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不支持死刑都請放下替受害者說話的情緒,問問自己:我們想要的價值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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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范綱皓

2016 年 5 月 9 日,將近四成、1500 萬的菲律賓人民,選擇政治素/強人杜特蒂,成為他們的總統。杜特蒂在選前的造勢大會上,公開向犯罪份子、黑道宣戰說:「想殺我就快點動手,否則當選後就輪到我來殺光你們」,甚至說要組織私刑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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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硬漢」、「率真」作風,任何一個台灣政治人物都望塵莫及。雖然他愛講髒話、歧視女性、時常脫序演出,卻經常一語中的,說出選民心中的不滿,而獲得選民的支持。

2016 年 5 月 10 日,犯下江子翠捷運站隨機砍人案的鄭捷被處死了。很多人在網路上、電腦前,大聲叫好,揮舞著正義的旗幟,彷彿正直、善良都回來了。

  • 亂世中,人民會期待出狂人、用重典

菲律賓的選舉跟台灣一樣,人民的情緒都被炒作到最高點,幾個月來的盲挺、抹黑、口水戰,加上「人人說得一口好政治」,都是人民享受「投票民主」集體歡騰的極致表現。

在貧富差距過大、經濟一蹶不振的國家,候選人最常主打經濟牌,每個人都宣稱自已要解決貧窮、課富人稅、打房、增加就業,以迎合社會大眾的期待。

放眼看去,不論是台灣的蔡英文、洪秀柱、宋楚瑜、朱立倫,還是菲律賓的羅哈斯、波伊、比奈,都採取了「打擊貧窮」、「拼經濟」的安全牌。拼經濟,變成了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能不提,提了也沒人真的相信,選出一個新的人,經濟就會變得更好。特別是,台、菲兩國,經過了那麼多年的跳票與騙局,人民早就知道打擊貧窮、拼經濟只是一句口號罷了。

這時候,杜特蒂跳出來,展現他的強人性格、鐵腕風範,主張嚴懲犯罪與貪污、消滅犯罪、嚴格取締毒品,要讓「處決的 1000 人變成 10 萬人」,還要「把他們的屍首丟進馬尼拉灣餵魚」。提到人權時,他也說:「別提人權了,毒販、搶匪、不務正業者,最好全滾蛋,因為我會殺了你們 。」

杜特蒂的形象,就是反菁英的色彩。他深知人民已經厭倦那些矯情做作、滿口人權、改革、平等、自由的菁英政治人物,所以他以「素人」、「敢言」的態勢,席捲菲律賓總統大選,一路從只有一成的民調,最終拿到將近四成的選票。

當社會上的經濟、教育、資源分配差距擴大,而且各個階級流動不再明顯,改變自己的處境成為天方夜譚的事情時,社會的氛圍將會越來越不安、社會的狀態也會越來越不穩定,就會跑出「非典型的政治人物」,趁著區分「我群」與「他者」的仇恨政治之勢而起。

鄭捷之死,帶來的集體狂熱,大概也是在這種社會動盪的情況下,人民支持一種最快速、最有感的「正義」與「改變」。

  • 自我的反省

在亂世與不確定的年代,人民的確會期待強人的出現,以及重刑的執行。

不過,我開始在想,難道那些把票投給鐵腕強人的選民,以及那些高喊「死刑即正義」的人,他們真的如許多菁英份子所批評「未通過智力測驗」、「愚民的民粹」嗎?其實,現在我寧願相信,很多人內心也期待「改變」、期盼他們的社會可以因為強力打擊犯罪而變得更好,他們心中想必也有一個最純樸的正義感,相信「善良、正直的社會」是有可能透過強人、重典而獲得的。

對大部份的人來說,談論廢死,將擊潰他們對於社會的期待,而反廢死、高聲呼喊死刑的痛快,則是出於集體情感遭到侵擾的本能性防衛。

所以,無論小燈泡的媽媽說:「這樣的隨機殺人事件,兇嫌基本上在當時是沒有理智的,這不是靠立什麼法,怎麼做處置,就能夠解決這個問題。我還是希望能從根本,從家庭、從教育,讓這樣子的人消失在社會上面」,都不會對這個社會起任何作用。

此時此刻,我們不斷訴求「人權」、「從教育著手」、「加強社會安全網」、「同理心」、「關懷弱勢」、「獄政改革」⋯⋯等,都是在對牛彈琴。 因為,根本而言,這個社會並行著平行世界,存在著許多不同的世界觀。

對立,就是如此。對於死刑的態度是如此、政治立場也是如此。

在網路上,我經常被當成廢死派。事實上,我自己也是看了許多關於死刑的反省與批判以後,我才開始轉變成「希望廢除死刑」者。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是個堅定的「廢死派」,但至少,每當「廢死」被質疑時,我可以稍為替「廢死」辯護。越辯護到後來,我越發現,其實「反廢死者」有時候可能真的不是不認同我所說的,而是他們無法接受我不斷地試圖挑戰他們的社會想像與信仰。

死刑,無疑是人們最大的「逃避出口」,它維持了組建社會和諧的任務。人們需要「死刑帶來的正義」,或許不是真正想要伸張正義(當然也不是以為正義降臨、美好社會到來),而是人們無法忍受失控、混亂,死刑就是用來掩蓋「善良的社會也會產生殺人犯」,這個社會集體失敗的事實。

我知道,這些事實,很令人難以接受,所以處以死刑,除之而後快、投奔蔣介石威權思想的溫暖懷抱,是最後沒辦法的辦法。不然,「你說說看要怎麼做?」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做。人一旦對於某件事情產生心裡上根本的恐懼,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做。 我要為我的雞同鴨講、在同溫層討拍,還自以為在做社會溝通,實則創造另外一種的互相憎恨,說一聲對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做。

最近,剛好在看一本書,叫做《剪裁歧見:訂作民主社會的共識 》, 裡頭的核心關切是:如何一方面確保言論自由與多元表達,同時避免政治上的兩極化與極端主義思想 。在一個尖銳對立的社會中,如何建立共識?作者其實也沒有明確的答案,如果人們可以彼此仔細聆聽、理解彼此說的話,採取「權衡」或是「最小主義」的策略,便可以達成社會共識。

說了好像也沒說,但是,它至少給我一個啟發:在死刑這件事情上,不同意見、立場的人,我們可不可以先不要「一定要廢死」、「一定要執行死刑」,如此極端地與彼此對話,而是放下情緒、放下替受害者說話的心態,只問自己, 我們想要的價值是什麼?我們希望的社會是什麼?如何可能達成?

我想,我們的共識應該是:帶著孩子上街遊玩時,我們要如何才能不需要再提心吊膽?下一步就是繼續問,怎麼做?殺了一個鄭捷,就能達到嗎?或是,廢除死刑難道就會社會安定嗎?我們要辯論的是這些更深層的事情。

創造共識、打造一個美好的社會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也不可能不花費任何代價與成本,關鍵是,我們願不願意,嘗試各種可能、窮盡各種解決問題的方案?

(本文、標題由 范綱皓 授權轉載,未經允許、不得轉載。首圖來源:Pabak Sarkar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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