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蕭瑟寡人
最近台灣除了八仙樂園的塵爆事件外，在網路上燃起了另一戰火，這次吵的是種族歧視的平等問題。既然是台灣人為主觀，出來的文章如這篇“花 15 年想成為美國人，但我失敗了” 外籍生離美前訴說移民法規的不公，再來就是在台美籍生 Avalon Owen 傾訴自己對於＂歪國人＂一歌的不滿。
而仔細看看網路上的回文（還有包括敝人自己臉書上的反應），針對移民美國議題，台灣朋友幾乎是清一色控訴美國移民局法規不公；而關於美國女生訴苦，台灣人的反應卻是相當兩極化：一票人說台灣人因為沒有國際觀所以種族歧視嚴重、另一票人則是批評這位美國女生大驚小怪、用美國人的無聊標準審視台灣人，甚至開始抨擊說美國種族歧視更嚴重，叫這位女生滾回美國。
這些網路現象引爆的是台灣長久以來的種族歧視問題以及社會正義觀念薄弱，加上一點比爛不比好的傲氣。
這次事件更有其重要性：在台灣的＂白人＂終於看清台灣的社會事實。台灣人並不是真的尊重＂白人＂，我們根本不在乎＂白人＂的文化，就跟台灣人不在乎菲律賓、泰國、印尼等東南亞國家的文化一樣。我們並沒有打從心底去了解其他國家的優缺點，我們沒有對＂白人＂惡言相向只是因為我們在某些方面很羨慕他們。（我一直打＂白人＂是因為這稱謂沒有文化和政治上的意義，是非常模糊的概念。）
而這次事情把我們台灣人全部打回了原形。只要對台灣人有利的，我們可以抱怨別人歧視我們、對我們不公；但是當別人糾正我們的時候，我們馬上惱羞成怒地，對別人進行人身攻擊。
有些人說這只ＭＶ只是在描述台灣女人喜歡倒貼外國男人的情況（按：既然如此，為什麼這首歌會以外國男人為主角？）；有些人說這只是台灣男人出出氣（按：這不是種族歧視的藉口，有些話能講，有些話就是不能講，你今天不爽不代表你有傷害別人的權利）；有些人就更極端了，說這ＭＶ根本無傷大雅，反過來攻擊美國籍女學生為什麼要拿歐美人的道德標準來興師問罪。
有些人說＂白人＂在台灣很吃香，這首只是台灣人調侃這個情況好了。這算歧視嗎？我很簡單問你個問題：若你今天在澳洲，人家看了你一眼，說＂你們台灣人來澳洲不是來洗海鮮不然就是來屠宰廠工作的＂，你作何感想？假若今天你到了某開發中國家旅遊，人家看了你一眼，用自己的語言跟旁人說＂這個是台灣人，算他們貴一點，反正台灣人都很有錢＂，你又作何感想？
前者是典型的負面歧視（Negative Discrmination），而後者則算是一種反向歧視（Reverse Discrimination）。除非你天生就很喜歡被人整，否則這兩種歧視都不好受。
不管你今天是負面歧視還是反向歧視，都是歧視，都是在欺負人。為何不想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呢？歧視就是歧視，今天若白人歧視黃種人要受道德審判，沒甚麼理由黃種人歧視白人卻是理所當然。
反過來看看那批評美國移民情況的文章，再比對一下美籍女生 Avalon 的影片，我們看到了一個很怪異的現象。美國移民很難移嗎？在已開發國家裡面，除了加拿大、澳洲等積極追求移民的國家外，美國的政策算是相當開放，投資移民、政治庇護、在地生育通通可以直接拿公民，在美領有工作簽證後再申請綠卡的技術移民程序都很透明化。
講句老實話，文中作者提到自己是杜克大學ＭＢＡ，而美國最氾濫的碩士學位就是ＭＢＡ。請問一下，如果你國家中的某領域人力已經供過於求，你會在這領域開放工作機會或技術移民嗎？這是基本市場機制。
反觀，美國現在急需工程師，如果你是理工科畢業，你的職業訓練期（Optional Practical Training）可以拉長到兩年半（一般只有一年），讓你有足夠的時間去申請工作簽證。接著，文中開始發流彈，聲稱自己比美國人還要用功，為什麼無法在美國留下，而這種莫名其妙的論點早該不攻自破：人家如何人家都是美國人，一個國家把工作機會留給自己的人民，為什麼到了你口中變成＂不公平＂了呢？
你到美國念ＭＢＡ，美國給你的 f-1 簽證就是讓你讀書，為什麼在你畢業之後美國變成有義務要收留你？
反過來，Avalon 在影片中提到基本上來到台灣的外國人沒有其他工作機會。這講的一點都沒錯，但為什麼在台灣很少有人將這視為＂不公平＂之事呢？到台灣工作對於外國人不但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連在台灣創辦＂空中英語＂，教學六十餘年的彭蒙惠女士，在 2002 年才成為台灣首批拿到永久居留證的外國人。台灣每年有數以千計的外國學生，但是能留在台灣工作的幾乎數不出來。
台灣在工作和移民政策上封鎖得十分嚴重，在台灣不管是藍領外勞還是白領外勞，你拚死拚活大半輩子都拿不到永久居留證。這種問題造成台灣有些外國人和持有外國護照的台灣人必須持觀光簽證入台工作，這些全部都是非法行為。
很有趣，我們可以容忍自己活在一個不公平的制度下，但是我們卻要求其他國家對我們公平、不能歧視我們。
這不是寬以律己、嚴以待人嗎？
而每次被外國人點到種族歧視議題，我們跟中國人一樣，只會說歐美國家也有種族歧視所以沒有資格評論我們。
事實上呢？我聽到的瘡疤是最近的巴黎查理案、倫敦士兵斷頭案、美國警察執法過當殺人案、紐約印度裔誤認為回教徒被人推入地鐵等，而接著而來的就是＂你看吧，這些歐美國家種族歧視比我們還嚴重！＂
比我們還嚴重？
所以今天我們是在跟人家比爛囉？
人家比我們爛有如何？代表我們的社會沒有問題嗎？
而今天拿美國來審視好了，美國真的比我們種族歧視更嚴重嗎？
暴力衝突和歧視不能畫上等號，暴力衝突多的國家可能帶有一定程度的歧視，但是歧視未必都是以暴力衝突呈現。我們東亞來講，其實在新聞報導、電視節目中都有明顯地對其他亞洲民族進行歧視，但是我們街上卻很少看到相關的暴力衝突。這告訴我們，衝突大小不代表歧視多寡。
我們看了美國的一些社會事件後便斷定美國主流意識是種族歧視非常嚴重的，對不對？
但問題是在美國主流意識中，不管是媒體、政治還是商業場合，絕大多數的美國人都一致認為這些社會事件是錯誤的行為。
而台灣人或許比較少聽說的，是美國的各種支持人權運動和言論：
‧紐約政治和媒體圈曾經因為回教徒希望在 911 舊址興建清真寺而引爆了口水戰。當時的紐約市長 Bloomberg 親自出面表示支持興建清真寺並表示這是所有美國人應享有的基本自由。當媒體問 Bloomberg 是否擔心清真寺的善款被拿去資助伊斯蘭激進組織，Bloomberg 反問：＂基督教徒在募款的時候，你們也會這樣問他們嗎？為什麼基督徒可以自由募款回教徒卻要被問東問西的？＂ 當時 Bloomberg 的言論受紐約民眾支持，清真寺也如期施工。
‧佛州 Trayvon Martin、密斯里 Ferguson 槍擊、紐約的 Eric Garner 誤殺案等警察（與保安）執法過當誤殺黑人事件，在美國各地都發起了集體遊行。佛州 Travyon Martin 槍殺案更引爆了全國百萬人大遊行。這些牽涉種族歧視的案件是舉國關注。
‧佛州 Travyon Martin 槍殺案中的 George Zimmerman 其實並非純＂白人＂，而是德國秘魯混血兒，但因為左派媒體炒作，將 Zimmerman 硬定位成白人來營造白人濫殺黑人的氣氛，一度引起公憤。最後佛州地方法院陪審團判定 Zimmerman 無罪，Martin 家人對外表示自己雖失望，但是相信法院的判決。美國總統歐巴馬亦出面希望民眾能尊重民主程序而不要繼續助長仇恨。
‧美國華裔軍人陳宇暉在阿富汗被槍殺身亡，檢調報告指出陳是自殺。兩個月後，美國軍方起訴八位陸軍軍官，雖然八位軍官最後未被以非蓄意殺人罪起訴，軍方仍以過失殺人罪起訴，其中四位將以軍事法庭審判。為了紀念陳宇暉，紐約唐人街在 Elizabeth st 上設置了 Private Danny Chen Way。
講了這些案例，不如再提個台灣人更在意的林書豪：
‧林書豪的當時的尼克隊輸給大黃蜂隊時，ESPN 報播員調侃說林書豪是＂Chink in the armor＂。口語 Chink in the armor，chink 的意思是裂痕，而盔甲上的裂痕，跟我們說的＂百密一疏＂意思相近。但同時 Chink 也是 Chinese 的謔稱。由於 ESPN 播報員講 Chink in the armor 兩次而且還加重語氣，被人認為說是故意羞辱林書豪，引起巨大的反彈。該 ESPN 播報員當天就被炒了魷魚，ESPN 也公開道歉說絕對沒有羞辱林書豪的意思。
如果你時常注意新聞，你會發現美國是一個社會問題非常多的國家，而且是流血案件、暴力事件層出的國家。
要說美國種族歧視嚴重嗎？是的，美國有種族歧視。但請問哪個國家沒有？
今天一個國家的社會正義是否成熟，並不是在比那裡的種族歧視已經消失。而是在於全面性的反思能力。你看美國的新聞，你或許看到一些種族之間的暴力流血事情很駭人，但你可能沒發現這些事情是美國主流政治和媒體圈積極辯論的題材，更連鎖性的引發全國人民關注監督，使民意代表對過失政府機關和團體進行訪談了解。
在美國，大家是從憲法人權為基礎的角度去反思我們的政府和社會到底做錯了甚麼。反觀在台灣，原住民被迫強制搬遷、高雄捷運外勞暴動、強姦外籍幫傭等非常嚴重的族群人權議題，在台灣不但沒有引發制度性的反思，反而有許多台灣人視若無睹，任由國家和社會踐踏少數族群的利益。
沒錯，在台灣，我們的暴力和流血衝突沒有國外多，但是我們卻也沒有別人的公平正義思維，總是把社會問題當皮球一直往後踢。
所以，當我們在看待這些台灣的網路現象時，千萬不要當作一切事不關己。我們台灣人可以因為無法移民美國把別人罵到臭頭，但是對於藐視其他人的權益卻如此容易惱羞成怒，這只告訴我們一件事…
我們以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
（本文由蕭瑟寡人，費德智庫 共同創辦人暨專欄作家授權，原文標題: 「歧視不一定是流血衝突，而是沒有反思」，未經允許，不得轉載；圖片來源：Chun-Hung Eric Cheng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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