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這次採訪,我對黃安的印象還停留在《新鴛鴦蝴蝶夢》的痴情中,然而電話那一頭,年過 50 的他激情飽滿,不時爆發出爽朗的笑聲,聊到動情處甚至會唱起來,有着這個年紀該有的豁達隨性以及不常有的生命活力。
聯繫黃安,是想問問他舉報鐘嶼晨一事。10 月 8 日,國慶節後上班第一天,黃安手舉“我是反台獨,不是反台灣”的大牌子站到了國台辦門前,就是想“揭穿那些台獨狗的真面目”。這不是黃安第一次站在反台獨戰線前沿,只要翻翻他的微博,太陽花學運、反課綱運動……每一次重大事件中都有他的身影,這在娛樂圈中是很少見的事情。
翻看黃安早年的歌曲,才發現這個被稱為“新古典主義中國風”的開山宗師,一開始出道時卻是以“台灣工人皇帝”的稱號被人們熟知,正如媒體人瀋河西在評價他這段經歷時總結的那樣:“相比知識分子氣息濃厚的羅大佑,黃安顯然有更多下層的生活經驗,而且在呈現下層主體的經驗時,黃安並沒有台式苦情歌的色彩,相反,他不帶悲情地、富於幽默地呈現不卑不亢地草木人生。”
這種人生放在當年也許會被認為是年少輕狂,放在今日卻是樂知天命。一如他在採訪中不斷強調的:我想當一名大俠,快意恩仇,瀟灑人生。國土完整是兩岸兒女的最後心願,歷史會證明我們今天所做的都是有意義的。】
- 為了調查,我七天七夜不眠不休
觀察者網:這幾天一張您在國台辦門口手舉“我是反台獨,不是反台灣”的照片很受關注,之所以做出這個舉動,起因於鐘嶼晨的一段台獨言論,但一開始很多人對這件事情的判斷也只是當作段子或者自我炒作,是什麼促使您追查下去呢?
黃安:9 月 30 日那天中午,有人突然通過微博把鐘嶼晨的資料傳給我,當時我就很氣憤,怎麼可以在大陸賺錢又跑回台灣喊“台獨”呢?於是我就把這些資料整理出來發了條微博,沒想到我睡了個午覺之後發現反應非常熱烈,上萬人在討論這個事情。後來又通過網友、粉絲蒐集到了更多的材料,有人還跟我說:“安哥,這裡面還有文章。”我就抱著這種又好奇又氣憤的心情開始追查,越追查線索就越多,我才知道這個事情原來不簡單。
後來通過朋友的幫忙,經過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才查出真相。這七天當中,我要一邊趕演出,一邊調查這件事情,睡的也不好,人也很辛苦。但我沒有抱怨,我覺得這正是我的“國慶七天樂”,到了第八天上班第一天,我把證據收集好,直接去國台辦舉報。
觀察者網:能不能詳細講講調查的過程?
黃安:我一開始查證到的是,鐘嶼晨(鐘承芳)在 9 月 1 日入境廈門,9 月 7 日出境,這期間給她的姑姑鐘秋美的大同生醫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顧攤位,參加廈門投洽會。9 月 16 日下午 2 點 11 分在臉書上第一次曬文,合作對象是廈門市政府夏商集團,一個多小時後重新曬出,但合作對象改成了廈門市政府國營企業。
然後我就開始查大同是一家什麼公司,她和鐘秋美是什麼關係。但就是這一環節沒有連上,因為“台獨”派人在我的粉絲群裡臥底,我沒法找到鐘秋美就是鐘嶼晨姑姑的直接證據。她已經把所有證據刪光,兩個人一張合照都沒有,一句話也沒有,這太奇怪了。因為我打你小女生沒有意思,我要取締的是這家公司,不讓它在大陸賺錢又跑回台灣支持台獨。所以打蛇打七寸,必須取締這家公司,結果中間的線索都斷了。怎麼辦?我就委託台灣的有關單位幫我查,然後他說這個可能需要時間,因為台灣有身家個人資料保護法,你沒有辦法去查。如果找到這個我馬上就可以提案了。
觀察者網:這是您在調查過程中遇到的最大困難嗎?
黃安:是的,但我還是克服了這個困難,終於查到了,然後我才到國台辦去的嘛。
觀察者網:您最終是怎麼查到的?
黃安:這個我要保密。
觀察者網:10 月 8 日您在微博裡說,“到國台辦舉報後,領導非常重視,親自接見,並承諾查辦的決心”。能不能透露下具體的接見過程?
黃安:我不能講細節,但我可以跟你透露,國台辦希望我把真實的情況講出來,還問跟我一起去的有多少人,有沒有帶媒體,希望場面不要失控。我說你想太多了,他們都去參加黃曉明的婚禮了。
觀察者網:您在國台辦舉的牌子上寫着“我是反台獨,不是反台灣”。能不能解釋下這句話?為什麼要把台灣和“台獨”做個區分?
黃安:這個大陸同胞可能不太瞭解,台獨分子經常明著罵我“出賣台灣”,是“台奸”,我怎麼賣台灣啦?我拿什麼賣台灣呢?我只是攻擊鐘嶼晨,並不等於我出賣台灣啊。他們經常這樣自我膨脹,偷換議題。所以我一定要講清楚,台獨不等於台灣,我打擊台獨不等於我打擊我的故鄉台灣。我所站的地方叫做國務院台灣事務辦公室,我要先表明我的立場。之所以拿個牌子,就是為了防止台灣的有心人士斷章取義我的話。只要你拿相機去拍我,這個牌子就一定拍得到。如果沒有那個牌子,他們可能會說黃安是去國台辦門口散步、自拍,但是當我拿着這個牌子的時候,整個含義就不一樣了。
另外我想說明的是,在台灣像鐘嶼晨這樣的“極獨”分子只占 5%,絶大多數台灣人都不像鐘嶼晨這樣囂張,很多大陸觀光客到台灣感受到的都是很溫暖、充滿人情味的招待。台灣的現狀就是台獨假裝代表台灣,大家沒法過好日子。我很討厭被這幫人代表,我希望媒體在報導時不要寫“台灣人怎麼樣”,而是“台獨怎麼樣”,這樣才準確。
觀察者網:在調查過程當中,鐘嶼晨有沒有找過您要私下解決這件事情?
黃安:有找過,但不是她本人。10 月 1 日我就接到過台灣東森電視台的電話,他們託話叫我不要再追究了,說鐘嶼晨只是一個小女生,就別跟她計較了。我說她不是“台獨”女戰神嘛,太陽花學運、反頂新運動,她都站第一排,怎麼會是小女生呢?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越描越黑。
觀察者網:那您在調查過程中,有沒有什麼意外的發現?
黃安:比較意外的是,竟然有數以百萬、千萬計的網友把我這件事當做“七天樂”,他們每天第一個時間關注我的最新近況。我以為是我一個人在奮鬥,沒有想到有這麼多人在支持我。
觀察者網:但我也注意到很多台灣網友對您的一些指責,罵您是“賣台灣”。
黃安:這個難免的,狗本來就應該叫的嘛,不叫它就不是狗了。我現在已經很淡然了,我都被罵了幾萬句,已經習慣了。有時候被罵得壓力太大了,或者閒着沒什麼事幹,就抓兩條狗來修理,先加了罵幾下再拉黑(編按:封鎖)就好了。
觀察者網:除了謾罵之外,有沒有受到人身威脅?
黃安:有啊,有人就警告我小心點。你知道我怎麼回應嗎?我告訴他,“哎呀你這樣講我很害怕,我明天下午兩點半就要到桃園機場,我把航班號告訴你,你來接機吧。”我就想看看你們有什麼三頭六臂,能拿我怎麼樣。
所以我深刻地理解到,有名有姓的“台獨狗”太多了,反台獨的貓沒有,反台獨的狼也沒有。也沒有人敢心疼我,我只能變成一匹北方孤獨的狼,跟一群狗咬在一起,在咬死他們的過程免不了被他們咬幾口。
- 想當一名大俠,統一是最後心願
觀察者網:大陸對您的認識是從歌曲開始的,您自我評價下,哪首歌影響最大?
黃安:這個好像沒什麼懸念吧,如果要問我哪首歌可以在歷史上流芳百世,我覺得就是《新鴛鴦蝴蝶夢》吧。說到歌曲,我在最近的十天八天內要創作一首歌,就是講這段時間的反台獨,但不是標語歌啦,也不是什麼八股歌,是很有意思的一首歌。再過一百多天,台灣就要選“總統”了。鐘嶼晨事情消停以後,“台獨”分子還會生出別的事情來,未來三四個月台灣政局會非常不安分,不好好過日子。所以我想寫一首歌,表達想好好過日子的心聲。
觀察者網:您在 2000 年以後就把工作重心放在了內地。當時為什麼選擇放棄台灣市場來到大陸發展?
黃安:那是 1998 年 4 月 17 日,這個時間很重要,我應邀到瀋陽參加電視節目,這是我第一次接受大陸電視欄目的邀約。因為聽說要去東北,我就穿著羽絨服去了,熱的滿頭大汗,鬧了個大笑話。這時候我才明白,東北不是天天冰天雪地,也有春天嘛。這次去瀋陽的經驗非常美妙,讓我看到了如此多嬌的江山。我很喜歡地理歷史,跑去看了張學良故居、皇姑屯爆炸現場、奉天故宮,這是我第一次在書本以外的地方看到這些遺蹟,非常有吸引力。
這次瀋陽之行開啟了我的大陸演藝事業,之後不斷有人請我到大陸,我太愛這片土地了,然後我就決定幹脆去大陸發展算了。再加上我在台灣樹敵太多,去電台請辭老闆居然都沒有挽留,我是徹底回不去了。
我記得很清楚,2000 年 3 月 20 日陳水扁當選總統,21 日我就送給他一個禮物:拍屁股走人,可以說我一天也沒有受過陳水扁和民進黨的統治。他們說的鬼話,我根本不會聽,因為我不在台灣。2003 年,我和所有北京人一起度過非典,這些都還歷歷在目,太難忘了。到現在 2015 年,我在大陸已經住了十五六年了。
觀察者網:您這些年兩岸來回跑,對大陸和台灣的認識,有沒有什麼變化呢?
黃安:感受到的變化非常大。1998 年我來大陸的時候,廁所是真的沒有門,有門的還收費,當然這是在一些比較鄉下的地方,大城市不這樣。然而這十多年間,我們看到大陸已經成為全球 GDP 的前三甲。可是在同一時期的台灣,陳水扁統治八年,台灣停滯了 10 年,倒退了 20 年,現在台灣大學生畢業的起薪相當於我 30 年前的起薪。台灣是過去的四小龍,大陸是今天的巨龍,巨龍終於擦亮眼。
觀察者網:很多台灣藝人在兩岸發展,都極力避開敏感的政治話題,但我們看到您在每次的政治爭論上都有發聲,有沒有擔心過這樣介入政治會給您的事業帶來影響?
黃安:我是 1962 年生人,今年 53 足歲,當我 23 歲的時候,做的就是唱唱跳跳;當我 33 歲的時候,我應該在台上相對穩重,更深情地演繹歌曲;當我 43 歲的時候,我恐怕就不跳了,站著唱;到了 53 歲,我這個歲數的男人,應該不適合再唱唱跳跳,而是要關注更大的事情,關注他這個歲數適合做的事情。如果我現在寫一首新歌,叫《為你哭了一整晚》,會被笑死,黃老先生你都 53 歲了還寫這種濫情歌。我應該對人生有更深刻的體悟,言簡意賅、深入淺出地變成歌詞唱出來,因為我畢竟是歌手,不能每天去國台辦站崗,歌聲也是一種表達。
在兩岸議題上不敢表態的多半是年輕歌手,擁有未知的未來,有可期待的明天,他們還沒有到人生的巔峰,所以不敢押寶。我是一個曾經紅過的人,往日無多,來日有限。我享受過人間最風光的日子,如今都五十幾歲了,還有什麼好輸的?是不是我要到死的那一刻,依然不敢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前幾天我在機場碰到一位跟我年紀差不多的歌手,他贊成統一,但他永遠不敢表態。無所謂,人各有命。我就是選擇這條路,所以說沒有什麼好失去的,如果一定要有所失去,我也決定承受失去的部分。就是當一名大俠吧,快意恩仇,但求無愧於心。
我也不是一開始就要當一名反台獨戰士。但隨着時間的演進,這種大俠式的個性基本變成了一個稀有動物,我身邊就沒有像我這樣的人。你注意,網友的謾罵多半是站在名跟利的角度,為什麼他們會這麼罵我?因為他們不相信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不為這個在拼的。
我在台灣最好的時候支持統一,在台灣最不好的時候我還支持統一,從來沒有改變過。因為國土完整是中華兒女最後的心願。這個歷史會證明,我希望我們都能夠活到那個時候,我們今天的所作所為就有了意義了。
觀察者網:台灣目前普遍有一種民粹傾向,包括之前的太陽花學運、反課綱運動,都受民粹力量的影響。您怎麼看眼下的台灣政治生態?
黃安:一開始民粹主義走上街頭解決政治問題是國民黨一黨獨大的時候,因為他們在議會裡面屬於少數黨,解決不了問題,就去街頭抗議,包圍黨中央,要逼國民黨就範。最好玩的是,陳水扁當了總統之後,民進黨還上街頭。為什麼這麼做?因為民進黨發現,他們的能量在街頭,這是個非常沒有水平、草莽的政黨,他們解決問題都不喜歡通過議會,在議會裡面也是打架。
在民進黨治下長大的年輕人也跟著他們學,有問題了不通過議會,直接走上街頭抗議。所謂的民主不是整天走上街頭去衝去鬧,是走回議會去開會投票決定。但是開會的時候電視台拍不到啊,不能滿足那些小鬼的虛榮心,他們在臉書上留言“昨天晚上我在電視上好帥啊,明天我也要去”。你們把政治當什麼?當 party!去參加這個 party,有麵包可以吃,有冷氣可以吹,還有妞可以泡。我看過他們的臉書,就寫這個,當時我就一個感覺,完蛋了!
(錄音整理:高雪瀅、楊秀楠、周小婷)
(本文為合作媒體《觀察者網》授權刊載,原文標題:觀察者網專訪黃安:我這個歲數,應該關注更大的事情,非經允許、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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