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動物園】鏡頭外故事更精彩!他專訪厭世姬後寫的「側記」更加厭世滿溢

【為什麼我們挑選這篇文章】

Line 貼紙裡有《厭世動物園》,我買了,也買了動畫版本,這系列很適合拿來跟老闆對話,因為可以用臉很臭的動物跟老闆說「我好快樂」、「我喜歡你」,表達厭世心情。

這些悲涼動物到底是誰畫的?
一個言談落落大方的氣質美女。

她叫厭世姬,文字工作者傅紀鋼專訪她,並在個人臉書寫了底下這篇比原專訪文更精彩十倍的後記。讀吧,一起厭世。(責任編輯:鄒家彥)

 

(圖片由原文作者傅紀鋼提供。)

(文/傅紀鋼

在一場飯局中,認識了厭世姬。

那天是去採訪一個朋友,拍攝吃飯畫面。剛好是他的 social 場,都是他找來的人。朋友把我介紹得好像什麼厲害的人物之類的。心虛。剛好坐在厭世姬旁邊,就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她閒聊。

雖然臉書總有親友分享「厭世動物園」的作品,也常被她厭世、靠北、嘲諷時事的圖文引動笑點。看這個粉絲頁已經跟看「卡提諾狂新聞」一樣,成為上班族日常生活中的消遣。但聽本人自我介紹的時候,還是很難把作品跟作者連在一起。

厭世姬是個氣質美女,言談落落大方

聊天的時候,隨便講一些垃圾話題,厭世姬都接得上。感覺智商很高,又不容易補捉個性,有點四面不著力的感覺,看不出她的特性。而且有隱約感受到一種自己正在被她觀察的感覺。

厭世姬是個氣質美女,言談落落大方。如果不知道她是位圖文創作者,會以為她是個優秀的媒體公關,或高雅迷人的粉領族。但閒聊之後,又可感受她沉穩的對話中,隱藏著不羈的想法,對時事總有看似批判,其實是不願順應時勢。堅持自我的一種決然姿態。

現場的人在討論上酒店這件事。我跟厭世姬都沒去過酒店,在旁邊起鬨,叫某老闆帶我們去見識一下。結果在場還真的就有人帶我們去玩。

是很高級的酒店,不過酒店小姐並沒有比厭世姬正。小姐進來後,不善於跟女生聊天的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種場面。卻看到厭世姬一邊喝酒,一邊談笑風生,比資深小姐還會 social,可以跟小姐打成一片,為之印象深刻。

桌上擺著非常高級的威士忌。雖然應該是要小姐倒酒,不過平常都喝廉價威士忌,遇到好酒,無法罷手。就自己一直倒來喝。厭世姬跟我做一樣的事。在這個時候,才有點感覺到一種跟她同樣的中產階級面對進行超過自己階層的體驗的相似性。

但我卻沒有厭世姬那種,不管應對什麼人都大方得體,或出入什麼場合都能融入的自在感。因此對她感到有點好奇。

當時,反正也沒什麼大人物題目可做,就問她要不要給採訪。厭世姬莫名的似乎很想上壹週刊(到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答應了。後來就約出來聊。

聊過之後,發現厭世姬的特質,可能跟她的成長經驗有關。

厭世姬的家境優渥,雙親都是知識份子

厭世姬出生於台北象山,是家中的獨生女。父親原本是軟體工程師,後來自己的上司開公司創業,他就跟著一起到新公司擔任管理階層。母親本來是牛頓雜誌的編輯,生下厭世姬之後,就專心在家帶小孩。 以背景來說,厭世姬的家境優渥,雙親都是知識份子,成長過程應該要是衣食無虞、無憂無慮,但人生總不是童話故事般一帆風順

厭世姬的母親,在她讀幼稚園的時候,就得了憂鬱症,一度曾嚴重到必須住院。對於年紀還小的厭世姬來說,因為平常都是母親作菜,卻換成父親煮飯,讓她覺得有趣。

當父親上班的時候,厭世姬必須要獨自面對母親。這個時候作為憂鬱症患者的女兒,就感受到特別的壓力。「媽媽在人前都很溫柔,但是在家就會為了莫名的小事而生氣。當時我覺得很恐怖。」幼稚園、國小時的厭世姬無法理解媽媽的狀況,只能默默承受。厭世姬從懂事時就被迫承受精神上的畏懼,這讓她很小就學會看人臉色,學會要如何應對人 。某個角度來說,她也成為沒有童年的小孩

但厭世姬母親在狀況好時,都會開車帶她去植物園、動物園,接觸大自然。 而且因為是文青媽媽,對厭世姬實施良好的英才教育,鼓勵她接觸藝文。只要厭世姬看完一部藝術片就會獲得零用錢,母親也會在文學書籍裡面夾著鈔票 ,只要她願意把書看完,就可以得到獎賞。

厭世姬母親也鼓勵她學才藝,並非一般強迫小孩學樂器的那種期待,都讓厭世姬自己選要上什麼。不過厭世姬似乎有一種聰明人天生的懶散感,都學一學就半途而廢。厭世姬以搞笑圖畫成名,媽媽也曾帶她去一個學校老師私下開的繪畫班體驗過。但她沒興趣,根本沒學過繪畫。

雖然母親有重度憂鬱症的陰影,但因為家境不錯,厭世姬童年比較沒有經濟壓力,讀書過程相當順利。 聯考時,以全國前百名的高分進入台大法律系之後,對法律毫無興趣,轉到台大外文系。厭世姬母親因為對藝文的喜好,也不反對,認為還可以走外交官的路,所以由著她去。但厭世姬也注意到,此時家境似有改變。

父親也欠下大筆債務,母親癌症復發來不及根治

原本厭世姬住在台北郊區的大房子,但一路搬家,房子越來越小,後來跑到萬華去租房子。原來在她唸大學的時候, 父親在公司的投資失敗。雖然工作保住了,但公司在南港科學園區的大辦公室都賣掉,父親也欠下大筆債務,家境頓時陷入困境 。「父母蠻保護我的,這些事都是我後來聽親戚講才知道的。」厭世姬平靜的說。

諸多的不幸,接連而來。上大學的時候,厭世姬母親癌症復發,來不及根治。這對家庭當然是個衝擊,但厭世姬的父親並未放棄。厭世姬說:「我爸本來要我媽去做標靶治療,但因為當時家中生意失敗,做這個要花很多錢,我媽堅持不做。我爸就超生氣,還拍桌。我第一次看他那麼發那麼大脾氣。」

母親因為癌症住院治療,厭世姬也再度休學照顧母親。此時父親的狀況卻越來越糟。厭世姬回想當時,家庭狀況應該很差:「我爸可能感到很愧疚,為什麼無法照顧自己的家人?房子賣了、車子賣了,無法給母親最好的治療。加上當時我奶奶又出車禍過世,他當時應該已經承受不住。」

厭世姬母親癌症過世之後,父親突然不去公司上班,每天窩在家,看些只有母親才愛看的文藝片 DVD,沒事就把過去跟母親互動的日記書信拿出來看。半年之後,厭世姬的父親在萬華的租屋處燒炭自殺。

父親自殺前毫無異狀,當時厭世姬感冒了,父親死前一天還特別煮了雞湯要給她喝。 自殺那天,厭世姬一如往常的出門,晚上回家,發現沒看到父親,卻聞到一股濃濃的炭焦味:「那時候心裡在想,我爸是不是燒炭?然後又想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們家身上。後來一路找到爸媽的套房浴室,一開門,我爸就躺在浴缸裡面,氣絕身亡。」

「我就一直尖叫一直尖叫。因為我家都沒有人,就只有我的貓,貓那時候也不知道在哪。」厭世姬看似平靜,但語調略顯激昂,陳述父親身亡的場景。包括報警、後續處理等。我問她說,啊看到老爸死了有什麼感覺。厭世姬有點激動的說:「我那時候非常生氣,就覺得,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就想要摔東西。但又想到摔了之後還不是我自己要掃。當下就覺得自己很悲慘,就那麼生氣了,竟然還會想到東西是我自己要掃…」講著講著,厭世姬的眼角泛出淚光。

更糟的是,因為自殺非自然死亡,所以必須等檢察官相驗之後,才能移動屍體。厭世姬勢必得一個人面對屍體。還好她有一些親近的友人到場,幫忙安置貓咪,把她帶走,不然很難想像她會怎樣。

父親死前,她就直覺好像會出事但沒想到是自殺

厭世姬有一種天生屬於創作者的第六感。通常一件事要發生前,她就有些微的感應。 天生就懶的她,在創作上靠的都不是努力收集資料或創意來源,而是隨便腦中閃過什麼就拿來用,憑感覺行事。父親死前,她就直覺到好像會出事。但她以為會是什麼交通意外之類的,完全沒想到是自殺。

我請厭世姬總結一下父親自殺的心得。厭世姬說:「雖然家人都說我父親是非常樂觀的人,但我不知道我爸是在照顧我媽的過程中逐漸憂鬱,還是他本來其實就很壓抑,只是沒表現出來。」厭世姬的結論是:「我看著我爸,逐漸凋零的感覺。」

厭世姬的叔叔從海外回來,幫忙協助後事。 她的叔叔非常自責,如果他知道厭世姬家中的經濟狀況,也許可以早些出手相助。因為厭世姬父親原本是家庭支柱,幫忙兄弟很多 。家人都以為厭世姬父親是很堅強樂觀的人,事情都可以處理得很好,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父親死後,厭世姬還是住在原租屋處,繼續住了兩年,就睡在父母的套房中。我問她有沒有看到父親的靈魂。「沒有。一直到搬走,都沒看到靈異現象。」厭世姬說。

父親後事處理完後,厭世姬海外長輩怕她想不開,就買了一張機票找她去美國,住了幾個月。其實如果厭世姬承受不住壓力,要尋死,美國有的是地方。那一陣子,厭世姬腦中一片空白。白天親戚去上班,她在家中眼睛瞪著烹飪節目發呆。把僅有的幾套中文小說看了好幾遍,然後出去走走。

「我不太記得那時候的心情。只記得美國秋冬很冷,我用耳機一邊聽有聲書,帶著狗一邊在森林中散步,只有這個印象。」厭世姬說。後來為了完成學業,她也就回台灣了:「也許,唯一能克服悲傷的方法就是時間而已。父母死掉,到現在也過了七年了。我現在很平靜。」

過度的悲傷,也許會麻痺自我。厭世姬最親的家人全都過世,她獨自一人靠保險金生活。拿到畢業證書後,廢了一陣子。但想到自己總是要融入社會,就在朋友的引介下,去保險公司當業務員。這也開啟了厭世動物園之路。

母親是深綠,父親是深藍,她僅反對任何形式的壓迫

厭世姬並沒有特別的意識形態與價值觀:「當然我會有不喜歡的人,但我都是憑感覺,哈哈!我不會以價值去衡量別人。我討厭做作的人,假掰人我就是很討厭。」

一個家中遭受變故的女性,獨自承受一切。厭世姬曾經恨這個世界,但是恨又有何用,她還是必須要繼續過生活。但一般人也許會就消沉度日,像厭世姬那樣還會為台灣青年面對職場問題,以及社運議題提出靠北的嘲諷,背後的積極,必有一些成因。

厭世姬說,這可能跟她的成長有關。厭世姬母親是深綠,父親是深藍,身邊的親友也都是藍的。厭世姬母親有時會與親友為了政治想法不同,而產生討論。通常一個深綠人士,如果身邊都是藍色,多會低調隱藏想法。但厭世姬母親是會買很多黨外或本土、台灣歷史的書,去分送親友,並表達自己的看法。

所以,厭世姬國高中時就讀過關於美麗島事件的書。大學時在同學的引介下,對台灣人權議題也有所觸及。她參加過人權營隊,還曾在鄭南榕基金會打工。這某個程度影響了她的思維。

「我並沒有特別的政治立場。」對厭世姬來說,她對國家認同與政治毫無興趣。但接觸過去威權體制對人權壓迫的歷史,她只有一種感覺,就是那是不公平的事 。看到那樣的事發生,怎麼可能忍氣吞聲?厭世姬追求的只是所謂的自由與公平。她反對任何形式的壓迫,這也是她會為同婚議題發聲的原因。

正因為厭世姬對政治沒興趣也不參與,所以她的作品大都只跟自己的經驗有關。最直接的,就是台灣上班族在職場上遇到的荒謬現象。因為她從出社會後直到現在,就一直是每天打卡的上班族。討論的事大半與上班的處境有關。

厭世姬的厭世,成為世代青年的代言人

厭世姬為她的作品,下了註解:「成功有很多面向,正能量就是把成功的面向變得非常單一。」 台灣資方整天給勞工灌輸正能量、積極、為公司賣命的觀念,其實就是把勞工當成公司的狗,當成奴隸。這也是令厭世姬不爽的點

所以厭世姬只要看到什麼她看不爽的時事,就會拿來創作。如果要說「厭世動物園」粉絲頁的主軸在講什麼?就只有一個:「有的人知道我的故事,會來傳一些正能量的東西給我。在那情況,我覺得一點用都沒有!我覺得很荒謬!我覺得那甘我屁事。每個人有他的困境我有我的困境。每個人又不一樣。」

不過厭世姬的厭世,卻不是對於世界感到虛無的毀滅感。而是一種志不可伸的,所有青年世代都共同面對的時代困境。為什麼不滿懷熱血參與社運,試圖掀起革命改變體制?或者是像敗德作家們一樣,透過放浪形骸,來解放自我?這大概只能用天性來解釋。

厭世姬的本性,就帶著懶散的本質。光是父母雙亡,就足以讓她有藉口成為一個控訴命運不公的反社會者。但她沒有,還是成為了一個社會中的穩定中產階級。如果她的反叛性更強,早就不當上班族,去追求一個不穩定的工作,去追尋夢想或什麼的,成為藝術家之類的。

「太宰治那種創作我不是沒想過,但我覺得那樣太累了。我的厭世就是懶、廢、消極。我爸剛過世的時候我也一度很憤世嫉俗,覺得幹嘛要上課幹嘛要工作,一切都很浪費時間很虛無。但後來發現憤世嫉俗還滿花力氣的。」

厭世滿點,卻不算絕望。厭世姬用自己的態度,來面對人生。

可能也因為如此,厭世姬的屬性更貼近世代青年的心性,讓她的圖文可以緊密結合上班族的脈動,讓她成為世代青年的代言人。

更遠大的目標:假日電動可以打更久,打更爽一點

去厭世姬家中採訪。她住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公寓。屋中除了房東附帶的家具,都是一般上班族會有的娛樂設施,並沒有時下文青常見的,展現個性的擺設,或是作家化的特殊物品。身為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厭世姬下班回家的作息極為單純。打一下電動,追一下劇,然後就睡覺等上班。假日整個廢在家裡,要出門最多就是跟朋友聚會。過著跟一般上班族無異的生活。

我問厭世姬有沒有什麼更遠大的目標,或想要在閒暇時刻進修,充實自己,幹出一番事業之類的?完全沒有。假日大概就是電動可以打更久,打更爽一點。即使是現在爆紅,生活的軌道小小有些改變,但她也完全不想放棄上班族的生活。工作還是沒辭,一樣每天要轉幾班車去上班。

為了維持這樣的平凡,厭世姬總是帶著面具。「有點名氣之後,會有人想要來認識我。但因為我沒曝光,我的身分走在路上也沒人認識我。我也不想成為注目的焦點。」厭世姬說。

成名後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除了透過創作疏壓與表達想法外,就只有「希望可以再多一點商業合作,類似跟既有品牌的飲料包裝合作的東西。」

聽了讓我覺得厭世。

(本文、圖經原作者 傅紀鋼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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