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獨立、也怕嫁不出去,我還是女性主義者嗎?」– 親愛的,不是跟主流唱反調才叫「女性主義」

【我們為什麼挑選這本書】

網路上常以「母豬」一詞攻擊女性主義者,女性主義似乎被冠上仇男、嚴肅、好鬥等負面的刻板印象,在這樣的衝突中,男女平等的盼望遙遙無期。但是女性主義本來就沒有一定的標準,這位菜鳥教授用自己的經歷告訴你,雖然在事業學業上取得成就被外界貼上成功的女性主義者標籤,但在面對生活也有常常感到混亂的時刻,有時想要獨立自主,有時也想要有個人能依賴,因此她稱自己為「不良女性主義者」,希望能突破一般社會大眾對女性主義片面化的刻板印象。

(責任編輯:黃家茹)

典型的菜鳥教授

我人生中有一段很長的時間都在求學、取得學位,最後我搬到一個位在玉米田中央的小鎮居住。我離開了某個人。我告訴自己以前這麼認真工作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挑男朋友。這次我要事業與愛情兼得。我租了一間公寓,那是我成年以來所住過最好的地方。我有一間客房。我不救生,但也盡量不殺生。

大家都說這是夢想中的——好工作,終生聘用教職。我有自己的辦公室,我不用和兩個人或四個人擠一間。我的名牌就掛在我的辦公室門外。我的名字刻在名牌上,正確無誤。我有自己的印表機。這樣的配備真不是蓋的。我隨機挑了一份文件列印;印表機將文件吐出來時,我開心地嘆了口氣,是溫的。我有自己的分機,如果電話響了八成就是找我。那裡有許多書架,不過我還是喜歡自己家裡的書。在每一部我看過的電影裡,教授總是少不了書。我快速拆開三箱研究所時期留下的書籍——束之高閣,我不太會再拿來閱讀的書——不過我現在是教授。我必須用許多書來妝點我的辦公室。這是潛規則。

我掛了一個白板在門上。習慣要改很難。每過幾個禮拜我會寫一個新的問題上去。你最愛的電影是什麼?《麻雀變鳳凰》。你最愛的音樂劇是什麼?《西城故事》。你聖誕節想要什麼?心靈平和。最新的問題是:你最愛的雞尾酒是什麼?最佳答案是:「不限。」

系上的行政助教給了我一疊重要事項的清單——信箱,辦公用品,影印密碼。我每個禮拜都會忘記密碼。她人很友善、很耐心、很親切,不過一旦防礙到她,麻煩可就大了。我發誓絕不與她唱反調。

有一場討厭的新生訓練以學生彈奏民謠吉他開場。現場充斥不得不跟著一起唱的氛圍。那學生並不是民歌手。看得出來大部分的聽眾是在配合演出。我躲在後面倒數幾排的位置。在接下來的這兩天,我重新努力研讀一門我遠不會用到的知識——數學。

我要教三門課,其中兩個是我之前很少接觸的領域。事實証明,你說你會什麼別人都會信。

第一堂課開始的十分鐘前,我跑去廁所吐。我很怕在眾人面前說話,這讓教書變得更難了。

我走進教室時,學生直盯著我瞧,好像我是老大。他們等著我發號施令。我回看他們,等他們動作。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焦慮的沉默。最後我要他們做些什麼,而他們就照做了。我知道事實上我是那個做主的人。我們玩樂高玩具。有幾分鐘的時間我很有威嚴,因為玩具是我買的。

教三個班需要很強的記憶力,因為我得記住學生的名字。我常常會把這些學生搞混。我要花將近三個禮拜的時間去記住艾希莉 A、艾希莉 M、這個馬特、那個馬特、這個馬克、那個馬克 ……。我全靠他們的特點來區分。我用顏色來標示這些學生。你是穿綠衣的。你是戴橘帽的。

我收到第一張薪水支票。我們是按月給薪,所以在花費上必須要有所謂的收支概念,我做不來。二十三歲以後的生活真討厭。我當研究生太久了,實在很難想像一張支票可以有四個數字, 而且還能兌現。 接著我看了一下男性教職員領了多少。該死的男性。

學生不知道我是打哪兒來的。我穿牛仔褲和帆布鞋。我的前臂與上臂都有刺青。我是高個子。我不嬌小。我是移民家庭的小孩。我許多學生都不曾遇過黑人老師。這我也愛莫能助。 我是我們系裡唯一的黑人教授。不論我在哪裡教書,這個情況可能在我一生的職涯都不會改變。我已經習慣了。我希望不要這樣。在學術空間裡同一時間有多少有色人種任職,好像是某種潛規則。我對於自己總是唯一的那個感到厭煩。

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每當聽到無趣的教授不停嗡嗡嗡地唸經,我都會想:「我絕對不要成為這樣的老師。」有一天,我在教文學的時候,我知道此時此刻我就是那種老師。我望著台下的學生,他們大多數都沒在寫筆記,只是兩眼發直,看著我,好像在對我說:「真希望不要待在這裡」。我心裡想的是:「真希望不要待在這裡。」我越講越快好讓我們大家快點解脫。我變得雜亂無章。那空洞的眼神整天在我腦海揮之不去,甚至更久。

我一直有和研究所的好友保持聯絡。我們都很喜歡自己的新工作,但我們的學習曲線大起大落,一點也不平均。我們載浮載沉幾近溺斃。我們談了很久, 我們質疑為什麼要選擇當個高尚的現代女性。有太多評分標準了。從事打赤腳的廚房工作可能還比盯著一堆研究報告更容易評分。

我不是「典型的女性主義者」

身為女人,我很失敗。身為女性主義者,我很失敗。可以坦然接受女性主義的標籤並不等於是個成功的女性主義者。老實說,如果我是個女性主義者,那我寧願是失敗的那種。我充滿矛盾。我有很多女性主義不該有的行徑,從這些作為來看,我的女性意識至少壓過了我的女性主義意識。

我想要獨立自主,但我想要被人照顧,想要有人陪我回家。我有一個游刃有餘的工作。我主導一切。我專心投入。大家對我尊敬不已,對我言聽計從。我想要更強大更專業,但 我憤憤不平自己要這麼認真工作才能得到認真對待,才能得到多一丁點的回報。 有時在工作中我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場,於是我關上辦公室的門盡情發洩出來。

我想要掌控一切,想要受人尊敬,但在生活中有些時候我想要完全投降,任人擺布。誰會想要長大?

當我開車上班,我大聲聽著內容殘暴的饒舌歌,即使這些歌的歌詞貶低女性,讓我很不舒服。陰陽雙煞有一首歌很經典的歌,好像是叫(鹽瓶)(Salt Shaker)?這首歌就很棒。「婊子, 妳要搖起來,直到妳下體開始發疼」。

好詞。(我對自己的音樂偏好感到羞愧。)

我在意別人的想法。

粉紅色是我最愛的顏色。我常常裝酷說我最愛的顏色是黑色,但其實我的最愛是粉紅色—— 任何形式的粉。我的配件大多都是粉紅色。我閱讀《Vogue》,雖然這聽起來好像在諷刺,但我是抱著正面的態度在閱讀。我曾在推持線上發送《Vogue》九月號的當期議題。從外表來看,我不太像是個閱讀《Vogue》的女性,但其實我的內心對時尚也有無限憧憬,我的衣櫃裡擺滿了漂亮的鞋子、包包以及全套配件。我喜愛洋裝。有好幾年我都假裝自己討厭洋裝,但其實我是喜歡的。長洋裝是目前最棒,最受歡迎的款式。我對長洋裝也很有鑑賞力!我刮腿毛!這又是令我羞愧的一件事。如果我認為對美女的認定標準是不切實際又有爭議,我應該不會私下這麼迷戀時尚,還刮腿毛,對吧?

我對車子一無所知。我把車子開去維修的時候,技工講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有位技工問我車子怎麼了?我結結巴巴地描述,像是:「呃,車子發出的怪聲比收音機還大聲。」後車窗擋風玻璃的雨刷在擺動時噴不出水來,只是噴出空氣。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看起來好像得花大錢修理。我遇到車子的問題還是打電話給我爸求助,我一點也不想學習了解車子。我不想很懂車。 我覺得優秀的女性主義者應該可以自己處理車子的問題,她們夠獨立,可以靠自己。

不管大家根據我寫的論述怎麼看我,我還是很喜歡男性。我對他們很感興趣,我好希望他們可以對女性好一點,這樣我就不用常常教訓他們。我還是容忍一些無聊男性的瞎扯淡,儘管我懂得比他們多,做得比他們好。我喜愛鑽石和奢華婚禮。我把一些工作區分男女,多數都依據我的喜好,因為我不愛做家務——舉例來說,像修剪草坪,除蟲和搬運垃圾就是男人的工作。

有時候,老實說其實是大部分時候,我根本就是假裝而已,因為這樣子簡單多了。我喜歡高潮,但那太花時間了,很多時候我不想花那個時間。很多時候我並不是真的很愛對方,所以我不想花時間去解釋我的性慾公式。事後我覺得有罪惡感,因為姊妹淘不會允許我的作法。我甚至不清楚姊妹淘是誰,但這些姊妹淘讓我覺得威脅,她們無聲提醒我,我是多麼不良的女性主義者。優秀的女性主義者不會懼怕這些姊妹淘,因為她們知道自己的行為舉止都會符合姊妹的認可。

我愛小嬰兒,我想要有個小嬰兒。為了小孩,我願意做出某些妥協(不是犧牲)——也就是請產假以及放慢工作腳步,以便能有更多的時間照顧我的小孩,少寫一點字,以便有更多的時間過我的日常生活。 我擔心孤獨死,煩惱自己沒結婚,沒小孩,因為我花了太多時間在工作,在學術研究上。這些念頭搞得我夜不成眠,但我假裝沒這回事,因為在大家眼裡我是個新女性。如果我是個優秀的女性主義者,我擁有的成就應該令人心滿意足。但我並不覺得滿意,甚至連接近滿意都談不上。

因為我對性別平等有著根深柢固的觀念,所以要達成某些理想對我而言實在倍感壓力。 在別人眼裡我是個擁有一切,貫徹一切的優秀女性主義者。但其實我是個還在為接受自我掙扎,還在為接受別人眼裡的自己掙扎的三十多歲女性。 之前有好長的時間我一直告訴自己我不是這種女性——一個有七情六慾,有缺點的女性。我加班工作讓自己不當這樣的女性,這樣的我精疲力盡,難以為繼,甚至比坦然接受目前的自己更困難。

也許我是個不良女性主義者,但我十分關注女權運動的重要議題。對於社會厭惡女性的心理,老是讓女性地位矮人一截的制度性別歧視,不公平的薪酬,對美麗與苗條體態的迷思,對生育自由的屢屢侵害,對女性的暴力等種種議題,我都有強烈的主張。我付出心力為爭取平等而戰,就像我付出心力為瓦解所謂正統女性主義的錯誤想法而戰。

我是那種會被「正當強暴」的說法嚇到的女性主義者,有些政黨候選人,像是密蘇里州的陶德.艾金所講的話實在讓我嚇一大跳。他在某場訪談中單方面重申自己為反對墮胎所做的努力。他說:「如果是正當的強暴,女性的身體有許多方法可以關閉受孕的機制。就算這個機制失效了或出了什麼問題,要懲罰犯罪也應該是懲罰性侵的罪犯,而不是傷害孩子。」他用不科學的論點和輕挑的態度來看待強暴這件事。

不過,身為女性主義者,即便是不良女性主義者,我也學會了 生不只有女性主義,不只要提倡女性主義,生活也需要一些輕鬆的話題,例如流行音樂排行榜或是喜劇演員的白癡幽默。有了這些風花雪月的流行文化產物做調劑,我們才有辦法去面對其他更嚴肅的問題。這個世界才能如此和諧。

就某些方面而言,我對女性主義者有一套認定的標準。我對女性主義者有一些沒什麼根據的誤解——她們好鬥,手段高明,形象完美,憎惡男性,沒幽默感。雖然在理智上我知道她們並非如此,但我的腦袋還是存在這些沒來由的印象。我沒什麼好得意。我不想再相信這些誤解。我不想像其他女性那樣隨意否定「女性主義」。

看來似乎只有不良女性主義才能讓我既能當個女性主義者,又可以同時做自己,所以我付諸文字。我在推特上不停發文告訴大家所有讓我生氣的事,以及所有讓我開心的小事。我在部落格上張貼我烹調的食物,因為我試著更愛自己,透過每一次的發文,我知道多年來一直處於受傷狀態的自己正在逐漸復原中。希望我寫得越多,大家就越清楚我是個不良女性主義者但也是個好女人——我坦然面對現在的自己,過去的自己,曾有過的掙扎,以及對自己未來的期許。

不管我對女性主義有何不滿,我是個女性主義者。我無法否定也不會否定女性主義對我的重要以及不可或缺。就像多數的人,我充滿矛盾,但我也不願當個被人視為敝屣的女人。

我是個不良女性主義者。我寧願當個不良女性主義者,也總比算不上是女性主義者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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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摘內容出自 《不良女性主義的告白:我不完美、我混亂、我不怕被討厭,我擁抱女性主義標籤》,由 木馬文化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首圖來源:OpenClipart-Vectors,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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