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白天講好了,萬一爸爸中風或媽媽昏倒送急診比較方便」——同志醫師出櫃的心酸體貼

【為什麼我們要選這篇文章】

戴著黑框眼鏡、穿著 T 恤與牛仔褲,看起來就是個平凡的「路人」——他是「同志諮詢熱線」本屆理事長徐志雲,同時也是全金門少數的精神科醫師之一。

隱身人群之中,這位「路人」透過開設全台唯一的同志彩虹諮詢門診、出書等方式,幫助了許多同志。這樣的他,自己也是一位同性戀,他曾說出櫃時「還是白天講好了,這樣萬一爸爸中風或是媽媽昏倒送急診比較方便」——既然預期會有這麼可怕的後果,為什麼他仍然在考慮多年後選擇出櫃?(責任編輯:翁筠茜)

徐志雲從到台北念大學開始就在「同志諮詢熱線」擔任義工,他約莫從 18 歲開始考慮向父母出櫃,但距離他真正開了口,之間整整考慮了將近十年。圖片來源:上報 ;攝影:鄭宇騏。

文/陳德愉

徐志雲是「同志諮詢熱線」本屆理事長,俗稱「爐主」。我想想自己認識的熱線朋友個個都是漫畫裡走出來的帥哥型男——立馬被徐志雲糾正「刻板印象」——「同志也是多元的,有熊男、美型男⋯⋯」,所以,當然也有「路人」。

「我很『路人』。」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呂欣潔(婚姻平權大平台總召)常對我的穿著品味有意見,有時她會替我搭配。」徐志雲看著自己發白的牛仔褲,腳上的登山鞋,「不過這一套並不是她搭配的。」他說。

這種造型的男人在台灣數量龐大,所以,稍一晃神,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視線邊緣。

隱身人群,這位「路人」卻是無數人的救贖

徐志雲是離島醫師,是全金門少數幾個精神科醫師,金門醫療資源稀少,徐志雲天天值班,「全金門人可能都要認識我了。」他笑著說。

另一方面, 徐志雲在台大醫院開設全台灣唯一的同志彩虹諮詢門診,提供「各種多元性別、性傾向、性少數族群與其親友的諮詢」。 雖然同性戀不是疾病,但是在這個社會逐步了解同志,家人們接受同志出櫃(說出性傾向)的過程中,關係的緊繃與拉扯常造成心裡一道道傷,徐志雲正專門收治這些傷口。

每天幫助別人——徐志雲告訴我,這是他的媽媽可以寬慰自己的原因——在他對父母出櫃後。

老兵父親不擅言詞,打罵就是愛與教育

「我的父親是個打過古寧頭大捷的老兵,母親在金門的菜市場賣菜。」徐志雲告訴我他的故事。「從我有印象以來,爸爸就已經退休了,我們一家六口靠他一個月一萬多元的退休金生活。」

父親五十多歲才生他,對這唯一的血脈(哥哥是同母異父),他的愛惜方式是極為暴烈。

「我現在想想,很多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罵我⋯⋯」

徐志雲頓了一頓,那張總是平和能夠溫暖病人的臉,突然抖了起來,我看著他驚恐的眼神表情,竟然也感覺到恐怖,好像自己在牆角縮得小小的,有個好大的身影擋在面前舉著棍子,而那個三十多年前的小男孩就要挨打了!

「有一次⋯⋯我還非常小的時候⋯⋯還沒有到吃飯時間,我已經肚子餓了,媽媽去賣菜還沒有回來煮飯⋯⋯我們家是沒有儲糧的,就是除了三餐外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吃。我餓得受不了哭起來,爸爸就非常生氣打我⋯⋯」

停了幾分鐘,徐志雲搖搖頭:「算了,不要講這個,畢竟他已經過世了。」

我可以想像,當了一輩子軍人的爸爸看到兒子為肚子餓而哭,那種擔憂,擔心兒子軟弱,在那個「好漢十個九個都不善」的價值裡,軟弱就是無能。

媽媽每天去賣菜,其實就是這個足以當爺爺的爸爸在照顧他吧!可是爸爸留給徐志雲的記憶都是種種情緒。「他幾乎是用發脾氣表達任何感情。」

國中就知自己是同性戀,但父母都未曾察覺

父親個性暴躁,母親樸素低調,但是他們從來沒懷疑過兒子的性向。

「我也覺得奇怪,難道他們都不覺得我是同性戀嗎?我出櫃後還一再向他們確認。」徐志雲說:「我 27 歲出櫃,在此之前從不曾帶過女朋友回家。」

「但是他們回答真的沒有,我只好解釋為,因為他們身邊沒有這樣的人,金門又是資訊封閉的地方,所以他們不覺得。」

軍隊是男人們貼著肉生活的地方,在那極端父權的結構裡,同性戀是只有湮滅一途的,我相信就算父親明白也早就深深埋在某個挖掘不出的角落了。

「我國中時金門才有三台,以前只看得到華視。」他說:「國小六年級時金門開始有第四台,可是我家的經濟環境不可能去裝。」

「我覺得我的爸媽應該是喜歡閱讀的,但是他們的環境不允許他們閱讀。」

資訊很少,徐志雲第一本讀的「長篇小說」,是「善人助印」發給他家的「觀世音菩薩傳」,「兒童讀物」則是「榮光週刊」、「吾愛吾家」。

「但是我國中就知道『同性戀』這三個字。」

「我不知道我從那裡知道這三個字的。」

「而且,我知道我是。」徐志雲看著我說。

初戀國中學弟,喜歡卻無法告白

他國中時喜歡過好幾個學弟,不敢告白,但是徐志雲清楚知道自己喜歡他們。

「我那時候甚至可以感覺到,有一個同學跟我一樣,我們常常一起聊天,一起互虧,很聊得來。」

許多同志在成長過程中,經常因為陰柔氣質被罷凌,徐志雲說,他很幸運,「功課好」就是他的護身符,「老師會特別照顧我,同學們也有求於我。」

懵懵懂懂,結果,徐志雲看到的第一本「同志書籍」,是在金門高中圖書館意外發現的,由台大男同志研究社出的「同性戀邦聯」。

這就是他的「啟蒙之書」。

「我那時候簡直不敢相信,金門會有這本書!」徐志雲向圖書館借了十本書,把「這本書夾帶回家」。

我問徐志雲:「你是怎麼『出櫃』的?」

從到台北念大學開始,徐志雲就在「同志諮詢熱線」擔任義工, 也開始思考向父母出櫃的事,但因為他的家鄉在金門,天高皇帝遠,父母也沒有逼婚,就這樣一直拖到他當完兵,第二年住院醫師時,才正式向父母出櫃。那時候,他已經 27 歲了。

整整考慮了將近十年。

臨上飛機前,徐志雲還焦慮不已,他唯一想到的方法是,「打電話給朋友、哥哥姐姐告訴他們自己要出櫃」(他們都早就知道了),因為「越多人知道自己就越沒有退路」。他還跑去買了一本《親愛的爸媽,我是同志》當「工具書」,就這樣抱著書提著心回到老家。

兩個姐姐都問他為什麼決定要出櫃?因為爸爸是有高血壓的 80 歲老榮民,媽媽又是純樸的鄉下婦女,金門是鄉下中的鄉下,親朋好久的斥短流長就夠他們受的了⋯⋯

徐志雲說,他很難向她們清楚解釋為什麼,「對同志自己而言,每個人都有好多理由想對父母出櫃,也有好多理由阻擋自己這麼做⋯⋯,但是當心裡那陣鼓聲敲了這麼多年,隆隆作響到不能再阻擋自己⋯⋯」 他就這樣去了。

「還是白天講好了,這樣萬一爸爸中風或是媽媽昏倒送急診比較方便」

回到家,家裡正等他吃飯,愉快到徐志雲不忍破壞他們的興致,晚餐後,大家圍著電視看金馬獎頒獎,那一年的主持人是蔡康永。

「這是那個同性戀對吧?」

「這個同性戀還蠻厲害,到處主持。」爸爸說。

看到節目結束,徐志雲下的決定是——「還是白天講好了,這樣萬一爸爸中風或是媽媽昏倒送急診比較方便」(對,他連這個都考慮了)

最後,他在第二天的午餐後,照著原訂計畫,在父母開始「介紹好對象」的話題中間,冷不防殺出一句:「那些要介紹女生給我的親戚,有沒有人問說我是不是同性戀啊?」

媽媽楞了一下:「沒有耶!沒人會問這個。」

「那如果我是同性戀呢?」

「你是同性戀嗎?」媽媽問。

「對,我喜歡的是男生。」

沒有昏倒、沒有暴怒,任何徐志雲設想過的最壞狀況都沒有發生。

爸爸甚至冒出一句:「鄰居那些沒有結婚的歐巴桑,應該也是同性戀。」

接著,爸爸關心地問起借卵生子、代理孕母等問題,然後,媽媽說:「可是要小心有些人用這個小孩來敲你竹槓。」一再叮嚀他們倆「千萬不能講」,雖然與他先前的設想完全不同,但就算是結束了徐志雲的「出櫃」。

80 歲老兵父親:「同性戀應該是一種病吧!以後應該還是有方法醫的啦!」

不過,徐志雲在同志諮詢熱線看過無數的同志父母,他知道這是因為父母還太震驚,還沒有真正消化接受這個訊息。

第一時間,爸媽考慮的都是現實面問題:傳宗接代、親友壓力。第二天,徐志雲陪媽媽去看房子(因為家裡二十多年來都是租房子,直到徐志雲當醫生後才有能力買屋),媽媽在路上告誡他十多遍「千萬不要告訴別人」,看完房子後,徐志雲把自己準備好的工具書《親愛的爸媽,我是同志》遞給媽媽,媽媽看了一眼封面,嚇得收在身後:「千萬別讓你爸看見。」

為了瞭解爸爸真實的情況,徐志雲再去問爸爸:「爸,你對我昨天講的事會不會失望,或者生氣?」

爸爸停頓了一會兒,說:「同性戀應該是一種病吧!以後應該還是有方法醫的啦!」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開明母親欣然接受,貼心幫忙推掉相親

回台灣的前一天,媽媽來到徐志雲的房間,拿起《親愛的爸媽,我是同志》,戴上老花眼鏡,開始認真的看起來。

媽媽低頭一邊看著書,一邊對徐志雲說:「阿公(外公)那邊,要是以後再問你有沒有女朋友,我就會跟他說『有啦!他有交過女朋友,可是不適合分手了,後來他去找過算命的,算命的跟他說要晚婚比較好。』」

徐志雲驚訝地看著媽媽,媽媽抬起頭看看他,加了一句:「這樣阿公才不會一直要幫你介紹。」

徐志雲說,母親年輕時經歷許多風浪,可是她真真實實地把哥哥姐姐帶大。如今在面對他的出櫃,又再度展現出那種自然而然的堅定和沈穩,根本不需要兒子自以為式的干預指導。

一聲「謝謝」化解父子長年心結

離家前,徐志雲坐在客廳和爸爸一起看電視,到了該出門的時間,他抱了抱八十歲的父親,對父親說了一聲「謝謝」!

「這聲謝謝,對我來說意義深長⋯⋯,大概是從小討厭父親,一筆一筆記著帳,長大後,我發現他越來越沒有能力被我討厭,這些帳變得無可清償。於是我下意識地背對著對於父親的同情與親暱,保持相敬如賓的距離⋯⋯。」

多少年累積對父親的怨憤,在出櫃後,徐志雲才真實地感覺到父親的愛與包容,做了 27 年父子,他第一次對父親說「謝謝」!

這個出櫃故事似乎不夠戲劇化,沒有哭泣、沒有怒罵,默默的結束了。徐志雲說,父母的想法,孩子永遠是摸不清的。

「婚姻平權」的種種意義:「重點在『平權』,而不是『婚姻』⋯⋯。」

其實,正因為父母經歷過戰爭、分離、無數人間風浪, 他們深深明白對父母來說,孩子只有孝順與不孝順的區別,從來不曾分過「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什麼的。 哎——可以在孩子送的房子裡終老,哪家的爸媽不是夢中含笑啊!有這般幸福,我相信徐志雲的父母已經滿足了。

兩年後,父親過世了。這些年來徐志雲繼續堅持他的志業,孜孜不倦地在這些資源不足的地方,耐心地縫著同志,以及他們家人的傷口⋯⋯許許多多,心聲淚痕交織,今年,他將若干案例(為保護隱私經過改編)整理出書,他告訴我,這是他多年來的一個願望。

因為他的啟蒙就來自高中圖書館裡的一本書⋯⋯

「如果有人也和我小時候一樣⋯⋯」徐志雲眼睛發亮的説,接著,他開始滔滔不絕「婚姻平權」的種種意義:「重點在『平權』,而不是『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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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合作夥伴上報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 〈【上報人物】他的話撫平無數傷痕 同志諮詢熱線理事長徐志雲(上)〉、〈【上報人物徐志雲】出櫃選在午餐後 父母嚇昏送急診比較方便…(下)〉。首圖來源:上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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