一塊,除了實驗或者操作類的科目如體育、美術,過往談的比較少,但我覺得未來這一塊會越來越多,而且未來人類都需要做 AI 做不到的東西,複雜的技能是 AI 做不到的,所以會擁有更多的發展空間。

講回認知,因為在學校最常看的是「認知」那一條,它拆成六個層次,由低階到高階依序是「記憶、理解、應用、分析、評估」,最上面就是「創造」,越上面就綜合越多東西、越複雜、更需要無中生有。基本上,這個理論就是講學生學的東西到底在學些什麼,然後用這些標籤描述出來。

以前,多數的學校、教育界清楚知道,我們要培養孩子,不用談得太高大上,就是擁有基本知識的「記憶、理解、應用」能力就可以了,甚至是考試的時候處理「記憶、理解」能力夠多就好。

最近對於學生們到底要學什麼,教育界會重新一波、很深地談,就是因為認知當中的「記憶、理解」,剛剛好在各個領域,是 AI 最能取代的地方。 以前,你教人騎馬,可能是必要的技能,現在雖然還是有人騎馬,但已經變成一個高貴,不是生存、運輸的技能。你都已經看到汽車的時代來臨,如果還是為了運輸目的學騎馬,就很奇怪、過時。

所以大家最近常談到這個理論,主要是強調要學什麼。

「老師短期內要失業的機率是很低的,因為有太多的需求是老師做得來,AI 卻不能做的。」

戴:你可能也聽說過,尤其前一陣子 行政院科技會報辦公室 開會的時候,有幾個民間的委員提到, AI 會對教育帶來衝擊,這個衝擊與剛剛你的學習面向相關。學校教育教導學生,教會後還是有很大的比重會被 AI 給取代嗎?AI 對老師會不會有衝擊?這個衝擊除了失業、內容之外,是否也包含整個行業會被取代?

呂:其實我倒覺得,老師短期內要失業的機率是很低的,因為有太多的需求是老師做得來,AI 卻不能做的。

學校現在對大多數家長現在的功能,就是白天要上班,要有地方可以把孩子放在那裡,下班再接送,你不可能直接丟給 AI,所以老師不管怎樣,都會比較有陪伴感、溫度。但如果老師不在教學的本質上做一些升級,基本上他原本能做的講課,在十年內一定會被 AI 取代很大一部份,這是無庸置疑的。

我有很多同學都是醫生,我跟他們開同學會也會聽到他們在討論 AI 的議題,他們會講什麼「科」可能越來越會被 AI 取代,或是 X 光片如何被 AI 分析。AI 在醫界領域確實有明顯進步。在老師的領域也一樣,很多重複性的事情 AI 一定也可以解決得很好,但老師可能有兩種反應,如同我在醫生同學身上看到的。

有一種反應是批評,比如有些醫生會說「AI 一定還是有一些 case 解不好」,一直排斥 AI,但是,另外一種反應是如果醫生轉得稍微快一點,就會覺得,其實 AI 能取代這一塊,並不一定不好。同樣的,只要老師願意往另外一邊想,一定還有很多教育的藍海可以做。就像我們剛剛講的,目前的教育要能夠幫助一個孩子有效地學習,這間還有很多可以做。

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我們常常講一個好老師之所以是好老師,就是他怎麼讓孩子有興趣想要學,這也是均一這一年最認真做的事。我們 理解孩子為什麼想學,針對為什麼他不想學,你才能提出如何讓他想學的解方。

孩子為什麼不想學?

我覺得最主要就是兩大類,一大類是「學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不有趣、又無關,我幹嘛學」?所以可以用比較生活情境或有趣的議題、講述方式,跟他生活連結。其實我們的 108 課綱(按:於 108 學年實施,為國中九年級以下學生適用,讓學生具備「知識、能力、態度」的核心素養,更是新課綱課程發展主軸)也想往這個方向改,方向是對的,只是老師有沒有能力做到。

第二大類是,最終我們學東西還是要學會,你就是要「會做到」,還是有一個門檻在那裡。就像今天我們把籃球包裝得很好玩,但是最後你就是要投進才能得分,這是不能逃避的。因此,另外有一個狀況讓學生不想學:他知道他需要做到,但他就是一直做不到,也沒有別的方法能幫他跨過去,他就會一直挫折、最後放棄。所以,這類解法是要有夠細緻、夠適合學生程度的鷹架,有的人可需要的階梯比較細、有的人可能很快就跨過去 —— 許多在做教育科技的,都是希望 AI 能幫我們解這一塊,就是當我對知識夠瞭解、對學生夠了解,就會搭屬於你客製化的鷹架。

這兩個問題,也就是「我為什麼要學」、「我如何學得會」,如果解得夠好,其實我們相信多數的孩子,會願意在學習的正循環裡面一直往前走。

戴:你有沒有注意到現在均一平台的用戶、學生,對均一有上癮的的傾向?連我都懷疑我的小朋友是不是,對均一很上癮。

均一平台很容易會給小朋友成就感,給予很強的 incentive(激勵)跟刺激,包含它裡面有一些點數累積、虛擬寶物的機制,例如解開一個新的挑戰、或到一個門檻、或是外在的鼓勵。它的確會有一些遊戲化的成分與設計,儘管不一定是 for 遊戲目的。我會稍微抑制一點,讓他多一些戶外活動,你現在是否注意到,你們的用戶有這樣的傾向?

呂:我們之前有注意到,有時我們辦一些全國性的活動,像有星空探險隊,就有聽到小朋友一起相約做到半夜三點,所以確實開始會有這樣的狀況存在,不過總比他們打某些 game 遊戲好。我覺得比較關鍵的就是,當科技持續在進步,人就需要配套跟著一起;就像今天你是孩子的爸爸,就會知道怎麼 balance 均衡他在線上的學習與其他的戶外活動,其實這也是老師很可以發揮價值的地方。

戴:我先撇開這個可能的副作用,反正現在橫豎看起來是個不怎麼令人擔心的問題,你可不可以用你的角度,描述均一都在做什麼?

呂:即便目前少數孩子有那個上癮狀況,但我們還有更多人還沒「上癮」,我們之後一定會有機制可以慢慢補強或修正。

至於均一在做什麼,我覺得均一平台在做的,是整合科技跟人的優勢,接著做教育升級。均一具體在做的三件事情是,學習升級、教學升級跟工具升級——但這是什麼意思呢?均一有個「教育組」在做的就是怎麼樣「學習升級」。 我們通常把學習分為三塊,就是有動機想學、想要學,接下來是學得完,最後是學得會 ,檢核學生真的會了。「學習升級」的意思是教育一直不斷地思考,怎麼樣運用一個好的、引起動機的影片,甚至是關鍵的問題,引起學生一些想法跟興趣,接下來再看示範的影片。我們將來為了把「學得完」做得更好,在這一年會在影片插入更多的「提問點」,所以你會感覺影片是互動的,就跟著靜靜地把它看完,這樣「學得完」的體驗,希望是比較互動、比較好的,然後最後再是「有檢核」。

學習升級以前,通常讓學生覺得很難學,就是接觸一個東西,不理解為什麼要接觸它,學生只單單認為已經學了,也沒有注意自己到底有沒有變強,就是感覺我有學了。我們希望的「學習升級」後,是學生理解為什麼要學,學了以後真的清楚狀況是什麼樣,這件事在每個過程都要掌握;學生以後就會養成習慣,學任何東西都 feedback 省思,這就是「學習升級」。

「教學升級」的意思,是過去教得比較強調在 lecture(單向授課),這很合理,畢竟一個老師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帶二、三十個學生,沒有其他的幫忙,最有效的事情就是有效傳遞知識。可是時空變換到現在,線上平台不只是均一,還有 PaGamO按:由台大教授葉丙成創辦,是一款適合中、小學生的遊戲學習平台,讓學生可透過電競刺激學習,其中內容涵蓋英文學習、證照考試)、 LearnMode(按:於 2012 年成立,提供國小到高中各科的免費學習教材,有基礎的中英文線上課程,課程結合 AI 語音辨識且會給予即時反饋,可在不同載具上學習),或是政府很努力推廣的 酷課雲 (按:為台北市推動的線上學習平台,政府期望能藉此提升台北市的數位學習風氣,目前酷課雲上擁有超過 6,500 支線上教學影片),雖然各有本質的優劣,但是最能處理的一塊就是「講述對話」,還有很多系統可以自動闢班。老師顯然可以站在這個角度上,配合 coaching 輔導,mentorship 導師制的方式,coaching 輔導我覺得更重要的是帶出學生更深的學習動機,在學生學完基本的「記憶、理解」初步的能力應用後,再透過比較高層次的活動,如討論與做 project 專案學「評估、分析、創造」能力,所以老師教學的目標也升級了。

總結來說,均一希望做的就是「教育升級」,我們分別透過均一這個產品本身,推廣「學習升級」與「教學升級」,它的底層就是工具升級。以前的工具可能是課本、字典,它們是單向的,現在你可以使用更互動的智慧助教,如均一學習、教學,善用其數據累積、即時互動的優勢。

「大家很多時候覺得均一是一個教育平台,在取代老師;其實不是,我們是讓老師可以一直擁有不可被取代的價值。」

戴:從你剛剛談的結構來看,「學習升級、工具升級」上是不是比較沒有限制?但是「教學升級」就必須要運用現行的國家教育體制、高度合作?

呂:對!但是 tricky、不好做到的是,多數學生的「學習升級」還是會受「教學升級」限制。只有那些高能力、自己已經能掌握自己學習的人,就算沒有「教學升級」還是可以透過自己升級,但那種人真的非常少數,所以你講得沒錯,我們一直在花力氣突破。

為什麼台灣很多單位在推所謂的智慧教育、數位學習,一直沒有很到位,最主要的原因是大家一直鎖定在「工具升級」。 但是工具升級,在整個教育體系裡不是最關鍵的斷點。

第一個關鍵不是在「工具升級」,就算你要談工具,關鍵也不是硬體。當然這些都是必要條件,但是真正最能創造高槓桿的突破其實是「教學升級」,因為它能夠輻射影響的人數最多,影響老師,也深度影響一個班級以及後來老師持續教的孩子們。

「教學升級」的困難在哪裡呢?就在於老師過去的學習背景是我們以前熟悉的「單向講述」模式,老師自己受師資培訓時也是這樣,所以我一直覺得,很多人用批評的態度看老師,是錯誤的,因為如果你自己是老師,你絕對是一樣的。

我們在教學現場,遇到多數的老師,即便能力比較有限的老師,他對孩子還是有一個關心存在,所以要怎麼 leverage(用槓桿原理)支撐起他對孩子的關心,並給老師多一點安全感,讓老師知道教學是可以這樣應變的,這也是政府政策、NPO 要幫忙的事,應該要 focus 聚焦在這個地方。

我多講一點均一在做什麼,因為大家很多時候覺得均一是一個教育平台,在取代老師,其實不是!我們是讓老師可以一直擁有不可被取代的價值,我們做很大的一塊是「教學升級」,培養老師。我們怎麼做呢?

我舉個例子,我們與國教署與苗栗縣、屏東縣合作 20 校的課中補救教學的專案,辦了一個操作式的 workshop 研習會,且用均一的線上課程教學,之後再回同一個學校觀課、議課,我們不是高高在上地說「欸老師你剛剛做不對」,不是督學式的,而是共學式地與老師們討論。

而且,我們觀察的主體不是在老師做什麼,而是老師做了之後學生的反應是怎麼樣。我們盡量讓教育的觀點與學習的需求連結的更強一點。老師也會覺得「均一不是來找我碴的」,我們給的反饋,他也比較願意採納。直到他真的發現學生活起來了,他也比較有信心,覺得這好像是對的方向。

就像我以前在醫院,為什麼一個醫師的養成要有住院醫師的階段?因為住院醫師的決策是主治醫生 approve 核准過的,比較是用 learning by apprenticeship(師徒制)概念學習,我相信將來教學現場,老師們也會越來越用這樣的方式增能成長。

好的教師研習工作坊,絕對不只有講述型,一定會有實作,而且實作完以後一定會有幾次「回去再看、一起討論議課」,討論的重點就是在課堂中學生的學習體驗是什麼。只要這個教師研習的支持系統慢慢到位,教師升級就有機會升得上去。其實現在全世界每一個國家,都是在比誰能夠完全讓「教師升級」。

戴:所以聽起來,均一不是要取代老師,而是要讓老師具備更多能力?

呂:所以我希望均一跟老師的合作要像鋼鐵人,Tony Stark 有機器無法取代的價值,但是他的那些裝備「盔甲」可以讓他更 powerful 有力量,1+1>2,教育科技+老師才能讓教育升級。

「芬蘭教育把科目式學習降到非常低的比例,它只是維持基本盤,多數空出來約 50% 以上的時間,就完全是主題式教學。」

戴:既然世界各國都朝這個方向努力,你看到哪些國家正在做這類的改變嗎?

呂:我覺得目前最明顯、大家最常談的例子,是芬蘭。

就我的理解,芬蘭教育做最明確的,是把科目式學習降到非常低的比例,它只是維持基本盤,多數空出來約 50% 以上的時間,就完全是 phenomenon-based「主題式(現象式)教學」。比如說,當老師談到閃電,你會從電的物理、可接觸到的數學、美學、文學變成 topic-based, theme-based(主題為基礎的)的課程,老師希望用這些東西扣合,而且最後還希望可以討論與生活比較有關的,像是如何避免被閃電劈中。

芬蘭教育就是比較偏向原生的學習,也是學生在生活中與未來進到職場後,要搞懂的相關領域脈絡,最後再去鑽研那些很各領域很細的知識。

戴:芬蘭有課綱嗎?

呂:有,但芬蘭的課綱是很有彈性的框架,他們會建議老師,如果你給學生什麼,他就要達到怎麼樣的能力指標,用非常 rubrics(評量指標)的方式。Rubrics 評量指標的意思是,他評量一個人的能力,不是用 1-100 分評分。譬如評量一個人的執行力分四等地,一是他想做的事情完全都沒達到,二是達到 50%,三是達到 80-90% ,四可能除了完成還會在關鍵點上展現出明確的分解動作, rubrics 評量指標會有一個質性與量性的東西整合在一起,形成一些能力。芬蘭教育就很希望學生上了這個課綱,可以達到各個綜合面向的能力。

芬蘭可以這樣做的原因,是他們的師培標準要求更高,不但門檻比較高、修業時間也比較長,又是芬蘭人「最夯」的兩個職業,所以又會非常 competitive 競爭。

戴:誰付這些老師錢?老師的收入很高嗎?

呂:政府埋單,我記得用生活水準、以薪水相對於生活成本比的話,台灣也不會太差,以你賺的這個錢相對於你的生活成本, 芬蘭是不錯 的。

此圖為 2017 年,中小學老師薪水評比,並以美元當作其購買力依據。在三十五個經濟體中,台灣為第 10 名,芬蘭列居第 13 名。圖片來源:THE WORLDWIDE EDUCATING FOR THE FUTURE INDEX 2018

戴:所以芬蘭年輕人覺得,畢業後或職業生涯成為老師是一個不錯的工作?畢竟芬蘭老師的社會地位高、又蠻令人嚮往?

呂:對,不過芬蘭教育走的路線與科技沒那麼強是真的,我認為主要是他們重點不在這裡。

戴:比較沒有產業面的需求?

呂:也不是,第一個是芬蘭原本評量方式就不是只注重知識面,像科技 AI 幫忙很多的都比較偏向知識面,沒有那麼強調的時候,芬蘭教育當然也不需特別 fulfill 追求這一塊。

另外,我看到中國比較創新的教育,就是用整個國家政府的力量,跟他們扶貧的主要目標搭配,他們都有扶貧指標,像是某個縣市、省的人均 GDP 要高到一定程度以上,以脫貧。他們教育科技的使用方式,特別是有在偏鄉區域落實的,很常用一個制度叫做雙師教學,就是有兩個老師,但是一個是遠端在北京、上海的老師。他們覺得偏鄉的孩子之所以沒辦法學得好,是因為沒有受到最好的教學,所以現場的老師變成助教,遠距的老師才是教課的老師。但其實說實話,這是可以 debate 討論的。因為,遠距的北京老師教的比較難懂,所以有可能最頂尖的孩子會很開心,因為他們可以聽到更棒的教學,但其他孩子的部分是否更有幫助,需要進一步了解。

所以,我們看案例時會發現,中國通常會 focus 聚焦在,原來這個偏鄉的孩子最後竟然考上北大,成為一個成功故事;但是台灣的脈絡不是這樣,因為後面跟不上來的孩子,還是沒有被討論到。在中國那個 model 模式裡,不是每個孩子都是重要的,而是菁英的孩子才是重要的。

我覺得在過去的這一段時間,可能少子化的關係,再加上台灣在地的文化變得更多元、更包容,慢慢開始強調「每一個孩子都要成功」,包含像是《親子天下》這類媒體、很多教育家出來喊口號喊久了,大家慢慢地就會接受這樣的概念,於是在之後的教學研習、政策配套也希望能做這一塊。

從大概 10 年前,比較用舊教學的概念,最弱的孩子我再給他怎樣的額外補強,到現在慢慢的是往差異化或個人化學習的方式,就是我應該要在原本的課堂,就能兼顧不同程度孩子的學習,這件事情要怎麼做到?你沒有科技幫忙不可能,因為孩子有五、六個程度,你只有一個嘴巴。

戴:我問一個比較實際的問題,所以中國現在的這些科技、教育創新,有比較偏向芬蘭那個模式在做嗎?

呂:沒有,我覺得沒有,只有很少數的純實驗學校,比如北京的探月學院,創辦人王熙喬超年輕,他沒上大學 18 歲就創那個 project 計畫,他走的就是非常芬蘭式的那種主題式教學。

戴:芬蘭不是側重在知識與科技面,其中人文與社會科學比重比較多嗎?就你來看,台灣目前有一個發展中的樣貌、傾向了嗎?

呂:我剛剛講的只是其中一個脈絡,台灣的發展傾向是兩大脈絡。跟基本學力比較有關的是數學、英文語文,因為我們的國語到進階就比較偏文學了,所以比較有關的是英數這個脈絡,而這也是相較會有明顯學習程度落差的科目,這時科技就很適合進來幫忙,因為有很多重複性的工作在這裡面發生,所以這個脈絡就會很適合走差異化、個人化。

教育演進我抓兩個軸,一個軸就是從統一化到自由化,另一個就是從低階的認知到高階的認知。很多老師在做國文、社會還有一部份自然科學的教育改革,往層次更高、深度更深的層面在走。然後台灣有個學思達教學法(創辦人張輝誠老師於 2013 年開始推廣學思達,發願用十年的時光改變台灣填鴨教育,五年內已經累積全世界 6,500 位老師前來觀課),就是教學生如何自學、思考、表達,這邊還不一定需要科技很 heavy 高層級,我的感覺是,這兩個東西會先各發展一段時間,後面再碰撞。

最後,還是有可能會有程度落差的問題,還是會有個人化的需求。個人化到一個程度,如不能還是只提供在一個初階的知識層面,一定也要把深度拉深。台灣我認為目前就是有這兩個脈絡在發展。

「過去這三年,我看到太多願意改變的老師跳出來願意當領頭羊,但是因為沒有好的制度配套,就燒壞自己的身體到 overwork 過勞狀態,他可能又必須要脫離教學現場。」

戴:教育部舊有的法規或制度,有沒有妨礙他們發展?或是有哪些可能可以讓他們更快升級?

呂:坦白說, 現在教育最主體的問題,重點不是在法規,我覺得比較深層的問題還是文化 ,就是你要讓一個新的事情能夠努力發生,尤其你又遇到教學現場是老師的時候。

老師需要的不是只是一些東西的手法,而是需要社群跟陪伴的,所以你怎樣讓有經驗的老師更可以帶新的老師。

過去這三年,我看到太多願意改變的老師跳出來願意當領頭羊,但是因為沒有好的制度配套,就燒壞自己的身體到 overwork 過勞狀態,此外他可能又必須要脫離教學現場,這可能反而讓優秀老師的教學不能與時俱進。

我目前看到一個很棒的例子,就是在南投有一位王政忠老師,他是電影《老師你會不會回來》的主角(按:南投偏鄉爽文國中的校園被九二一大地震摧毀,王政忠老師仍堅守偏鄉,花 15 年克服弱勢難以擺脫的教育惡性循環;王老師還帶領爽文國中返校的畢業生,擔任青年志工,辦理暑假營隊,協助學弟妹的課業輔導),他是一個國語文教學非常厲害的老師,他也有雄心壯志,願意陪伴更多老師。另外,南投縣教育處長李孟珍也做了一個很了不起的決定,他願意讓王政忠老師擔任教育部裡面的課督,當課督的話通常你要在教育處上班,會有一堆行政業務跟教學無關。南投縣教育處長就跟王老師說,「你這個課督最主要做的就是現場教學陪伴,與老師的困難解決。」

所以王老師都是在原本的學校爽文國中就可以上班,他還是有教他原本的班,所以他沒有脫離教學的手感。除了他教原本那個班的 5 節課之外,他其他時間就可以跑全縣的 30 幾個國中,深入到現場觀課,就很像你在打球的時候,有 LeBron James、有 Kobe Bryant 給你近身指導的感覺,他就是會來花時間指導,但他不是傳統的課督。

這件事情其實有沒有可能有法規卡住?可能沒有,可是有很多官場、現場會覺得「這樣做⋯⋯以前完全沒有例子耶⋯⋯」,所以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要有觀念的突破,要有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例子,然後大家才敢做。

很多時候,我們會感覺法規好像往前修正很多,但是這些調整卻不一定真的有發生,因為文化的累積需要例子的創造與時間的累積。

戴:所以,作為一個老師的老師,確實要給予他們合情合理的身份與支持,以王老師的例子來說,南投縣政府教育處就是以政府立場給予足夠的支持、新的可能性,讓王老師可以完成這個事情?

呂:對,沒錯。還有兩個很厲害的老師,分別算是辭職、全力做他們現在推廣的事情,一個是中山女高的張輝誠老師,另一個是麗山高中的藍偉瑩老師,他們都還沒到可退休年齡,都是很年輕的四十幾歲,但他們都從現在這個體制「退休」,跳到體制外陪伴老師、學校改變。我覺得比較可惜的是,目前的教育體系沒有找到,怎樣能夠最善用這些領頭羊老師的智慧的作法與文化。

我們剛剛講了老師升級,其實台灣已經有很多升級過的老師,不算少,就算只有 1%、即使只有兩千位,或就算只是 0.5 % ,好歹也有一千位,你怎麼樣 leverage 槓桿出這一千位老師的能量?在一個縣市裡,就算再少、只有 5-10 位,這些很多的能量都會被最大地釋放出來。

戴:最後一個問題,順著這個脈絡來看,你理想中的台灣教育,大概十年後會是什麼樣貌?

呂:10 年後我期待的事情是,至少有三分之一或是一半的教室,當你走進去的時候,你可以看到學生在同一個課堂裡面,用 3 到 4 種不同的學習樣態在學習。學生可能正在討論,也可能在用電子工具在進行自學,也可能正在寫一張 poster 海報、大白板、或是他電子化的載具,他正在把 presentation 上台報告的東西寫出來,又或者是他正站在台上分享他的成果。你會看到學生他的學習 input 跟 output 產出是更多元的。你還會注意到老師的教學方式,跟以前很不一樣,他會變得更像一個 learning activator, facilitator(學習加速器),他在 tune 不同的人怎麼學得更順。

我相信,剛剛那兩股力量(學習更個人化、更深化)如果都能夠穩紮穩打,而且政府又找到一些方法讓擴增的效能更快,讓民間一起幫忙,就有機會發生三分之一到一半的教室改變。十年後就是 108 課綱走十年,其實 108 課綱期待的應該也是這樣的方向,然後我們一定要想辦法讓它發生。

(本文開放合作夥伴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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