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 兩週年》銘刻在身體的記憶──那一晚,暴力鎮壓沖碎了我們對民主的美好想像

文 / 魏揚

對我來說,兩年前的 318 運動的記憶,就停留在 323 了。在這天之後,都是空白的。而關於運動的記憶,都是銘刻在身體上的。

從 3 月 18 日晚間跟著一群夥伴在濟南路側的立院地下道阻止鐵門關下,在通往立院中庭那條狹窄、僅能容納一人通過的階梯上跟一隊警察僵持,進行漫長而沉默的推擠,身體與身體的纏鬥與較量;還有 3 月 19 號清晨六七點時,在鎮江街口與近百群眾一齊衝破警方封鎖、一口氣逼近中興大樓旁、林森南路八巷那端的立法院鐵門。突破的那一霎那我整個人被身後的群眾壓在交通護欄下,人群就魚貫從我身上踩踏而過。那是我在整場運動中自我感覺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直到 3 月 23 日。

兩年過去,所謂的「太陽花運動」留下了兩組為人記憶的數字:318 與 323。這兩組各由三個阿拉伯數字的組合,應該會在未來很長的時間裡,被反覆誦念,而成為某種符碼吧。 前者所指涉的意象,將註定是人民衝破警察防線,湧進立法院議場,高喊「因為我們是民主的台灣」的那個時刻。那是真正充滿「民主的命定式勝利」的激情的時刻。 相較之下,後者就曖昧得多了。323 這個符碼一直以來都是由各種複雜而內在衝突的意象所構成的,彷彿一道隱晦而不能明言的傷痕,來自某場毀譽參半的戰事。天氣變換,乍暖還寒時,傷口會隱然作痛,但更令人難受的是傷口的痛楚背後,那些不知怎麼總讓人迴開眼光的細節與真相。

兩年來,不斷有人論述著「318 為台灣帶來什麼改變」,在這些話語中,傳遞著一種自由與民主終將勝利的論調,是關於「覺醒」,關於「改變」。 總地來說,318 這個符碼所連結的意象,是團結起來的人民最終抵禦並戰勝了倒行逆施的政府。

但 323 呢?提到 323,那些勝利的眼神似乎就黯淡了下來,摻入了些許惋惜、不捨與忿忿不平,但這似乎也不影響整個論述, 在整個「民主的命定式勝利」敘事中,323 或者被視為「多此一舉」、「欠缺思慮」,或者被視為是加速馬吳江政權自取滅亡的催化劑。

(圖片來源:Flickr tomscy2000 CC License)
(圖片來源:Flickr tomscy2000 CC License)

然而事實上,323 在整個 318 的榮光敘事中,是那麼地格格不入,以至於大家其實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與評述它,於是最好的方式是「少談論」。相較於 318 的「We shall overcome」的敘事,323 毋寧更為直接地點出一個被榮光所掩蓋、甚至是與 318 之意象完全背反的事實:人民之於國家機器的絕對劣勢。

這個事件告訴了我們,只要侵害到國家的根本統治基礎,也就是「行政權」,幾乎就沒有圜轉的可能,身為「唯一合法壟斷暴力者」的國家機器勢必會進場。在那天夜晚,江宜樺會做出「清晨前完成驅離」的命令,不是因為他是江宜樺,而是因為他是行政院長,我並不認為換做是蘇貞昌或是林全,就會有多麼不一樣的決策。 一旦抗爭觸及了「癱瘓行政權」的點,就是人民在對國家的統治正當性提出總質疑。到了那個時候,就是兩造力量的對決。

兩年前,不斷有那種「你們被打活該」的論調,譴責這些人不好好待在「安全的立法院」,卻硬是要跑去佔領行政院。我認為,沒有任何一個人理應被國家這樣對待的,但也確實必須正視:當天之所以會有這種層級的鎮壓,就是因為那裡是「行政院」,是國家機器的運作中樞。不過這樣講 完全不意味著「被打活該」,也不意謂著人民必定只能被打,而是強調國家與人民之間那種平時隱微但卻不容挑戰的權力關係。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在兩年前的今夜,當我進到行政院廣場時,我只有一個非常直覺且模糊的想法,就是:人越多,國家越不敢輕舉妄動。時至今日,我的想法幾經轉折與修正,但我依然認為當天夜晚, 唯一可以阻止國家機器以暴力形式進行血腥驅離的,除了全面撤退之外,只有更大程度的人民力量的集合。

基於「維護統治正當性」的考量,國家機器勢必要驅離對行政權造成癱瘓的群眾,然而如若兩造力量驅同,則國家機器的「驅離行動本身」可能更大程度地對其統治正當性造成威脅、引起後座力,那麼或許國家機器會考慮不同的處理方式。當然,我們無法知曉到了什麼程度國家機器會退讓,我們不知道那條線會劃在哪裡,也正是因為這種瞭解的匱乏,我們在當晚付出慘痛的代價。

但我想, 比起肉體的痛楚,更為慘痛的代價是:我們竟滿足於民主的命定式勝利。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當 318 的敘事被不斷複誦,我們也就會慢慢接受了某種推論, 似乎由「人民」奪回「代表民意的最高機構」,「修正」民意被代表的方式,就可以落實「民主」。 但事實上, 在上述這套敘事與推論中,象徵著國家機器的「行政權」卻被視為是被動的、無主動施為能力的存在,這恰恰就是最危險的誤判。 嚴格說起來,318 運動並沒有真正顛覆國家機器與人民之間的權力關係 ,群眾因為「立院自治」(其實是因為馬王政爭)的關係而可以安穩地待在議場,反面就意謂著:代表國家機器與行政權核心的「行政院」是禁地,不可挑戰。

「你們可以在那邊,不可以來這裡」、「在那邊就夠了,不需要來這裡」,這種維護國家統治正當性的論調,到後來甚至被許多抗爭者所接受,反過來自我約束,這或許是 318 敘事逐漸掩蓋 323 敘事的最大代價吧。這樣的敘事替換,導致我們無法撥開雲霧直視國家機器的運作本質,而仍停留在天真的權力制衡的思維,誤以為可以繞開對行政權進行挑戰而改造、創造一個理想的國家與社會,卻忽視了台灣長久以來行政權的坐大,許多侵害人民權益的法案是因為行政權強力護航而過關,或者是動輒以行政命令包裝而瞞天過海,但誰能奈國家機器何?

回到 323 事件本身,我認為它是非常重要、非常有歷史意義的一場行動,無論是有意或無意,無論在當下眾人是否如此思考,這場行動都構成了近幾年來對於國家機器最具體、最直接的挑戰與威脅。 反對運動如果沒有意識到國家與社會之間的真實矛盾,如果沒有意識到運動可能必須在某個層級要對國家機器的運作邏輯提出質疑,也就是挑戰行政權,而僅自滿於扮演好「監督力量的民意」,那或許人民將持續在「民主的命定式勝利」敘事中處於被國家權力所支配而無力反抗的一方。

(圖片來源:蘋果日報)
(圖片來源:蘋果日報

這場事件落幕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對於那種貶低行政院行動、將其「腦殘衝組化」的論點感到十分憤怒,不僅僅是因為我當下身在其中,更是因為我在現場所看到的,是一群逐漸清楚自己在與什麼對抗的人們,他們清楚知道自己一旦踏進行政院的院區,就已經離開了「(馬王政爭下的)立院自治」的保護傘,他們逐漸清楚 反服貿運動的關鍵除了在立法院,更在於行政院。

我清楚地記得我好幾次去勸被警察暴力驅離最嚴重的北平東路側群眾撤回中央廣場時,他們那種堅毅的神情與集體氛圍。絕對不是沒有恐懼,不是沒有焦慮,但是即使如此,沒有半個人起身離開。即使看著前方的群眾——無論是否是自己認識的夥伴——一個接著一個被拖進警方的盾牌陣中失去蹤影,即使知道在看不見的地方不斷有人被痛毆,即使看著緊接著就要輪到自己了,但是沒有人起身離去。

回顧整場「太陽花運動」, 我希望記住的是在 323 那個晚上在行政院院區的人們的臉容。我想,他們是整場運動中,最清楚體會到底「人民與國家之間的鬥爭是什麼意思」的一群人。 我想,對於這群人來說, 即使 318 兩週年後政權更迭,他們也不會輕易地信服於 318 這個符碼所傳達的那種民主命定式勝利吧。

不對任何迴避了國家與人民之間的關鍵矛盾關係的「民主」抱持僥倖心理或玫瑰色想像,才是最可能確保民主的吧,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本文由 魏揚 授權轉載,未經允許,不得轉載。首圖來源: 苦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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