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中那杯香濃咖啡的成分如下:咖啡農被七百萬地雷炸斷手腳、失去雙眼光明

【為什麼我們要選這本書:《來自咖啡產地的急件》】

不管今天喝的是什麼咖啡,它的香氣、酸度、滋味和價位都來自以下成分:文化與衝突、生態與經濟、戰爭與和平、消費與剝削……所有兩難問題與耐人尋味的故事,都在手中這杯咖啡裡。

這是為什麼人權律師、咖啡旅人、公平貿易咖啡豆進口商狄恩.賽康(Dean Cycon)踏上這趟旅程,他走訪全球九大咖啡產地,寫下咖啡農的求生困境與經歷,為貧窮的衣索比亞、南美最高的安地斯山脈、亞洲最原始雨林的咖啡農民尋求被看見的機會——今天和大家分享在地雷遍佈的國度裡,咖啡農如何重見希望。

(責任編輯:余如婕)

文 / 狄恩.賽康

男孩在咖啡園裡找到一顆綠色的球,玩了一會後他失明、雙臂被炸飛

荷西.岡薩雷茲(Jose Gonzales)是個典型的十二歲孩子,開朗、好奇心旺盛,只不過有點調皮搗蛋。荷西家的小木屋位在尼加拉瓜的聖胡安可可河(San Juan Del Rio Coco),他的父母是咖啡農,在收入不佳的時候出租後面的房間給陌生人,賺點小錢。

荷西偷窺陌生人的房間;那個陌生人背著一個軍用背包,一如那些在山區遊走的失業人士;他這時外出,把背包留在房裡。一個綠色、圓圓的東西露在背包外,大約可樂罐大小,荷西忍不住上前瞧瞧,當時家裡沒人,於是荷西躡手躡腳走進房裡,他把綠色物體抽出,東瞧瞧西瞧瞧。

他看不懂上面的英文,也破解不了那些數字。 荷西把它往上丟了幾次再接住,然後打到金屬外殼上延伸而出的四個小分支,引爆了極具殺傷力的美國 M16A2 地雷,荷西被重重地甩到牆上。幾天之後,荷西才醒過來。他幾乎看不見,因為失去了一隻眼睛,他往下一看,大聲尖叫,因為雙臂已不翼而飛。

尼加拉瓜的咖啡園裡有超過 13 萬顆地雷,而且無法拆除

一九七九年尼加拉瓜革命結束之後的十年間,咖啡園裡埋有超過十三萬顆的地雷,多數是新政府為了阻礙「反桑解游擊隊」(Contras)而在宏都拉斯邊界埋設的,這個游擊隊由美國資助成立,是一幫混雜了前任獨裁者的殘酷國家護衛軍、維安部隊、憤怒的農民、保守派商人和惡棍所組成的大雜燴軍團。雷根總統在前羅夫(pre-Karl Rove)式的競選廣告稱他們為「自由鬥士」。

當雷根總統得不到議會支持再也無法暗地資助尼游時,便把目標轉向攻擊駐德黑蘭美國大使館的伊朗人,他們挾持使館全體人員,最後揭露了「伊朗軍售」醜聞。尼加拉瓜反革命游擊隊因此把原本作為恐怖攻擊的地雷改為埋設在全國各地,但地雷不長眼,任何誤觸引信或是踩到的人都慘遭斷手斷腳,甚至丟了性命。

地雷被掛在鄉間的樹上或埋在小徑和道路上; 令人防不勝防的是,他們埋在咖啡園的地雷,主要目標是殺害那些幫忙收成的士兵,因為咖啡是該國最大的收入來源。 不像經過計畫的地雷埋設,尼加瓜拉的地雷是這裡一顆、那裡一顆的,有些在當下看來是戰略位置,有些卻像是休息的士兵或反動份子隨手丟棄的。

地雷被植被覆蓋,而年年肆虐中美洲的洪水、地震和颶風又移動地雷,分散在鄉間各處,每個季節到來,都讓田裡的農人以及上學的孩童暴露在新的威脅之中。植被和毫無規律的移動,使得移除地雷的工作幾乎不可能。

 

這些國家的組成:人民、主權、政府、國土和地雷

漸漸地我和麥可明瞭,在尼加拉瓜和宏都拉斯,咖啡和地雷是有關係的。那其他地方是否也如此?我們將全球地雷密布區的地圖疊上咖啡園的分布圖,即使運用簡單的地理資訊系統(GIS),眼前馬上出現令人觸目驚心的圖象——

地雷大量分布在全世界的咖啡園裡。地雷分布在沒有咖啡園的衣索比亞,如厄利垂亞邊界的提格雷(Tigray), 基本上地雷已成為國土的一部分 ;地雷也分布在哥倫比亞,和較不為人知的爆炸裝置埋在咖啡園,地雷、咖啡如此密不可分地交織在一起,每天有三個人因此受害。

又如安哥拉,百分之九十的外匯收入仰賴咖啡,不過這個比例下降了百分之二,因為道路受到地雷嚴重破壞, 咖啡即使收成了,也很難安全抵達港口。安哥拉僅有四百萬人口,國境內卻有七百萬枚地雷。

東南亞國家諸如越南、柬埔寨和寮國等,收入都十分倚賴咖啡出口,但許多重要的咖啡產地卻因以往的紛爭而飽受地雷蹂躪。越南的中部高地是全國最大的咖啡出產地,然而在越戰(越南人認知裡是美國戰爭)期間卻是美軍基地,如嘉萊、峴港和溪生,即使戰爭結束了,仍得繼續忍受戰爭餘毒—地雷和其他軍火的摧殘。

即使我們是很早就理解這件事的人,但顯然這是一個全球性的大問題,遠遠大過狄恩豆子或是波勒斯中心,無論我們喝下多少咖啡、多麼辛苦工作。我們決定,這個問題既然對當地咖啡園傷害甚深,那就應該由咖啡產業出手解決。

地雷隨時等著拆散這些人的幸福——但該怎麼拆?

經過幾番咀嚼與思考,我們決定成立信託,而且是咖啡公司願意出錢參與的,畢竟咖啡公司大多(令人驚訝的並不是所有的)知道自己的咖啡從何而來,所以他們可以辨別受影響的咖啡產地和社區,藉由他們收集資訊,我們便可知道哪些地方需要幫助,咖啡公司就可以資助他們欲採買咖啡的地區。

然而地雷問題有很多面向。地雷必須清除乾淨,但費用十分昂貴 ,需要投入大量勞力和技術,通常由政府或特別團體執行,那遠遠超過我們的能力範圍。 當地社區居民必須接受教育,了解地雷問題,學習辨認並躲開地雷,這叫做「地雷風險教育」,政府和許多非政府組織已經著手進行了。

「受害者經濟重整」則是另一項當務之急,簡言之,幫助受害者或其家庭重新回到工作。 麥可說,實際上若問地雷受害者需要什麼幫助,有意義的工作是他們心中首選。另一個主要的疑慮是失去伴侶,「我害怕太太會離開我。」或更常見的,「我失去一條腿後先生就離開我了。」

捐款、捐舊衣物?他們想這樣幫助地雷受害者

我們鑽研學界論述、非營利組織的報告和受害國家的地雷研究報告,發現投注在經濟發展的重大資源和關注十分不足,即使在預算中有此項目,通常也都十分微薄而細節不明, 沒有幾個地雷受害者重返職場的計畫是成功的。

我們決定應該在這點著力。 畢竟我們一開始就投入創造工作和發展創意,而波勒斯中心和身障者一起工作的經驗也很豐富,咖啡產業中也有許多創意人才可以提供好點子。

例如許多合作過的合作社為了檢驗收成的豆子,已經著手成立杯測實驗室。杯測咖啡用不上腿,正好提供身障農夫工作機會。如果有完備的職業訓練,其實地雷受害者的工作機會不少,而那就是「咖啡園地雷受害者信託」(Coffeelands Landmine Victims Trust)的工作了。

波勒斯中心向美國國務院的銷毀武器辦公室(Office of Weapons Removal and Abatement)申請補助(這機構是好人),他們負責收拾另一個國務院下屬機構(有時好人,有時壞蛋)的爛攤子。好人那邊的吉姆(Jim)和史黛西(Stacy)十分支持,認為我們就是華盛頓人人都在討論的公營——私營合作模式,但少有私營企業願意投入。

這筆補助金讓我們得以清楚界定咖啡園跟地雷之間的關係,並開始教育咖啡產業關於地雷的問題,尋求企業的支持。我們把失去四肢甚至失去摯愛的咖啡農的證詞,加上我們的疊圖和評論,錄製成一片 DVD,然後開始巡迴放映。我們的第一站是佛蒙特的綠山咖啡,雖然過去我一直對綠山咖啡不是很友善,時常挑戰他們貿易的方式,但我知道他們會是一群有同情心的好觀眾。

星巴克同意協助這些因地雷受困的咖啡農

接著我們前進西岸,希望攔截一些星巴克從一杯要價十美元的特大號拿鐵賺來的錢。我們沒有進行長期計畫,因為來不及安排西雅圖咖啡烘焙商大會,但有不少人回應我發出的電子郵件,表示他們有興趣。看來星巴克應該會支持。

星巴克的母企業位在西雅圖水岸邊的一棟老舊工業大廈,裝潢走工業時尚風格,管線畢露而柱子漆成白色和大青色。我們在會客室裡等蘇(Sue)領我們進會議室,鋼製電梯門開啟,六位年輕的商人走了出來,顯然是來說服星巴克美人魚買他們的產品。他們個個西裝筆挺,有趣的是他們都沒有繫領帶。其中兩名日本人看起來渾身不自在,很不適應半正式的穿著,彷彿拉鍊沒拉好而不是領口。

一名星巴克的員工路過,告訴我這裡的服裝規定是「強制休閒」,人們在進入辦公室前,在停車場就要把領帶取下。我們和蘇還有梅根(Megan)會面,她們都是對企業社會責任有經驗的大人物。幾年前美國精品咖啡協會在柏克萊舉辦的座談會,我對蘇的公司窮追猛打因此認識了她,那一年星巴克和狄恩豆子同時決定要登錄公平貿易認證。

當她漸漸平靜下來,發現我的批判其實是對事不對人,只不過偶爾會出言不遜罷了;後來我們成了好朋友。雖然讓蘇和梅根感動落淚是我的專長,但這和取得星球上最大企業之一的承諾可是兩碼子事。幸運的是,在蘇的推波助瀾之下,星巴克很快地就同意金融資助這項計畫。

修復之路——我們的工作正要開始

接著我們飛到舊金山,和思想革新的進口商皇家咖啡和他的顧客會面。皇家咖啡把消息放出給數千名顧客,成為宣傳這個計畫的廣播站;此外,他們向世界各地的咖啡社區直接購買咖啡,所以也可以在農民間散播資訊。一如以往,皇家咖啡對我跳脫主流的思維接納程度很高,雖然他們常被本業之外的東西吸引,像是幫我從祕魯進口公平貿易的有機糖(「狄恩,我們是咖啡進口商,記得嗎?」)。

所有與會的咖啡烘焙商都表示想要參加,實際上,各咖啡社區和該國政府全都支持這項計畫,哥倫比亞咖啡聯盟,那些胡安.瓦爾迪茲,更是全然支持。 哥倫比亞的咖啡產業對於散播這類社會議題的相關資訊十分爽快。

麥可和吉姆前往哥倫比亞拜訪政府服務人員和地雷受害者;也見了那些受傷的農家孩子,他們當時只不過是在田裡收集柴薪、獵捕犰狳,以及一般孩子會在田裡做的事;而孩子們不擔心自己,反倒擔心該如何照顧年邁後的母親。

在內華達山區,原住民農夫被地雷炸傷後通常不會尋求援助,因為在他們的文化中,這是大地對他們的懲罰。 我對他們不甚了解,即使我是最先向他們買咖啡的買家之一,他們對外人戒心還是很重。在「接合行走」的麥可和聖地牙哥的陪同下,我第二次拜訪曼尼薩雷斯(Manizales)地區,我們開始和政府以及咖啡聯盟建立關係,規畫如何幫助哥倫比亞的受害者經濟重建。

「咖啡園地雷受害者信託」在業界愈來愈為人所知,愈來愈多公司挺身支持,並投入金錢和時間。我們也發現許多受害的咖啡社區和農人以各種創新方式重返職場;而我們的工作才正要開始。

(本文書摘內容出自《來自咖啡產地的急件:9 個國家 X 4 萬公里,一位人權律師的溯源紀實》由 臉譜出版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首圖來源:waferboard,CC liscen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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