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設計師的告白:想出走台灣的不只是「紅點」,還有我們這群不被尊重專業的工作者

《BO》導讀:前些陣子,傳出德國知名 紅點博物館,打算撤出 松菸文創園區,驚動整個台灣文化界。那是目前全球 3 座 紅點 博物館之一,但因台灣的官僚文化、「裂哪裡就修哪裡」的敷衍態度,硬生生把難得的國際設計博物館給驅趕走(新聞連結請點此 )。令人不勝唏噓的是,台北市政府還喊出「2016 設計之都」的口號!而在另一個角落上演的是,對於台灣設計師們來說,政府的不重視態度、與業界不尊重設計師專業、不斷壓榨的劣質風氣,已迫使這些設計師不斷有了「出走之心」⋯非得要有了德國「紅點」出走,才能震醒官方與社會關注,但等到這個議題一退燒後,那些默默無名的設計工作者們,仍是被壓迫著、只能準備出走到另一個擁有機會的迦南地。

文 / 林媛媛 (曾任設計師,現為 上海交通大學設計管理所 研究生

最近紅點設計館要撤出台北松菸,讓台灣設計圈與藝文界又充滿動盪;北市府文化局與台灣創意設計中心(TAIWAN DESIGN CENTER)這兩個房東皆灰頭土臉,在媒體上表明自己同是「大巨蛋的受害者」;這似乎還可以在島內因為與市民擁有了「共同的敵人:遠雄」而尋求同情的緩衝。這也讓我想起了在 2011 年時,「台灣設計館」方於松菸落成時的一些工作回憶。

2010 年底,我剛從台北一間外商展覽公司升為視覺創意指導,旋即參與了 2011 年當時聲勢浩大的「台灣設計館」館內常設展的內部的設計工作。不管這項這目大或小,但應該可以算是我離開台灣前所參與過離「設計」最近,規模也最大的公共展覽項目了。

「台灣設計館」於 2011 年在松菸落成,時間剛好接軌了與當時台創中心所包辦的「2011 台北世界設計大會」(2011 IDA Congress Taipei),並由國際設計聯盟(IDA Congress)協辦;於 2011 年 10 月時,由台創中心主辦,並在台北展開各種活動。目前看來「2011 台北世界設計大會」仍屬成功,同期活動還有 IDA 國際設計論壇、台北世界設計大展、新世代交叉設計營、設計年認證活動等等,也讓台創中心因此充滿自信的表示「Design in Taiwan」的時代正式來臨。

然而 2011 年對台灣展承包公司而言是一個荷包或許滿載,卻辛苦異常的日子,因為 2011 年也是「台灣建國百年」;整個台灣本島都進入一種歡天喜慶的氣氛,各種堪稱「神奇」的標案讓各級政府都終於有機會風光地回顧過去的種種政績,並向大眾宣告程果;這比起一般記者會中,媒體緊抓尷尬的數字下滑與死傷提醒等,實在是太歡樂了,沒有政治人物不喜歡。因此,如果你有記憶,應該還會記得文建會編列 20 億,其中有兩億給了《夢想家》、1.4 億給了經濟部的「經建特展」,這個特展包含了國貿局、工業局、國營事業各部門總結自己的功勞。同時,如果你還是台北市民,那就再把記憶推遠一點,應該也可以記得在 2010 年台北市才剛辦完「台北花博」,那些現在讓柯市府傷透腦筋的「花博遺址」也不過就是五年前另一場昂貴的煙火秀。

其實對一個受庸於服務型標案公司的小設計師而言,「錢」的金額若大到一種程度,反而會讓人失去概念。畢竟我當時一個月才五萬不到,讓我感受最深的其實是在建國百年的當年,在自己行業內所發生的最恐怖的案量與缺工。在當時,我在公司裡雖美其名是創意指導,但我除了與當時的視覺主管,還有一個空間設計師,就三 個人,必須分工臺灣設計館這個項目中的各項工作,從展覽硬體到視覺;在分工繁雜到無法負荷的同時,還要進行另外數個公司的獲利專案,除了「世貿觀光展」、「2011 台北食品展」與「TITAS 台北紡織展」、「台北魅力時尚展」等等的各種標案之執行,另外還有讓當時的標案公司非拿下不可的「客家博覽會」與「經濟部國貿局建國百年展」,以及其他各種我不於此羅列的大小展覽或活動。

展覽公司雖然吃得飽了,我與當時的工作伙伴已進入第三個月的加班,連續好幾週睡不滿 5 小時,新舊夥伴不約而同的離職,其中包含我當時的主管,因此只能在不斷送走他們的同時,也不斷在限縮自己的休息時間。當時,20 人不到的設計部門共同分擔著超過兩億預算的各種項目。

我的確認為,「2011 台北世界設計大會」的活動因此把「台灣設計」拉高台到一個前所謂見的高度。當時決定落成於松菸的台灣設計館,其最具時代意義的館藏,還是在於設立了「台灣設計作品」的陳設處,例如金典獎區域、概念設計區域、多媒體設計區域等等,先不提這些獎項與作品是否名符其實,而是台灣設計界需要一個「階段性總結」,就與我們每一段時間都必須對自己的人生總結一般。這是一種負責任的態度,並藉由總結的呈現,與大眾產生溝通與連結,「博物館」的功能大概就在此了;至於是否要擁有夢幻逸品或天價國寶,我其實認為,這不是設計博物館首要追求的事情,這和我心中的「設計定義」有關。

我與我的主管當時的工作,無非就是繼續著與台創長期有合作的許多台灣設計大師們所擬定的方向與框架繼續設計。有趣的是,大師其實工作得很「大氣」,而我的主管很不 micro,所以當時館內有許多灰色地帶的設計我就自己「一個人」提案與補完了。經驗滿載的同時也疲憊不堪,因此之後我大病一場,卻想著在展覽公司的這幾年我的經驗,其實還是因為,專門承辦世貿商展或是大眾活動展的標案公司,終於也可以經手博物館中的國際項目常設展,那代表著或許有機會讓這樣的標案公司,或是我,終於可以從過去間歇性、消費性的展覽層級,進入一種更專業的策展經驗;這意味著從策略評估到材直決選與最終呈現的一次經驗升級,也不失為是一次資源整合的訓練。我不能說非做到博物館的常設展才是「專業」,因為擅長創造活動題材、聚集群眾與危機處理的標案型公司也有自己的專業。

因此,我仍有機會跟著台創的團隊與公司的業務到處開會,並在 2011 年年初就進入當時還在施工重整,冷氣也尚未裝好的松菸內部,更見識了作為菸場的基地在 五月的台北是如何的通風不良,以致於,從南港移至松菸的台創辦公室即使再精美雋永,但在辦公室的公共走道上,有一座讓你無法忽視強力電扇前,他們放置了冰塊尋求降溫。而如今,松菸展覽館裡的冷氣冰涼舒暢,幾乎不曾有過的先前,未裝設冷氣時火烤般的炙熱;讓市民可以繼續把台北溫室效應的責任推給大巨蛋究竟砍 了多少樹。遠雄真的是台北市民共同的的敵人。

現在的松菸,已經完美的繼承了「老屋新力」、「舊空間再設計」這些說不出的浪漫與情懷。雖然我已經很久沒去松菸了,但仍記得當時因為太熱,台創的人總是對我們這樣的標案公司不假詞色,就像所有我們服務的公務人員對我們不假詞色一般。

我也在台灣設計館落成後,與公司的年輕業務,領著台北市政府的官員進行設計稽核,並聽聞松菸的重整花了太多錢,加上工程的時限一延再延,許多龐大的金額也因為負責人更換而無法核對。北市府因此出動了大規模的稽查人員,至少要在「設計成果」上「勿枉勿縱」!其實我哭笑不得,用稽查工程標的同一批人稽查當時台 灣設計館與其設計成果,裝模作樣的說:「作品五件,確認!」、「海報五幅,確認!」,「地毯毛邊不平整,需注意,不要造成絆倒事故!」。這讓我也真是大大的見識到了一種「稽核專業的姿態」。

然而我這篇文章不可能寫出來的是,在松菸這個仍是美麗的外觀下,藏著不亞於遠雄弊案裡的荒謬暗盤,但如今這些人與物,全都成為了遠雄的受災戶。這幾天最搏媒體版面的當然就是「紅點設計館」,在抱怨著松菸如何場地不佳的同時,更暗示上海可能是下一個設計迦南地(編按:為上帝應許的流著奶與蜜的地,可視為夢想之地之意)。然而, 此刻的紅點設計獎,其實近 80% 的得獎作品是在台灣、中國與韓國,因此與其談論紅點國際地位而不能得罪,可能更因其具有台灣設計師的尊嚴而政治正確,當然要關注。因為『台灣絕對不能錯失因設計而矜貴的你們!』

但是,想出走台灣的豈只是「紅點設計館」?台灣的設計師、台灣的設計學生,台灣的設計展覽館,台灣的設計商品或是作品,難道都不曾在心中上盤算著自己的「出埃及記」?但為對於設計師而言,除了尋找迦南地: 一個更肥沃更公平的市場、更有遠見的業主;或是一個更願意承擔更有魄力的政府,甚至一個更專業更具國際水準的博物館。 此外,設計師仍不能迴避自己內心對永續、環保、在地以及社會責任等更大的問題,雖然這些問題不總是靠著光明正大的信仰,而是靠著協商與利益交換的傘,全世界都一樣。許多時候,設計師關起門來問心無愧而已。這或許是台灣仍有設計,仍需要設計,也還找得到設計師的理由。

2016 年的「設計之都」開展在前,而松菸的裂痕,可能再次宣告了台灣目前仍是「設計難民國」請對繼續留在臺灣的設計師與他們的作品好一點吧,這應該是比「紅點設計館」的去留更重要的事情。

(圖文皆為 林媛媛 授權刊載,非經允許、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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