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更新行不行】專訪台北市副市長林欽榮:作為首都卻沒有產業定位,台北市 2050 年的價值觀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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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副市長林欽榮。柯文哲當選後火速發表他的副市長人選,從交通大學借調林欽榮擔任其中一位副市長。林欽榮剛就任,柯文哲又立刻宣布,他的任務是「訂定台北市 50 年計劃」,意思就是,50 年後的台北要怎麼能持續跟世界各國其他首都城市競爭,就看林欽榮。

之後,林欽榮沒在媒體面前有太多關於「50 年」這個定義的評述或回饋。但公共住宅政策的確是柯市府就任後,推行最快、影響最鉅、資源需求程度也最高的施政項目。柯市府團隊的「百日維新」到期,公共住宅再度成為其中亮點,林欽榮在「柯 P 新政」的重要性,不言可喻。

三個月前柯文哲一宣布將由林欽榮接任台北副市長,輿論就一陣質疑之聲。其中,他擔任台南市長賴清德的副市長時因為推動「鐵路東移」的鐵腕作法最受爭議,媒體稱他為「台灣浮濫土地徵收的第一號打手」。有趣的是,柯文哲對這些爭議的回應是:「民間對於都更抱怨頻繁,找林欽榮就是為了要提高台北市的都更速度,為了達到目標,就是要找有魄力、兇悍的人,才能有進度。」似乎林欽榮的鐵腕作風,正是柯文哲找他的原因。

不過,檢視林欽榮的資歷,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台北市政府工務局擔任都市規劃師,現在信義計畫區的計畫,他當時也有參與。在擔任高雄市政府都發局長和台南市副市長之前,他在台北市政府的最後一個資歷是台北市政府都發局總工程司。柯文哲找他,真正的原因,是他對於市政府都市規劃運作的制度理解和實務經驗。

林欽榮的辦公室一整片牆面上,是一張台北市全區地圖,高度超過兩個人,寬度大約 10 個人寬,上面用各種符號與顏色,劃滿各街道、區域規劃。林欽榮坐的位子一抬頭,就看到這張地圖。地圖的旁邊,是一張能容納 20 個人的會議桌,《BO》採訪團隊採訪那天,是傍晚七點,他剛剛跟準備試點推動的大同區的駐點社區規劃師開完會,包括都發局長林洲民在內,從會議室裡魚貫走出的人數至少有 20 個人,林欽榮的基層經驗,讓他對於執行面的推動是否到位,有更多關注。

從聯開宅、中繼住宅到公辦都更宅,雖然名詞看起來都一樣,但林欽榮的思維卻不太相同。他不談土地徵收、不談建築本身,談「城市的視野」。在專訪中,他氣勢強大的問一個問題:作為一個首都城市,台北市過去引領了什麼都市規劃議題?台北在引領台灣所有城市與國際競爭的過程中,台北市「叫了什麼牌」?

林欽榮認為,台北市擁有大量資源,過去的台北市政府在都市規劃工作上,卻把所有職責都丟給私人企業,只針對「建築物」作更新,卻沒有作相應的街區發展整體規劃,區級規劃不足,在整體城市發展上更毫無視野與系統思維。他在推動的公共住宅規劃,思考的是整體城市的經濟發展、生活樣態,所以中繼住宅的開發設計,台北市府先找 ICT 企業討論智慧宅的技術支援,他說這是智慧新經濟的一環。

和林欽榮聊天,很快可以感受到他實事求是的個性,這點和柯文哲極像,而他在都市規劃領域的專業背景,讓他看起來更多了一點自負與自信交融的味道。他說自己正在航向不可能的未來,但他必須「大膽」一點,因為現在的政府,如果速度太慢,就是不夠格的。

採訪:張育寧    文字:張育寧 / 鄒家彥

《BuzzOrange》問(以下簡稱「問」):您最早的工作是在台北市政府最都市規劃,能不能先談一下你在當時的經歷跟現在擔任副市長一直的連結、心路歷程,以及你怎麼去想都市規劃這件事?

林欽榮(以下簡稱「林」): 我是在民國 74 年楊金欉擔任台北市長時代開始做基層,2000 年離開台北市政府,2014 年底又回來,離開了 15 年別有感觸。

我現在還是用副教授的身份從交通大學借調出來,之前也擔任新竹市都市發展局局長,然後到高雄市擔任都市發展局局長、工務局局長,大約五年半,當時的市長是蔡仁堅,然後是謝長廷。後來回學校,又被總統府聯繫,到內政部接任營建署署長——適逢政黨輪替,但理念不合,只待了一年所以辭職了。在學校沒多久,又被臺南市長賴清德徵召擔任臺南市升格直轄市的第一任副市長。從地域別來說,台北、新竹、台南和高雄,我都去過了。

我完全不認識柯文哲,也不認為他會當選,但是他當選了來找我,我並沒有 surprised(驚訝)。我先聲明,我不太研究他的政見,但是他來找我,所以我開始看,蠻有趣的。我看的時候,Focus 三件事,第一個是公共住宅的政策,我非常關心,也是我一定程度的專長。第二件是公辦都更,我很在乎這件事,我一直都提倡公辦都更,也論說這件事很久了,我猜他(指柯市長)是有受我影響的。第三件事是 Smart City 智慧城市,我覺得柯文哲的想法跟我很像;我應該是台灣第一個做「台灣智慧城市的實證計劃」的人,談怎麼樣落到可執行的研究。

之前是有人介紹我幫柯文哲上課,當選後柯曾經透過人來找我,所以我大概是 12/1 跟柯文哲見面,然後 12/2 開始工作。前面提的那三件事是我可以幫忙柯文哲,看似分立其實是同一件事。

問:你剛剛提到,從過往至今,你一直都認為 都更就是應該要公辦 ,為什麼?

林:民國 89 年發佈了都市更新條例以來,其實是沒有成績的,這把政府的作為領導的職能地位全部丟棄,用容積率做犒賞,而且只要有釘子戶就幹掉,這是違憲的。這些都是養大了地主的貪婪,政府失能、不做任何結構性的改變,任何一個容積的增加和減少要靠週邊的公共設施去支撐。這件事就是借由都市更新,劃成另一個相同的名字就是:建築物改建容積分紅條例。

任何一個民辦都更一定要八年以上,因為要每一個人都溝通到。而違憲的部分,以王家文林苑來說,那是很可笑的戲碼;依法,郝龍斌可以去拆,但是用用大腦,這是不能拆的啊,一定違憲,怎麼政府自己去拆釘子戶。

我認為公辦都更是指政府職能宣達的強制性,不要亂用「更新」這個詞。 當政府說「更新」就表示有計劃,宣誓要做到;簡單說,政府會依照權益,該徵收就徵收、該區域重劃就重劃、該容積獎勵就獎勵,這是公開的政府機制,也有絕對的強制權,這是公權力的彰顯,而且是從頭到尾的

為什麼蘭州跟斯文里國宅十幾年來都沒有民間願意進去改建,因為那一千多戶比較弱勢、沒有商機,像文林苑那種有商機的就早做了,而裡面的分紅都分到建商跟地主那裡去,這還叫都更嗎?如果不做公辦都更,誰來幫弱勢做?政府有主導權、有義務,也有強制權去做都庚;不用害怕徵收,但是聰明的政府必須照顧利益,若有特別的犧牲就要做特別的救濟。

政府如果只有建築計劃,沒有地區更新計劃,一直這樣做,城市就會爆掉——Stupid government forms the stupid institution。法令有問題,不過,台北市政府沒有能力去修改國家的法律,但國家法律並沒有限縮公辦都更。

我的主張是,都市更新條例應該給它時間「日落」,但是都市再生條例要再生、日出。要大膽一點。

柯文哲說他好像哥倫布,航向不可知的未來,在做公辦都更的我,好像航向 Mission Inpossible 的未來,可是我們一邊航行,一邊知道自己是藝高人膽大的。

02

問:柯文哲當選後,向外界介紹你這個副市長時,他是這樣說的,他要請你幫忙提出台北 50 年願景的規劃,接著你就提出一連串公共住宅的政策;能不能談談,你心中想的台北是什麼樣子?如果有一個好的都市規劃,他應該要長成什麼樣子?

林:台北市跟其他城市一樣都有自己的特性,我善於操盤一個城市的發展戰略,我雖然沒辦法回答城市可能的輪廓,可是我可以告訴你在戰略發展上應該注意什麼。

第一個戰略是,必須回過頭盤點台北市,我不用 SWOT 分析,簡單講幾個特質吧。台北是一個年輕、活力強的城市,但政府在這裡的所作所為卻是相對弱化的、No Vision;這個城市是快速移動的,台北市捷運局明年就 30 歲了,從陳水扁時代開始,一年開一條線、136 公里的里程數,這個城市優質的不得了,該有的基礎建設都到位,而且臺北捷運的品質在全球來說,不會超出第三名,夠強。

基礎建設雖然 OK,因為城市中最重要的基礎建設就是 Mobility,這 20 年來品質很好,但是捷運只是就服務 200 萬人次,但並沒有翻轉臺北這個城市的結構與形態,我是說空間的關鍵再結構。以建築語言來說,建築物長得怎樣是來自於機能,城市的話就是 form follow mobility,可是現在就只是流落為「每一個捷運站都是捷運豪宅」,這對城市有效嗎?

政府花一兆做捷運,換回來就是,每天有 200 萬人次流動,然後就是捷運豪宅,一坪 90 萬什麼的把大家都嚇死了。 沒有翻轉城市的形象,反而變成城市私有化

如何把捷運公共化?每一個點應該要是新的核心區。台北從單核心進入到雙核芯,然後再往外擴散。臺北其實就是三核心、四核心、多核心,在這樣的狀況下就必須有新的治理方式。

問:這裡講的多核心,其實就是你剛才講的都市翻轉、再結構?資源必須不再那麼單一的集中在某個區。

林:對,而且利用一定的空間去創造就業機會,因為這樣城市的再結構也等於帶動產業的再結構。

台北未來的樣貌,我可以先回答策略。柯文哲說他要 50 年的規劃,我說我活不過 50 年了,所以我們先暫時定為 2050 年吧。你看漢堡有 2020 計劃、倫敦和阿姆斯特丹都有 2040 年,紐約也有類似計劃;我的意思是,先不要談這麼久,但是要有一定程度的 deadline,比較好輪廓,必須清楚地講戰略邏輯、聲明價值,包括可居住性、生態智慧城市、社會公平正義型城市。

這個城市作為一個首都,是不適格的。 作為一個 Leading City,它除了照顧自己也要鋪陳整個區域的結構,可是台北缺少了連結週邊相鄰政府,跟週邊城市沒有什麼關係, 沒有喚起領導型議題的能力

城市要「叫牌」。中央集權國家,把產業壓的低低,產業的佈局都是中央叫牌,可是新的時代中,地方仍然有產業經濟的發言權。台南的蘭花科技很強,它也有歷史城市的意涵;高雄是海洋的產業、黑手的產業;台北就沒有定位自己的產業,作為一個首都的市長,他需要叫牌。

我不是經濟學家,但我長期在看都市發展、擔任不同政府職務,我發現,台北市可以自己叫牌,因為人們是活在地方的領域,不是活在國家的範疇,國家是虛擬的治權,真正的是我們活在台南、台北。

台北最重要的就是,它是青創的樂園,其次是它創意經濟的角色很重要,第三是智慧新經濟,還有台北市台灣最能領導生技產業的城市——中研院就在台北市,可是中研院跟台北市現在有什麼關係嗎?能不能由台北市把南港的南軟跟生技界接起來?生活的服務產業也是台北可以發展的,因為我們有民主素養、人民友善,我們貶低了這些事。

我再特別說明智慧新經濟城市的概念,從提供公共住宅開始談。舉例來說,我找了 ICT 業者來開會,跟他們說四年會有兩萬五千戶公共住宅、八年會有五萬——順帶一提,台北市過去有個國民住宅處,三十年只興建了五萬兩千戶國民住宅——柯文哲是狂人,假定他能擔任兩任市長,那麼八年他要蓋五萬戶公共住宅;我作為他的左右手,四年內至少要蓋好兩萬戶,拿這個去跟 ICT 業者談,這樣的規模可以做智慧電錶、智慧電網、遠端監護、節水系統,這都不是單一產品,是物聯網的實踐也是新經濟。

你問我要輪廓什麼台北?就先回答這個城市 2050 年的價值觀: 一個可居住的城市、生態跟智慧則是這個城市的外貌,骨子裡則是一個實踐社會正義的城市

問:但是現在台北市政府最大的挑戰是,如何讓市民理解跟接受公共住宅的政策,就目前市府團隊推動的狀況,民眾如何理解正在推動的公共住宅?

林:新市府就任才百日,現在只是建構階段,沒有東西可以溝通。我覺得我們必須 Prepare the thought,要計劃,不然要溝通什麼?第一個階段先把計劃拋出來,第二個我在想,都發局應該要開始開拓「社區規劃師工作室」的蹲點計劃,我不認為溝通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完的,市政宣傳也不等於溝通。

我在陳水扁擔任市長內任,推動了「社區規劃師」制度,但後來的馬英九、郝龍斌任內就沒有繼續,我希望可以再找回來做,從大同、萬華、中正、南港、社子島中,需要社區規劃的老舊地區開始做,而且不是單一地區,透過網路平台可以連結更多地方。今年六月、七月就會開始社區規劃師工作室的蹲點計劃,每一個蹲點,希望都是兩年以上;會由我來招聘,把年輕人找回來,政府只要出一點經費,提供閒置空間給有興趣的人去做。

我已經找了大同區有興趣的人談過,有些人開米店、有些在做茶葉庄、有些是教授、有的是設計顧問公司,所以這個社區規劃師的面貌會很不一樣;這些人都是我剛才說陳水扁時期,我兜起來的人,現在只是把他們重新找回來參與。

問:柯市長一直說要做新的政治。你認為一個好的政府團隊,要有什麼特質?

林:城市最重要的就是「民間的動能」,所以以後的政府不能太笨,而且要快!這個時代並不是大的打敗小的,也不是強的打敗弱的,是快的打敗慢的,政府決策要快。柯 P 就說過,一個公文到他那裡要經過 18 個張,必須縮減;會議紀錄也一樣,兩個小時要出來。但是這麼一來,Leader 就很累。

你們剛才問我怎麼已經有這麼多東西開始 Run,就是政府運轉速度快。其實柯 P 這麼做,也是試驗了一件事:他解放了公務員,現在的公務員是 “You are doing your job on your duty, not for the politician”,這是一個心靈的解放。

柯文哲說了一件事,他說未來四年台北市是藍綠非戰區,公務員不服務政黨、做自己該做的事情,而且不必揣摩上意,照著 SOP 做沒有人能治你的罪。我覺得這會形成 PM 制度,現在的市府團隊就是往這個方向在做,每一個 Project 都有一個 PM。既然自己在執政,就要做好執政角色,不是服務政黨。

我們在看台北市政府的時候,慢慢看吧,不用太快下定論。柯文哲的走法,你可以說他是狂人市長、直白市長;我自己覺得蠻爽的是,我居然也能在這個團隊裡活到現在,只是家人比較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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