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中學納粹遊行反思】比懲處更重要的事——如何矯正台灣人「小學生等級」的人權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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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為什麼挑選這篇文章】

新竹光復中學學生扮演納粹軍隊引發軒然大波,校長程曉銘為此道歉後請辭,學校也將懲處名單送交教育部。問題是,懲處能解決事件的肇因嗎?台灣社會長久以來的反智化,一部分根源於黨國教育抹煞了人們「懷疑」的能力;另一部分,是我們在獲得形式上的民主後,依然忽略持續學習、獨立思考的重要性。(責任編輯:蔡沛宇)

文/李律

我不在乎校長辭職、我不在乎教育部的補助全部收回,這種打自己孩子給美國爸爸看的無謂懲處,對我們的公民社會,一點幫助也沒有。我也不在乎全球無知指數,以及我們榜上有名。我只在乎以下幾件事。

懲處光復中學納粹遊行事件?全球無知指數台灣榜上有名?比這些更重要的兩件事──

第一、光復中學的同學們,他們知道自己的扮裝活動,出了什麼問題嗎?我換一個問題說,如果今天是假扮 Isis,一群人蒙著頭巾拿著 AK47,大家是否也覺得無傷大雅呢?

光復的孩子們,除了見到大人們無情的嘲笑與撻伐,事後無謂的懲處,他們在受傷的同時,究竟能不能理解自己的行為為何會引起這麼大的反應呢?

第二、我也在意的是當我們分享了全球無知指數排名新聞,外加幾句自嘲之後,鮮少有人懷疑新聞的真偽、追溯新聞來源,或者試圖去瞭解無知指數是如何被定義、如何建構成問卷題型與計分方式,如何透過抽樣篩選進行調查;同時反思這整個調查統計過程是否很有可能有執行落差、信效度不足、解釋力有限,以及被文化歧視與語言轉向、世界觀差異而誤導的問題。

面對第一件事,我很關心光復的孩子們在經歷這個事件後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在十幾歲的年紀看到 Hugo Boss 設計的納粹軍服會心生嚮往的心情,以及當全班一起扮演納粹之後,那種意志的勝利與形式的完美是如何地催化人心、令人陶醉。

法西斯的本質就是讓人迷醉,愛上法西斯就像愛上渣男一樣,是每個人在好傻好天真的階段,都有可能會做的選擇。

正因如此,我願意無償去光復演講,讓孩子們瞭解這個看似完美帥氣、令人情感沸騰的符號價值系統後面,代表著人類歷史上多麼絕望而不堪的一面。

我想讓他們理解的不只是,為什麼它這樣挑動著全世界大人們的敏感神經?更重要的是,在經歷過這個事件後,他們如何重新審視人權與尊嚴的重量、歷史的重量;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自由發言的責任在哪裡、自由扮裝的界線又在哪裡?

第二件事,則是我想講的重點。我們對轉來的新聞深信不疑,連最基本的查證都沒有。

想要查證,卻不懂英文,看到陌生語言就作罷了。會語言,但是卻不能理解調查研究的基本操作。就算瞭解了調查的操作,卻沒有人文反思的基礎,沒有辦法從後設的觀點反省這樣的調查又反應了多少文化霸權與偏誤盲點。

臺灣的社會,對於人權與民主,還有太長的路要走

我們每個人都是我國的國民教育與高等教育培育出來的公民,但是,坦白說吧,我國教育制度培養出來的公民,究竟有多少人,在離開了學校後,仍舊維持終身學習?

正在看文章的你,在這一年當中,你閱讀了多少書本、學習了多少知識,學會了什麼技能,有沒有從無到有自己獨立解決過一個從來沒遇過的問題,或是從頭學起一項全新的技藝?

學習這件事,還在你的人生清單上嗎?還是離開學校後就徹底刪除了呢?

你在現在的生活中,還有時間閱讀(不論是否經由書本紙媒,而且我說的閱讀不是明星八卦那種對你的腦袋結構不會有半點影響的垃圾)、或是去理解一個你從來沒有學過,很花心思去理解、但是學到了以後會很有成就感的知識嗎?

我們大約都能拿捏得出答案的模樣,或許講白一點,假如知識的灌溉是一片沃土,我們的社會,就是一塊封死的水泥地,雨水下不去,嫩芽上不來,底層的土壤已然壞死。

事實是:

臺灣的社會,對於知識的價值沒有任何想像。

臺灣的社會毫無歷史感,對自己的過去缺乏認同與理解。

臺灣的社會對於古老的事物毫不珍惜,古蹟一定會自燃,指定為歷史建物仍難逃被拆卸、被移走、被剷平的命運。

臺灣的社會缺乏美感,被剷平的古蹟上只會增生一棟又一棟毒瘤般的醜怪建築。

臺灣的社會不重視知識財產權,遇到燈會我們只有醜到哭又抄襲的福祿猴;台中花毯節我們有同樣醜到哭又抄襲寶可夢的枇杷鴨。

臺灣的社會缺乏國際觀,由於從來就不曾是國際社會的一員,對於國際事務的參與、瞭解,停留在小學生的階段。

臺灣的社會看待任何事物只有實質的功利角度,歷史、文化、美學,只有在套上產業兩字才有價值,在首都市長眼中國際友人在正式場合中致贈的懷錶也只不過是破銅爛鐵,他真的只能看到其做為金屬的價值而已。

臺灣的社會,對於人權與民主,還有太長的路要走,最基礎的平權以及自由等等民主國家的基本觀念,在臺灣仍然停留在「我歧視你也是我的自由」這種小學生等級荒謬推論中。

知識清洗、黨國教育造就了台灣今天的反智社會

為什麼會這樣,自然有其歷史成因與脈絡(你看,我們怎麼可能天真地認為逃得過歷史?)。

臺灣從 1945 年終戰中國接管與 1949 年國民政府中樞敗逃而來全面掌控以後,在國際冷戰對峙局勢中,進入強人統治時期。

臺灣在冷戰期間經歷史上第二長的戒嚴與清鄉、白色恐怖等等清洗本省籍知識份子、整肅外省籍知識份子的漫長過程──擁有知識本身就是危險的事情。

一般的市井小民,不敢議論,也不敢接觸公共事務,寒蟬效應之下,一般人對於民主、自由的深層意涵缺乏認識,更不敢探問,深怕多說一句就遭來殺身之禍、更害怕禍連妻小、罪遷九族。

而在戒嚴時代強人統治之下的教育制度,就只是將每個未成年國民訓練成國家的儲備戰力、後備軍力。

國民教育充滿了軍事訓練的身體規訓、嚴格管束,思想上進行建國神話與偉人造神的洗腦教育,把思辯最重要的精神:「懷疑」,徹底從國民的思想中抹去,讓每個學生毫不懷疑地服從命令、接受指令,加上高中的軍訓教育、終於成為國家法西斯最為忠實的戰力。

左圖:蔣緯國於 1938 年著納粹軍服照。蔣介石自 1936 年起與納粹德國簽訂條約互相合作,將愛子緯國送往德國軍校學習。蔣緯國軍裝上右胸清晰可見老鷹標誌與納粹軍徽,但他不是扮裝狂,他是真的納粹軍官。 右圖:1944 年成都的軍校生為閱兵大典練習踢正步,他們的基本配備是由納粹德國提供的 M-35 德製軍盔與捷克製 ZB vz. 26 式輕機槍。1938 年後中德終止了經貿合作關係與軍事訓練,但這張照片中做為後備軍力的軍校生仍然使用當年德軍提供的裝備。

1987 年,中華民國在強人驟逝之前倉促解嚴,但是,這個國家的國民,就像是一輩子住在籠子裡的母雞,突然間被放出籠子,它反而只有跼促不安、踟躇疑懼。
我們做了每個人都會做的選擇:逃避自由。

就像大革命後的法國第一共和把權力交給強人拿破崙、威瑪共和的德國人把權力交給希特勒一樣,我們不想理解太深奧的學理、我們不想承擔自由所要背負的責任,所以我們不想學習,把權力交給了政治掮客,以為他們會幫我們好好把關、好好代理。

然後我們付出沈痛的代價。一次又一次。

雖然解嚴至今即將滿三十年,但是臺灣社會的解殖道路還在慢慢摸索,走在轉型正義的道路上,我們簡直是奶娃學步,畏顫顫地邁開雙腳、邊走邊扶、每走一步都是舉步維艱。

因為沒有對於人權的基本重視,所以不知道那個符號體系背後對於人權的踐踏的恐怖思想。

因為沒有歷史感,所以不知道那個符號體系所代表的,人類史上最黑暗的片段。
因為沒有國際觀,所以對於他國的苦難、他國的黑歷史、他國的尷尬、他國的憤怒沒有敏感度。

以及,可能是最重要的:

因為我們從來不是一個真正自由、真正解殖、真正在乎法治人權的國家,所以對於膜拜強人符號沒有絲毫反省,對於歷史冤案沒有真相,對於性別平權沒有同理心、對於司法制度沒有信心、對於法治精神沒有概念,於是……

遇到重大社會案件只想殺雞儆猴(完全不反省成因)、遇到社會不安只會執行死刑(完全不反省成因)、遇到這種國際注目的人權事件還是只想革職懲處了事(完全不反省成因),終究造就了我們這個反智的國家。

解決之道,唯有學習

唯有學習自由的真正意義與相對責任,我們才能讓每個公民理解自由是何等沈重的負擔、又是何等珍貴的權利。

唯有學習同理、才能讓每個人都能學習站在受迫害者的立場、體驗他的感受,從而反省與懷疑這個社會的基本遊戲規則。

唯有學習平等精神,你才能理解為什麼法律賦予每個人的權利不會因為你的性向與性別氣質而被剝奪,以及把屬於每個人的權利還給他(她),為什麼基本到不需要經過某些宗教人士的同意。

唯有學習法治精神,你才能理解為什麼當你受到體制的剝削,你必須感到憤怒,並且勇於挺身對抗。

唯有學習基本人權對於國格的重要性,讓每個學生知道,就算是沒有限制的扮裝遊行,一個有國格的國民,還是知道必須拿捏的界線分寸在哪裡。

我們都是透過學習,然後成為一個人的。

犯錯了沒什麼好可恥的,改正就好了。關鍵是,真正地理解自己做錯了什麼,並且真誠的反省。

這才是我們的基本教育,最應該教的事。

(本文經原作者 李律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 〈比懲處更重要的事——光復中學扮裝遊行事件反思 〉。首圖來源: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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