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日本人對社會的吶喊:跳下月台,死也要造成別人的麻煩

《BO 導讀》:當我們討論到自殺這個議題時,除了想問「為什麼?」之外,你可有想過這無疑也是一種價值觀的反應?

作者陳慶德則是透過日本知名作家太宰治的作品,點出日本人的價值觀之外,更是深刻的解釋,為何有許多日本人會選擇跳下月台結束生命?

而這其實就是日本人對社會最後的低聲吶喊…

在談日本人的價值觀前,先來聊聊日本作家太宰治的《人間失格》

月台上死亡吟誦者的點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來到這個世界。」——太宰治

太宰治(だざい おさむ,1909.6.19-1948.6.13),於他年輕的 36 歲的時光,寫作日本近代卓越的文學作品

——1948 年五月完稿的《人間失格》一書,在書內太宰治以自傳性意味濃厚的某作家第一口吻,描繪出「我」(作家)在第二次世界後於船橋認識酒吧的老闆娘,後來輾轉從老闆娘得到一位名叫大庭葉藏寄來的三本筆記本(為「第一手札」、「第二手札」、「第三手札」,而第三手札又分為兩部分))和三張照片。

而「我」為其這三本筆記本,只在其內容上,題上了「前言」與「後記」,並將三封手札原封不動地呈現給讀者。

這三本筆記的作者 ——大庭葉藏寫了自己從青少年到中年,如何酗酒、沉溺女色、參加「非法」左翼團體,以及企圖自殺。

而其中會造成大庭葉藏認為「失格」的原因,於他自稱自己十分懼怕「人類」,因為怕他人看到他的真面目、隨時拆穿他所帶的面具,最終他也因為壓力過大,注射嗎啡過量被送進精神病院,最終「人間蒸發」消失。

在缺乏髒話的日本社會裡,「失格」即為最恥辱的髒話

之所以提到《人間失格》,除了這一本是號稱日本文壇上「無賴派」[1] 太宰治的遺作同時也是代表作之外,透過書名,《人間失格》,可以清楚的看到在 與韓、臺兩國相比較,相對缺乏髒話的日本社會中,除了罵人「馬鹿」之外,在日本人生活中,最常使用的髒話,乃是「否定他人作為正常的人的性格、本質」的言語 如:「阿呆 -aho」(憨人)、「氣違 -kichigai」(狷人)、「畜生 -chikushio」等。

但,如果真要牽涉到日本人的意識,傷人最重的話,莫過於是加上一「形容詞」(きたない), 來指責他人為「骯髒的人」,來指出對方「沒有資格成為日本人」意義下。

因為在刻板的日本文化內「乾淨」印象下,一個人若是骯髒,形成對他人形成最恥辱的羞辱,比如如在現代日語裡,「壞人」可以用來「きたない人」來形容,而「きたない」這個單詞原本的意思就是「骯髒」、「污穢的」,之所以骯髒,所以對於被侮辱者而言, 就是言,你不是日本人,是壞人,甚至你在這個日本社會中,已經「失格」了。

悲慘的是,寫作《人間失格》的太宰治,於 1948 年 6 月 13 日深夜與崇拜他的女讀者山崎富榮跳玉川上水自殺,得年 39 歲,留下了《人間失格》等作品。

但是作為在當代日本失格的,除了從「乾淨」這樣的日本文化特色而言,我們還可以往深處推,那就是人意識層面,也就是日本人之所以成為日本人的原因,「點的意識」。

韓國人從出生到死,都活在「公審」之下

在筆者之前的文章,《他人的目光—韓國人的「被害意識」》(暫訂,唐山出版社), 分析過從發達的被害意識所建構出來的韓國「間差社會」,作為全世界自殺率位居全球第二高 (僅次於立陶宛,2014 年資料)的國度,韓國人的自殺有著獨特的樣貌, 那就是「安靜」。

因為在「間差社會」的韓國社會內,韓國人「白天工作到死,晚上喝酒喝到掛」的激情情緒生活裡,時常都可見韓國人「八里八里」的步調,且如筆者所言,在「他人的目光」下,特別操心他人看法的韓國人,在他們面前總是光鮮亮麗、奪取他人目光競爭著,間差是永遠無法彌平,韓國的社會更是極端地加大這樣的差距,聒噪的活著;

同時,韓國人也最怕在這樣的社會犯了錯,因為「目光的公審」已經在這個人結束自己的生命前,進行強大的壓迫力以及控制力,就如同韓國總統盧武炫選擇留下遺書自殺,而非進入法院為了他自己的清白辯護一般,因為, 韓國社會的「公審」已經讓他在韓國的社會中寸步難行。

而韓國人自殺的場所,多是深夜前往漢江橋上,留下遺書跳河自殺,或者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在家,喝完酒燒炭、上吊的人居多,「安安靜靜」地離開,死亡作為韓國人躲避最後他人眼光最極端的手段。

日本人的選擇:聒噪的死去

那麼,日本人的死亡則是剛好相反,特別非如同我們在前方所言,一種「儀式」的切腹自殺的話,而是在今日日本社會,日本小老百姓生活中,每個日本人基於「點」的意識,安分守己的生活。

幾點上班、幾點下班、人與人的位階、物品的設計等,在日本人手中,都被完整的規劃出來,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一個點,不輕易與他人起衝突,可以說是安安靜靜、不強出頭的生活在日本社會內。

但是當日本人決定要自殺時,特別是屬於個人因素,如債款、情緒等,或者某公司社長為了公司虧損、公司體系的安穩而犧牲、自殺的狀況下, 日本人選擇的就是「聒噪的死亡」,也就是要引起他人注目的自殺;

而他們選擇的往往是在捷運站,跳軌自殺的人最為多,且選擇的月台,一定是尋找交通量、乘客最多的地鐵站,如赤羽地區。

為什麼呢?既然生前日本人如此安安靜靜的生活著,如同我們對於日本人刻板印象,話不多、隱藏自己的言語,為他人考量,與其對他人說實話,比日本人要去死還困難的「印象」中,為什麼日本人死前,要如此聒噪呢?

如果韓國人的死亡,是以「死亡沈默者」的面貌出現,那麼日本人的死亡,則是以「死亡吟誦者」的樣態降臨。

這是走到極端點的日本人:死,也要成為公眾事件

日本人自殺,必求讓自己的死成為公眾事件,哪怕是對社會的反諷、指控也好,廣義而言,日本人的自殺,尤其是跳軌自殺,是充滿著極度諷刺感的。

之所以諷刺的意味在於,在平日、生前,一直不喜歡給他人添麻煩的日本人,若當他們要麻煩他人的時候、引起他人的注意時,就是要給別人帶來巨大的「迷惑」(めいわく),而這巨大的「迷惑」就發生在日本人自殺、跳軌時,那一跳、那一死,務必讓自己的死成為公眾事件,讓當時刻、當天的交通大亂,產生動亂。

那麼為何要選擇在地鐵、電車站呢?

無疑,是「點的意識」反撲。

「守時」,是大家普遍對於日本人最深刻的印象,就因為「守時」,在大眾運輸上,就要求一個精確的時間點入站,讓乘客安穩地計畫著自己的生活。

但「守時」並不一定好,走到極端必有悲劇產生,如同在日本當地,最有名的因為「守時」而發生事故的例子,就是在 2005 年 4 月 25 日上午 9 時 18 分(日本時間),發生了「JR 福知山線出軌事故」。

(圖片來源:360doc)

於兵庫縣尼崎市,一列西日本旅客鐵道(JR 西日本)福知山線(官方暱稱為「JR 寶塚線」)的快速電車因為脫軌撞擊路旁公寓大樓,而造成 107 人死亡,562 人受傷的重大鐵路事故,包括死者,23 歲的司機高見隆二郎。

調查失事的主因乃是,此在前一站伊丹站超過停止線約 72 公尺(過走),需要倒退回標準位置,連同即開車也導致誤點 1 分 20 秒,而在 JR 西日本的政策下, 誤點達一分鐘或以上,會遭處分,接受嚴苛的「日勤教育」。

換句話說,高見隆二郎,這一個標準的日本人,當下他腦海中想的是:「必須將將車速推至極限,企圖追回誤點的時間」,最後,悲劇發生了,電車到達事發地點前,以 120km/h 通過前一站塚口,並以車速 116km/h 到失事彎道,轟然撞上……

就因為如此,讓來到月台的日本自殺者有機會可乘,作為來打亂日本社會的一個裂縫。

打亂守時的日本人群:這是對社會的反諷

守時對於日本人太為重要,正因此,死者在這裡看到死亡的力量,當他腳踏在月台上,嘴巴吟誦著死亡,耳朵聽著月台電車入站的嗶嗶聲,以及他所熟悉,但同時,也是厭煩的廣播聲音,要大家小心注意入站電車,這時,他的身體,一跳的來對日本社會提出反諷。

平常日本人受「點」意識壓抑之深,死後大爆發,一個試圖打亂他所控告的點的社會,試圖在死亡前,以最極端的死亡事件,來打亂當天早上 7 點 31 分,一堆人在這個「點」上,要搭乘上班的電車,或者是來打亂當天晚上 6 點 27 分,這個「點」,一堆日本人下班要搭的電車。

死亡選擇在地鐵站無疑是經過設計的,除了那裡人潮擁擠之外,死者要破壞的只有一個東西,同時也是日本人最為注意的「時間」。

在塵世之中,最能讓常人體會到「時間」的場所,就是在等車入站的月台,每個人都眼睜睜看著月台現在幾點幾分,而幾分過後哪班車會入站,在月台的人,幾乎都在「時間點上」;

而這時,「亂入」才有可能,而死亡者以自身生命,以生命中最後的一個小點,來控告日本社會中最精準,且最為被他人可見的「大點」,地鐵站內的電車要入站的「時間點」,一個在現場有著數百位的乘客在等著列出,看著那個電車入站的時間點,被他「亂入」、破壞掉了;

而透由這樣的方式,傳達出去到各個電視新聞螢幕上「速報」,可能有數千位、數萬位、甚至數百萬位觀眾,都可以看到,原本預計如在 7 點 12 分要入站的電車,這個「大點」,卻被一個「點」完全地被破壞了、瓦解之!

但是,月台上死亡的吟誦,只是短暫的。

日本當局對於這樣屢次破壞「大點」的自殺者,也有一些處理對策,如在東京都內幾條最新修的地鐵站內都裝有防護門,而不少城軌列車站在車頭停靠點,附近的站臺上也安裝了隔板或是欄桿,顯然就是為了這亂入的「點」,消除這短暫的對於死亡吟誦者的干擾。

日本政府的對策:回到正軌的「列車延遲證明書」

且日本政府也在 2007 年就制定了《自殺對策基本法》,2010 年 9 月還成立了「自殺對策工作隊」,每當發生這種跳軌自殺案件發生,日本除了成立的快拾跳軌死亡者的收屍 SOP 作業、快速清理現場之外;

於生者而言,聽到這死亡吟誦,這些當時被打亂點的生者,乘客,就會拿到一張回到日本社會的護身符,也就是:「列車延遲證明書」,車站發與一張證書給乘客,讓他跟他人證明, 是因為有人破壞了我們這社會「大點」,導致我遲到,無法按照計畫生活之;

而這張「列車延遲證明書」就是最佳的證明,來到了公司、學校,出示了一張重回到「點」意識所建構出的社會的「入場卷」,而這時,老闆、老師看完這張「證明書」之後,會說:「那就繼續工作吧!」,或者是「那就趕快回到位子坐好吧」。

把因為早上受到「迷惑」、聽到死亡吟誦的生者,重新規劃到這個「點」的社會內。

日本,月台上死亡的吟誦者,一點一點的跳軌者,以及安靜排隊好,領取回到社會護身符的生者,至今仍是絡繹不絕著…


註:[1]「無賴派」為二戰後出現的文學流派,主要成員除了文內提到的太宰治之外,還有侏儒有石川淳、織田作之助、坂口安吾等等作家。而「無賴派」的作品內,採用反傳統的自嘲式的手法,對社會罪人和人生予以揶揄、抨擊、宣染幻滅情緒,試圖在沈淪中發現美,為其流派特色。

自殺解決不了問題,卻留給家人無比悲痛。請珍惜生命。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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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陳慶德 , 南韓國立首爾大學,西洋哲學組博士候選人,主攻「現象學」,著有熱銷《公事包韓語》(聯經出版社)、《韓語 40 音輕鬆學》(統一出版社)等系列韓語學習書籍,目前在兩岸三地已計發表文字 150 萬字,近 40 本著作,目前沈溺於神話世界、翻譯理論分析,以及日韓台三國文化差異詮釋,當然,最愛的還是台灣。)

(本文為 陳慶德 授權,不得轉載;封面圖片來源: 小卡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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