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美國人的驚豔觀察:台灣基督教不僅有獨特台灣味,還衍生一個遠勝於西方教會的文化!

文/John Barthelette(畢靜翰

台灣人口的 4、5% 是基督教徒,一半為天主教徒, 一半為新教徒,所以原則上基督教徒在台灣的影響力應該要很小,不過讀者也知道 (或許因為遇過,又或許因為自身為教徒),在台灣轉角就會遇到人想跟你分享福音與耶穌,他們的人數即很小但聲音卻很大。

對我而言,台灣的教徒非常有趣,,因為台灣的基督徒與歐美的基督徒非常不一樣—— 他們詮釋與宣傳的方法與西方人真的非常獨特,我也認為這些區別與台灣的文化背景有很大的關係。

我得先說明一下, 台灣的天主教徒,就算是台灣的信徒的一半,他們還是與美國、歐洲的天主教徒一模一樣。 他們禱告的方式、詮釋聖經的想法,與人生規則都是羅馬的梵諦岡規定的。他們在台灣的領導者也都是梵諦岡選的,與梵蒂岡保持緊密的關係,所以在台灣的天主教可以說是一種促使西化的力量,而且這是符合歷史的一個現象: 他們沒有為了應付台灣本地的文化而改變自己,然而他們往往是安靜按照自己的宗教原則生活罷了,因而漸漸地改變自己周圍的情況

古代歐洲、南美洲等地方都因為天主教在當地設立的宗教組織,受到了一定的天主教化。 不過天主教的宣傳方法與力量都在於組織,並不在於個人,所以天主教徒很少會主動分享自己的宗教,或邀人跟他們一起來上教堂。 重點是,天主教在台灣的聲音不大,信徒也不明顯,教義與儒教有相似之處,也不異於西方宗教典範,然而台灣的新教徒比較多元,也比較有自己的獨特台灣味,甚至有時候會讓西方人吃驚匪淺。

先從西方的基督徒開始說起:喜歡衝撞、好鬥

台灣的基督徒一直讓我覺得,他們心胸非常廣,包容度很高,他們似乎不太喜歡跟人吵架, 西方的基督徒卻專門在衝撞彼此。

西方歷史的一個重點是新教與天主教的對立,這兩派別之間的衝突出自於 不同詮釋聖經與教義的想法 ,就算很多華人覺得很奇怪、很難理解,但一直到現在,西方人非常在乎你所相信的教義,是否屬於與自己的派別有衝突的「邪教」。

我曾祖母是南方的德國人(所以是天主教), 我曾祖父是北德人(所以是新教徒), 當年這種婚姻是非常有問題的。

因為兩個屬於不同的宗教,所以他們的婚姻並不快樂。原因並非不能相處, 而是周圍的人無法接受他們跟「邪教徒」交往 ——就算法律上已經不能反對,但至少要說幾句傷人的閒話!

我小時候在教堂也聽過神父說:「你們最好不要跟非天主教徒結婚!」我也聽鄰居說, 附近的新教牧師也常在說:「你們最好跟教會裡面的人結婚!」

畢竟,歐洲最血腥的戰爭都是為了天主教與新教之間的教義問題而爆發的,西方人的文化意識上,都會受到影響,只要是有點歷史教育的教徒,遇到其他派別的教徒,心裡總會有點疙瘩。不過我還是覺得用幽默的方式,會讓讀者更懂西方人對這個問題的意識形態,讓我先跟你們講一個在美國很流行的笑話:

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個正要跳樓的人,我立刻就對他說:
我:「不要跳樓啦!」
他:「沒人愛我。」
我:「上帝愛你!你相信上帝嗎?」
他:「相信。」
我:「你是基督教徒還是猶太人?」
他:「基督教徒。」
我:「我也是!新教徒還是天主教徒?」
他:「新教徒。」
我:「我也是! 哪個派別?」
他:「浸信會。」
我:「我也是!北方浸信會還是南方浸信會?」
他:「北方浸信會。」
我:「我也是!北方保守浸信會還是南方自由浸信會?」
他:「北方保守浸信會」
我:「我也是!北方保守浸信會大湖區?還是北方保守浸信會東區?」
他:「北方保守浸信會大湖區。」
所以我就說:「受死吧,邪教徒!」然後把他給推下去了。

恐怕,這個笑話一點也不誇張。在西方的基督教裡(我應該說歷史以來的基督教吧,因為基督教是西方文化最大的旗手與戰士)從耶穌死的時候開始,教徒與教徒的衝突已經有非常明顯的表現,甚至彼得與包羅一直在吵禮儀的問題、甚至詹姆斯在耶路撒冷的教會與彼得/包羅建立的希臘,土耳其與義大利的教會有點過不去了。

教徒之間的這些問題,外人無法懂(更可以說不想懂吧!)但結果是基督教被君士坦丁選為羅馬帝國正式國教後,教徒一旦有真正的權柄,羅馬帝國就為了教義問題墜入了血腥的衝突,而且是年年爆發這樣的衝突。

一直到東正教在君士坦丁堡與在羅馬的胚胎天主教會翻臉了,然後翻臉了之後,天主教與東正教在自己的領土也繼續與本地的「邪教徒」(對教義的想法不同的人)鬥爭。 當然,在德國的馬丁.路德挑戰羅馬的教宗之後,這情況也繼續惡化下去了,導致歐洲爆發了三十年戰爭(1618-1648), 這場戰爭血腥與殘酷到,在歐洲有些地方三百年之後才回復了原樣。

基督教是西方歷史的福與咒,,我們西方人文化的一切都是基督教塑造出來的,不管是科學、藝術、音樂、哲學,或任何其他的領域,在歷史的鍛造廠提煉出來的文化精髓 是衝突、是好鬥、是相信這世界有一個神聖的計畫,然後此計畫由歐美人去實現。

台灣的那些教會明明不是這樣子,所以說了如此多是為了讓讀者想一想一個問題,如果把這麼偉大的文化精神從它原來的環境與語境拿出來,把它放在一個不可知論,充滿了儒家思想的社會,接下來會怎麼樣?那是基督教嗎?他們相信的東西,重視的東西,與西方人一樣嗎?還是他們只是把耶穌掛在嘴巴上的儒教徒? 按照我個人的觀察,這件事情就像一個光譜。

保持原來在西方面貌,還跟西方傳統上有很強烈組織的教會有密切來往的教會,譬如天主教、英國國教、加爾文教與路德教,這些教徒雖然之間會有思想上的衝突,但同時西方已經有一個處理這種大教派與大教派之間的衝突的一套想法,所以他們會非常接近西方的基督教。

再來,是比較有台灣 style 的基督徒——後來在西方有一個流行的想法說,教徒都可以自己看聖經,自己解讀上帝的意思,然後聖經是最主要的與上帝對話的工具。

讀者可想而知,如果每個人都可以自己解讀聖經,那教會都很難以保持統一性, 因此基督教在西方這三百年來的歷史,是越來越快速的突變與碎片化,而且這情況在美國特別劇烈。

儘管如此,美國的差不多每個教派還是會覺得自己的教義最正確,也會覺得上帝跟他們特別在進行溝通,因此他們的使命感非常強烈,會出去宣傳、也會特別準備與其他教派迎戰。

大組織教派之外,在台灣的教會似乎都來自於這非常美式、非常現代化的基督教派別,但台灣的教會與美國的有一個很大的差別——既是教徒、卻非常缺乏教派意識。

台灣的基督徒沒有美式基督徒的「教派意識」

我剛來台灣的時候,就遇到了幾個基督徒,對美國人來講,遇到基督徒並不是件難得的事情,但在台灣遇到,我當時會想問:「你們是哪派別的?」因為對西方人來講,「我是基督徒」這句話只能算是半個答案,你的派別才是重點,因為在西方你的派別可以代表你的人生觀(保守或開放的)、還有政治立場(民主黨或共和黨)。 但我每次問台灣人這問題,我就發現: 他們通常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是基督徒啊,沒什麼派別。」
「那你的教會有沒有提及到路得或加爾文或…?」
「那是什麼?」
「那、那、那,你們的牧師有講到獨尊聖經論嗎?」
「我們的教會只是愛耶穌,那是重點,我們不管那些其他的事情。」
「喔。」

基本上,我當時就會覺得百分之百無法溝通, 因為對方除了一直說耶穌的愛之外,,往往就無話可說。這跟西方的宗教談判模式不吻合。同時,台灣的基督徒跟美國的積極基督徒一樣,會想要讓你跟他們一起去教會,在美國這件事情有一個 SOP。

教徒過來邀請你跟他一起去教會, 你可以說:

1)「我已經有信仰, 不過謝謝你, 你真的很 nice!」

這樣就會很快速的結束那番宗交談判,教徒會說「至少那個人懂的愛耶穌!」然後一般來說, 他們不會再煩你。

2)第二個方法是迎戰,如果你是無神論者,這是你的好機會攻擊神的存在 (真的有不少人喜歡這樣作,他們會覺得教徒過來,就等於好玩的事情自動的過來找他們)

如果你是有自己的強烈宗教想法,這是一個說服他們改信仰的機會,所以你會先問對方:「你是哪個派別?」然後就開始跟他討論教義,這些討論不一定會很不愉快,常常兩方都會保持很正面的態度進行對話。

怎麼說呢?

西方人就有一個 SOP 作這種事情。當然,遇到直接來你家敲門的教徒、或在路上被搭訕的那種宣傳方式,會覺得有點煩,但這種事情是美國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我們都習慣了。

台灣的基督徒宣傳教義的方式,其實幾乎沒有 SOP

我自己一直以來非常喜歡參加關於宗教的討論與對話。 但台灣的積極基督徒宣傳的方式就不太一樣,也不會按照 SOP,這導致了幾件有趣的荒謬事件!

幾年前,在台大羅斯福路上的側門,常常會某個教派的基督徒在那邊搭訕人。有一天,一個似乎是大三或大四的男生搭訕了我,要我來他的教會。 我那天比較有空,所以就決定試試從天主教的教督去反攻他,硬要這個連自己的派別是什麼,連自己所信的教義是什麼都不曉得的男生改信天主教(讀者我知道我很壞,對不起)。

我有先讓他講完那段耶穌愛你,耶穌可以治好你一切的問題的那些台詞,等到了他要我跟他一起念聖經時,我就拿出來一大堆宗教歷史的事件與日期,新教徒與天主教最主要的觀點與衝突,以及聖經裏可以用來證明我觀點的經文。

我每次講完一個重點,我就停下來了,看看他有沒有反駁我的意思,但他只呆呆的瞪著我,甚至忘了闔上嘴巴。 講完了之後,我再停了一次,然後說:

「那你怎麼還能信那些邪教呢?」
「那不是…我不是…哎。 你在說什麼呀?」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教堂啊? 上帝還可以寬恕你!」
「不! 我的教會…我有教會!」
「那教會不懂上帝的真相,你不可以再去那。」
「可是…」
「我跟說的歷史事件與經文,難道不是真的嗎?」
「不可能是真的!」
「那邊有圖書館,我們一起去研究吧!經文不會騙人!只有人才會騙人!」
「我不要…」

然後從那個大男生的眼角,就一滴淚水就慢慢的垂下臉頰——他竟然開始哭了!然後於此他就轉身而走掉了。

按照我在美國的經驗,那段話只不過是很輕微的前哨戰,畢竟如果雙方還沒有拿出來不同版本的聖經,然後開始吵誰的翻譯比較接近原文,就不能算開戰了吧!

我當時看到那不幸男生的背影慢慢的走掉時,我突然很想開始笑,也很想跑過去告訴他:「哎呀,算了啦,別這麼認真!」但我最後只是站在原地,有點落寞地在想:「唉,我不能跟台灣的教徒玩這種遊戲!」

其實台灣的基督教信上帝的方式,蠻類似拜媽祖、拜關公的真誠與熱血

台灣的教育,中國的傳統,是不太重視邏輯與正面衝突的,不過在儒佛道三教的主流當中,這思考方式非常適合,因為三教並沒有西方宗教那麼排外,也很會包容不同思想(甚至耶穌的雕像也會出現在道教的廟!)。

基督教就不一樣,從一開始基督教是不能容許其他派別或宗教的存在,更何況承認它們的真實性,所以派別與宗教之間的探判歷史以來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如果撤掉了邏輯與充滿的衝突的對話,基督教之間的派別與教義就難以進行溝通。

有時候,我跟台灣的基督徒講話時,我會有一個感覺:他們真的不在乎教義、禮儀或派別(雖然還是會覺得自己的教會最棒)他們只重視耶穌、重視與教會的朋友團圓、還有重視宗教給自己的 FU。 想了又想,我自己會覺得,這種拜拜的方式有點像幾百年前大家拜媽祖拜關公的真誠與熱血。

現在台灣人大部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派,但當年我相信土地公、 媽祖等地方神,大家都會很認真的去相信,也很認真的去拜拜(當然現在還有很多人會, 只是比較少吧)。

但這些去拜媽祖去拜土地公的人,不會計較派別,不會想要為了這些事情鬥爭, 他們只希望每個人都可以參加宗教活動,讓眾神開心,讓地方的人們團圓團圓。

基本上,我覺得台灣非大組織的教徒都在用這樣的文化意識去拜耶穌::大家都要來, 大家都要跟耶穌好,大家都要跟彼此好,這樣就好!

但這樣的話,西方宗教的特點、派別、鬥爭、信徒的「純化」, 為了宗教挑戰政府與父母,以及先驅者的使命感,這些特點經過台灣本地文化的影響就被淡化了。

台灣的基督徒,其實是走在一條我沒看過的路上

當然,我不會覺得這是負面的事情,我也不會說「台灣的基督徒不是基督徒」, 我只會覺得他們這一群人在走一條、我之前沒看過的路。

有時候想一想,我也會覺得台灣的教徒似乎比較接近了基督教本來的精神,畢竟我猜當年那歷史上的耶穌並沒有想到、也沒想過,大家都會為了這些問題殺這麼多人、傷害這麼多同胞、甚至讓如此多父母斷腸心碎,所以台灣的基獨教徒的溫柔、真誠與善良,就算我難以接受也不能不佩服。

我剛來台灣的時候,在 PTT 上找了語言交換夥伴,所以就認識了小汝,一個台中來的基督徒。可以說小汝對基督教的熱情都到了走火入魔的腳步,雖然小汝看起來是個精靈般可愛又有點傻氣的小姑娘,但她時時刻刻都在想、令她最激動的兩個議題:

1) 怎麼傳播耶穌的愛 2) 怎麼把英文學好。

小汝非常有趣,她跟一般的台灣人有所不同——她的話語往往是非常直接也非常有攻擊性的, 她所有的想法與感受都掛在臉上給人看。如果你說一句她不以為然的話,你就會遭到很有殺氣的白眼,但同時,人跟她接觸不會覺得她的直接與坦白有冒犯到自己,因為小汝作什麼說什麼,都是百分之百認真與友善,也都是為了別人好。

說來說去,她就是一個非常 nice 又非常好溝通的人,不管是在國外或在台灣,她都會討人喜歡。

我認識她的這八年來,她一直是個好朋友,不過我知道她身為基督徒,不太贊成我美式的憤世嫉俗與充滿諷刺的思緒,既然我都不同意跟她一起去教會、也曾經試圖為了宗教的事情跟她起爭執,她都很耐心地很溫柔地包容我,也繼續當我的朋友,這是很可貴的。不過她也曾經令我很傻眼!

有一天,我在校園跟小汝一起聊天,然後我提到了我的眼睛有點不舒服。那之前小汝跟我提過,她相信她可以透過禱告的力量治好人的病,不過我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所以她那天突然硬要立刻禱告給我治好,我們經過十幾分鐘的爭執,我才終於同意讓她作這件事情。

我萬萬沒想到,她會把手放在我太陽穴上,大聲地禱告,而且禱告的越來越大聲,甚至到了最後,我相信附近的人都能非常清楚的聽到她在說什麼。當她結束的時候,我們已經變成了周圍的人在關注的焦點。

我當時確實有覺得有點丟臉,但同時覺得這個人很有勇氣,然後我覺得小汝那天讓我懂了一件事情—— 真誠的關心別人的力量是件比派別或衝突還重要的事情。

對於為什麼我會突然有這樣的感受,我有點說不出它的道理來,不過我想這種事情也不能用道理或邏輯去解讀,是吧?

台灣的基督教與西方的基督教確實非常不一樣,但或許台灣的某些教會有西方教會常久以來缺乏的一個東西:博愛。

(本文為 畢靜翰 授權刊載,非經允許、不得轉載;圖片來源:acarnar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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