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韓老師】若讓北韓人知道外面世界的樣貌,他們會不會崩潰

金淑姬 ,美籍韓裔作家。生於南韓首爾,13 歲移民美國紐約。她的處女作《The Interpreter》為小說故事,描述一位年輕的韓裔美國人遭到殺害的謎團,此書獲得許多獎項。2002 年她造訪北韓,一賭北韓領導人金正日慶祝六十大壽的壯觀場面,並在之後於紐約時報、 紐約書評 發表相關文章。

2011 年,金淑姬以傳教士的身分在平壤科技大學擔任英文講師長達六個月的時間,她與其他三十名傳教士一同教授 270 名北韓高層的子弟,生活期間和學生同桌共食,並時時被監控。她冒著風險記錄所見所聞,一有機會就繕打成文件,存在 USB 裡隨身攜帶。這些有幸被保留的文字在她歸國後集結成書,名為《沒有您,就沒有我們》(《WITHOUT YOU, THERE IS NO US》)的回憶錄,取自歌頌金正日的著名歌曲《沒有您就沒有祖國》中的一段歌詞。本書已於今年十月出版。

連空氣都凝結了,徒留孤獨包圍著我們,彷彿週遭的一切都停止了流動。沒有新聞資訊、沒有電話鈴響、沒有 email、沒有信件,更沒有一絲小道消息被政府允許傳入。三十位偽裝成講師的傳教士、270 位北韓男學生和我,一位同時偽裝成講師和傳教士的作家。我們在平壤郊區一所如同監獄的校園裡,沒有一刻不被監控著。

在北韓封閉的校園裡,老師就像超級巨星

2011 年 7 月的某一天,我在平壤科技大學講課的第三天,平常晚上六點半嚴格遵守上課時間的學生們,到七點鐘才姍姍來遲。我疑惑地問了先到的學生,他們只是神色緊張地低頭不語,後來又進來六位穿著卡其色軍服的學生,其他穿著平常制服和領帶的學生才說:「他們有任務在身」,什麼樣的任務?他們又沉默了。為了緩和氣氛,我說他們打扮成這樣變得好成熟,宛如一位完美的紳士。嚴肅的表情才轉為柔和,在台下害羞得咯咯笑著,似乎頓時忘了下午執行「任務」的緊張。

在這個封閉的校園裡,我們幾位老師就像超級巨星。一天三餐總是有一群學生爭著和我們同桌用餐,對他們來說,我們就是一本活生生的百科全書,更是他們與世界連結僅有的一扇窗口。 即便禁止透露任何事,他們還是知道我們有他們想知道的答案。有些人會大方的問我:「老師,可以邀請妳到我這桌嗎?」,有些害羞的孩子則需要我們邀請他們加入。

我們被警告不能和同一位學生一起用餐超過一次,理由是如此一來每位學生才有相同的機會練習英文,但顯然只是當權者不希望我們和任何一個人過度親近。

大部分的學生第一句話都是問我:「老師,我該怎麼樣學英文才能變得更好?」,由於每位老師的口音不同,包括我的同事當中,就有一位來自阿拉巴馬州,已經七十好幾的老太太,學生們常常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也有一些人問,美國腔和英國腔哪一種對他們的未來比較有利?這是個非常具體的問題,然而我比較懷疑的是, 在極少人被允許出國的北韓,他們有機會說英文的機率有多少?

北韓學生可以談戀愛嗎?

說實在,他們很少脫離安全議題的討論,但當守衛不在時,偶爾還是會聊到青少年應該聊的事。有一次,那是我授課的第四天,班上同學樸俊浩興奮地剛過 20 歲生日,吃飯時他開始嘲弄他的室友崔民俊,他偷偷告訴我民俊在他們那群人中是最嚴肅的一個,他們因此幫他取了個綽號叫「浪漫派」,民俊聽了害羞得搖搖手否認說,俊浩總是愛開玩笑,他後悔有一次告訴俊浩他有一個 16 歲的妹妹很漂亮,因為俊浩竟然回他:「假如我們相遇,我會告訴她,要等我喔!」

他們勢必只能心碎了, 畢竟除了老師和守衛,他們根本沒有機會接觸異性。 協助我們與北韓當局聯繫的 Joseph 教授說,起初他們連守衛都全是男性,後來擔心對外國人來說太具威脅性才取消。

事實上,這群男學生們對社會階層完全不同的女侍衛也不可能產生愛慕情懷,和同年齡女生約會至始至終僅止於幻想。俊浩又說:「雖然民俊的妹妹很漂亮,但我想她一定很害羞。」安靜的柳貞敏突然默默湊到這桌來搭上一句:「但真正的好笑的是,俊浩話說成這樣,但他從來沒有過女朋友阿!他絕對是女生的災難!」

一提到俊浩是女孩們的災難,我們四個人都笑了起來。「災難」成為那年夏天男孩們最喜歡的字,幾乎是只有我們圈裡懂的玩笑。他們在任何情況下使用,有時會說:「今天的食物根本是災難」,或考試是一場災難。

這一刻,我們彷彿坐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能存在的學校餐廳裡。他們只是一般大學生,熱烈討論著大多數同年齡男孩感興趣的議題:女生。在這個瞬間,我忘了其實我在哪裡。我看著對面調皮嘻鬧的臉,覺得高興和放鬆,直到我的眼睛閃過他們胸前金屬針的光芒,領導人的臉龐象徵著永恆,如同標記領土一般,別在每個人的心上。

有時,這群學生們的無知讓我感到驚訝

快過了第一週時,終於有一件事情困擾著我。當我們要求學生一同完成一篇小品文,他們寫了關於兩個加拿大籍老師到當地醫院的故事。其中一個人受傷了,另一個人則自願賣血醫治他,但他們發現由於大將軍金正日的關愛,根本不用支付醫療費用。

我的助教 Katie 告訴他們,這內容沒有道理,因為:第一,一個外國老師只允許使用專屬醫院,而且不是免費的;第二,一般人不會用賣血來付醫藥費;第三,急診室不會要求病患先付款。

學生們露出不解的神情說:「好吧,那改成沒有受傷的那個人有義務告訴傷者的妻子這個消息,所以他必須飛到加拿大親自告訴她。」Katie 又問為什麼不能撥通電話就好,而要如此大費周章呢?每次回答都讓我們更沮喪, 因為連這麼平凡的事,他們都無法想像。

還有一次,我們玩了一個遊戲叫「實話或謊話」。學生們要想兩個關於自己的真話和一個謊話,讓其他同學猜。 當一個學生站起來說:「我去年到中國度假」,全班都在大笑並大聲嚷嚷:「假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然後,另一名學生說:「我在小時候吃過很硬的牛肉」,許多同學都點點頭,回答:「真的。」我想起曾經有一個叛逃者告訴我,他第一次吃牛肉的經驗,的確堅韌到很怪異。據他了解,2001 年爆發口蹄疫後,幾乎沒有人在買牛肉,只要謠傳是來自澳大利亞的牛肉,幾乎都送到了北韓。這群同學極有可能都吃了這些牛肉。實際上,許多人已經有幾根白髮,應該是缺乏營養所故,即便他們已經是比較特別的一群年輕人。

有時,這群學生們的無知讓我感到驚訝。

有次一個學生問我, 世界上每個人都說韓文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聽說韓文在美國、中國和英國被使用的比例極高。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他是在試探我,是否會違背他至今所學後再來舉發我。或者,他真的只是好奇。所以,我選擇了安全的方式:

「讓我想想,在中國,他們說中文,在英國和美國,他們說英文,就像我們在韓國說韓文的道理一樣。不過,我住在美國時也會跟我的父母說韓文,所以說美國的確有人在使用韓文。」

還有一次,一個學生問我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麼。他們經常問我這類的話題,像是最喜歡的花、最喜歡的運動,或最喜愛的樂器。我不禁好奇,他們是不是有一張安全牌的問題清單。我也很快就學會以他們預期的方式來回答:我喜歡打網球、我會彈鋼琴、我喜歡冷麵,特別是平壤的冷麵。我只能這麼回答,因為我無法告訴他們,其實我更喜歡義大利麵或蕎麥麵。

一個男孩脫口而出說他喜歡搖滾樂,卻緊張地像說了髒話

有時吃飯就像在進行一場審問,不是人聲鼎沸就是安靜無聲。有一次,一個學生像秘書一樣,示意另一名學生問我問題:「為什麼要我們寫這些信?」他質疑每週的作業中包含了我要求同學寫一封信給我,內容關於任何他們想要的東西。

我一直都準備好哪天要面對這樣的問題,因此我從容的回答:「一個段落是任何英語書寫的基礎,他們必須學會怎麼寫」,我知道這個問題一定是來自於某個「夥伴」。這類夥伴是北韓為了監督我們的教學內容的人員。所有教材都必須由他們批准後,才可以在課堂上公佈。

只有極少數的時候,學生才會脫離「腳本」演出。 有次我們聊到朴君浩的生日派對,其中一個男孩脫口而出說他喜歡搖滾樂,剎那間搭突然臉紅,並趕緊確認附近有沒有人在監聽。我從來沒有見過誰如此快速掃描週遭環境,其他學生也安靜下來,低頭盯著自己的食物。除了根深蒂固的恐懼,否則無法擁有這種的本能。

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或許我一直在等待這樣的失誤發生。當它真的出現了,反而讓人感到可悲。一個 19 歲的男孩剛大方承認每晚在宿舍裡偷偷唱的歌,他可能因此面臨很大的麻煩。

讓北韓的學生知道外面的真相,他們會不會崩潰?

限制一直都存在,我們努力不要跨越界線實在非常吃力。我們都希望更了解彼此,但如果遇到類似的問題,我們都只能打住。我想要盡可能刺激他們,但也不能過頭; 我想要讓他們再多接觸點世界,又不能讓任何人察覺。這是一個有良心的人該做的事嗎?限制外的行動可能導致他們和他們親人的死亡。

假如他們被喚醒後發現,外面的世界實際上沒有崩潰,反而是他們的國家才是瀕臨瓦解的那一方,所有他們被教導關於偉大領袖的傳說都是假象,他們能夠因此得到幸福嗎?

幾個早晨,我總是隔著窗戶注視著分隔平壤科技大學和外界的牆。有些老師低聲討論著,這是一家五星級的監獄。我們知道,我們永遠無法穿過大門,除非看管我們的人有計劃陪同我們出遊。即使待在房間,我也感受不到自由,這種警覺性讓人疲乏。

有一晚,來自紐西蘭的老師 Sarah 過來跟我說:「我們看看學生們會不會邀請我們和他們一起踢足球!」籃球、足球、排球,是學生僅有得以選擇的運動項目,之所以為這三種的原因很簡單:一顆球就能搞定。

晚餐後,學生們聚在一起,在宿舍旁的水泥地籃球場或校園正中的草皮上運動。炎熱的夏夜,他們臉上透露出我從沒看過的奔放。一邊高喊著對方的名字,一邊開著玩笑,汗水淋漓。我會在附近的石塊上坐著,看著他們令人心疼的青春和活力。

他們也可以擁有全世界,但這一切早已被剝奪了 20 年,他們對身體自然的抗拒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他們的頭腦就像被嚴密監控的校園,被時間扣留了。

在這個特別的夜晚,Sarah 和我故意從旁經過,希望得到他們的邀請,終於有人問:「老師,你想和我們一起玩嗎?」Sarah 投以一個溫暖的微笑說:「當然!」

不知不覺中,Sarah 和學生們在晚上一起奔跑漸漸成為例行事項。她說自己好像回到大學,事實上僅是幾年前的事,而這樣的交流也在孩子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因為他們不習慣和女生一起玩。而且她還不是普通的女生,是他們所見過的第一群外國人之一。Sarah 毫不遜色,他們喜歡上這樣的新奇感,Sarah 也成為校園裡的小明星。

比賽打到中場休息時,Sarah 走到我面前說:「我現在覺得這裡不錯了!我可以想像住在這裡的生活。」孩子們也放鬆了下來,我於是趁機隨口問問為什麼前幾天晚上有些人穿著卡其色制服,「我們在保衛金日成主義!」我才意識到,從早餐到晚餐,六個男孩輪流守護著學生始終保有金日成的思想。

2011 年夏天的北韓非常不平靜。我抵達的第一個星期,該大學的校長就在開會時告訴我們,所有全國其他的大學都會關閉。而平壤科技大學除外的原因則是偉大的領袖的決定。

相關報導對於這一點並無進一步的解釋,但口徑一致的是,金正恩這位「偉大的領袖」,被認定會接替金正日的位子。從 2008 年開始,每一個大學生都被迫輟學並投入建築工作,為了籌備整個國家將旗鼓歡騰慶祝金日成誕辰 100 週年。

我不確定可以怎麼想,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我的學生並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參與建設工程,但似乎不能問誰。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認識了這些來自北韓社會高層家庭的年輕人。他們當中許多人的父親是醫生和科學家。當然,他們不會被送到工地,而是送到這裡,一所位於自己城市內的寄宿學校,他們可以在這裡練習英文,等待政治風暴平息。

提供這群北韓精英一個臨時庇護所,則是我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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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Suki Kim OfficialForeign Affairs;圖片來源:Foreign Affairsyeowatzup,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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