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課綱就會變成中国人? 談談課綱調整爭議下──政府真正的意圖,和我們真正的勝利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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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債該死星人

環繞著「課綱調整」的抗爭越演越烈。有人針對民主程序面,反對課綱調整的黑箱作業;有人秉持本土史觀,反對課綱調整下悖離現實的大中國史觀;經過佔領教育部事件,連新聞自由和國家暴力的話題也被牽扯進來。乍看之下,整個戰場越來越煙硝瀰漫,令人望而卻步。但其實退一步看,當權者的意圖非常單純,國家機器的本質也昭然若揭。抗爭者必須要和這個意圖對抗,才有可能獲得實質上的勝利。

課綱,可以吃嗎?

人人都說課綱非常重要,沒有阿扁任內的教育本土化,就不會有獨立意識昂揚的太陽花運動,和天然獨派的年輕世代。但我其實並不認為課綱是天然獨的必要因素。中華民國的國民教育甚至高等教育體系,長年來就是考試領導教學、課程與現實脫鉤、教學方式欠缺專業 (我沒有要一竿子打翻所有人的意思,當然還是有專業、用心的老師存在)。

整個教育體系就像是場升學主義的大戲,從學生、家長到老師,幾乎沒有人真的相信這套教育內容,充其量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重複著「大家都這樣做,你不照著做的話成績就不好,成績不好學歷就不好,學歷不好工作就不好」的囈語,年復一年搬演這場代代相傳的大戲。不論入學方式怎麼調整,主流崇拜的還是同樣一套遊戲規則:教育就是個把所有人排名論序、分門別類,整隊標齊好讓企業擇優徵用的過程。

我雖然並不認同「教育體系為就業市場服務」的想法,但中華民國教育體系的失敗,已經到了連企業都看不下去的地步。畢竟在學校裡怎麼玩那套虛應故事、脫離現實的分數家家酒是一回事,到了商場上,理解環境、解決問題的能力是硬碰硬的。

從中華民國教育 online 中大夢初醒的學生,往往窮盡了前半生卻只證明了自己是個好的遊戲玩家,進了社會才開始學著玩這個資本主義的遊戲。面對這樣從上到下沆瀣一氣玩假的的教育體系,你跟我說它的課綱調整對塑造新世代台灣公民有關鍵效果?說這樣一來將來的台灣孩子會覺得自己是中國人?

我不知道你信不信,總之我是不相信啦。

這不代表我認為台灣認同不重要,而是我認為在課綱抗爭當中,把焦點擺在民族認同上,根本就是上駟對下駟的愚行。

怎麼說呢?很單純,即使經過中華民國殖民政權那麼多年的統治,「台灣」作為一個政治實體、認同歸屬,是很直覺的結論。任何人只要在這個社會當中成長,最多誤認中華民國是個以台灣為範圍的獨立國家,而這一點也正在被捉襟見肘的國民黨不斷戳穿。要從虛假的國民教育中,發展出與中国十三億人的同胞之情,真的要腦袋很大洞才辦得到。

歸根究柢,孕育天然獨世代的溫床,是網路時代的資訊開放。當個人從過去狹隘、充滿恫嚇的資訊黑箱中解放出來之後,對台灣這塊土地和人民的認同,根本是水到渠成、不請自來的事情。台灣認同站在真理的一方,在資訊開放的時代如滔滔江水無法遏抑,中国認同根本無力回天。國民黨難道真的以為透過課綱調整,就能力挽狂瀾?也許少數被中国史觀統壞腦袋的狂人會這樣相信,但我不認為這是他們真正的意圖。

他們要培養權力和金錢的信徒

透過一連串荒唐的違反程序、無視行政判決、執法過當,他們真正想表達的是:「權力在我們手上,我愛怎樣就怎樣」、「警察為我們工作,我要他幹嘛就幹嘛」。他們要生產的不是中華民國史觀的信徒,而是權力和金錢的信徒。比起對中国虛無飄渺的認同,這種沒有共同體認同的心態,才是台灣認同真正的敵人。

我們只要想一下,在所有抗爭當中,最讓我們絕望無力的是什麼場景、最讓我們心寒的是什麼嘴臉?不是站在對立面和我們對抗的政府官僚,甚至不是暴打公民的嗜血警察,而是千千萬萬明明行有餘力,但卻只顧著眼前的逸樂,對共同體的責任完全沒有意識的人。

當你和他們談起各種問題,這些人永遠在說「啊我只是個小老百姓啦」、「你沒有權力講這些有什麼用」,台灣面臨的所有困境和磨難,從來都是「你們」的事,是「你們要想辦法去改變」。當然,更多的時候,他們正在東區開趴體、在陽明山賞夜景、在礁溪泡溫泉、在平溪放天燈,你根本不會碰到他們,當然也無從對話起。

對這些人而言,什麼國家認同甚至土地、同胞之愛,全都是假的。只有會付他薪水的老闆是真的、只有買他帳的客戶是真的、只有能罰他錢、叫他繳稅的國家機器是真的。這些人正是國民黨甚至所有統治者最樂於生產的:權力與金錢的信徒。

說來諷刺的是,這些人和天然獨系出同門,甚至有時候難分難解。兩者都是資訊開放下的產物,往往也都信仰市場社會和資本主義下的種種教條:諸如充分就業、經濟成長、優勝劣敗。 我們在國族敘事的層面上指責這些人的虛無、沒有核心價值,但在經濟想像上往往跟他們分享同一套邏輯,毫無共同體意識和後設思考可言。

對於權力的想像也是如此,我們高聲呼喊著要政府官員出來面對,心裡卻盤算著透過政黨輪替來解決問題。這種菁英化、高度集中授權的權力想像,將人民的權力壓縮到投票行為當中,正是滋養那些政治虛無主義者的肥料,但我們彷彿毫無覺察。

我們必須認清的是:

台灣認同真正夠格的敵人根本不是荒誕的中国認同,而是對權力和金錢的膜拜。甚至台灣認同也不該只是國族敘事和文化根源上的追尋,而是基於人權標準和永續價值,對台灣整體社會、經濟、政治體制的深刻反思。公民社會應該停止對中華民國搖尾乞憐,不要再對國家機器有不切實際的遐想。

中華民國教育體系與現實脫節,已經是從皮到骨、沉痾難解,就算擺平課綱調整的問題,整個體系的典範和運作方式還是陳腐到駭人的地步。我們必須要拿出自己教育自己辦的魄力,身體力行地實踐「統治者的權威來自於人民的服從」這句至理名言,向政府展現真正的人民主權、向社會做出良好示範。在這個基礎上,才能反客為主,逆向淘汰行將就木的中華民國教育體系,將台灣的教育體系導向正軌。

自己教育自己辦

自己教育自己辦,既不會是中華民國教育的寒酸模仿,更不必是義和團式的鄉勇團練。在網路資訊、跨國交流如此發達的今日,我們可以直接取法最優秀的教育典範,讓整個公民社會力量得以進場挽救台灣未來。以下列舉幾個綱領:

一、以自學機制為法規基礎:

其實要更基進一點,走徹底的體制外路線我也沒有意見,但這當然是個在中華民國殖民統治下不得已的妥協。目前的法規已經明確規定替代性的實驗教育如何進行,只要取得同等學力,要銜接高等教育也沒有問題。

據我初步了解的情況,實驗教育的限制條件尚稱開放,因為是推廣階段,審查上也不會太刁難。其中團體自學的模式雖然尚在摸索的階段,實務上往往用個人自學分別申請,再回歸團體實驗教育共同合作,但恰好顯示社群合作的模式,可以幫助人們擺脫體制內教育。雖然每學期末仍須配合學校擬出的學習衡量量表,但已經能在正規教育體制之外,開拓出一塊沃土。

台灣甚至人類文明已經禁不起形式主義虛假教育的空轉,從實驗教育的體制下手,建立起替代性的教育典範,才能反過來顛覆舊有的教育體系。

台灣自學法律網

二、以面對時代變化、提升學習能力為核心能力:

大多數人模模糊糊意識到時代在改變,卻總是依附著舊的框架試著面對新的世界,將已經過時的教育傳遞給下一代。而在科技呈指數型發展,人類文明面對著科技性失業和生態能源危機,已經非得要轉型不可的今天,這一套以「傳遞知識」為基礎的教育想像是行不通的。

而硬性課綱正是這種過時教育想像的標誌,與其爭奪這個舊教育典範下,徒具形式的灘頭堡,我們還可以放棄硬性課綱,徹底擺脫以「傳遞知識」為核心能力的教學想像,朝向以「面對時代變化、提升學習能力 」為核心的教育模式。

德國、瑞士透過柔性課綱,讓學習的主體回歸師生和教學現場;芬蘭打破分科教學、著重未來發展和文明責任的教育改革,也很清楚地意識到這點。在這樣有責任感、有趨勢辨識能力、不侷限在既有框架的教育典範當中,新世代才有可能超越無能完成人類文明轉型的我們,解決人類所面臨到的種種真實困境,諸如自找麻煩的經濟體制、無視地球限制的資源掠奪、日益擴大的貧富差距和政治衝突。

芬蘭發動課程改革 培養孩子7種「橫向能力」
歷史學柑仔店

三、結合網路科技和開源思想:

單純就知識傳遞而言,網路世界已經有無數的開源教學,諸如 TED talks、Udemy、可汗學院、各大頂尖學院的開放課程,以及無數民間高人的自製教學影片和教材。科技發展為教育帶來的改變,遠遠不止於教室內多媒體應用的新瓶裝舊酒,而是開拓了一個嶄新的世界,讓人們能夠接觸廣袤的資訊之海、將知識取得的邊際成本趨近於零。

Sugata Mitra 教授發人深省的演講,向我們揭示的是:只要提供足夠的資源和環境,人類求知的慾望和學習的能力是不可遏抑的。我們過去用來將新生世代炮製成勞動力罐頭的教育生產線,已經徹底過時。堅守那個過時的典範,只是我們這些被過時體制形塑出來的老人們,自以為是的傲慢而已。

在將來的教育當中,老師的角色將更像是激勵者,和學生共同學習,而不是無所不知的分科教科書。 知識的傳遞,可以透過網路科技和開放課程,由學生們更自主、更有效、更正確、更百家爭鳴地完成。根本沒有必要侷限於過去那種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由某位老師向某群學生講授某段課程的教學想像。

Sugata Mitra: Build a School in the Cloud

四、朝向社群合作

這不代表要放學生自己上網吃草。在我看來,社群生活是現行學校教育體系中最重要的價值,但卻不是不可取代。相反地, 透過家長、公民之間的合作,以及網路科技的應用,團體共學可以建立起超越商品化教育和小家庭框架的互助網絡,為新世代提供更健全的社群生活。

我們不再需要雇用一堆專業老師和行政人員來進行教學、管理學生,我們需要的是一個開放課程的內容平台,讓專業師資的教學內容和教案能夠進場,讓團體共學的輔導者和學生能夠取用。建立在社群合作基礎上的團體共學,才不會在充滿上下宰制的就業體制,以及扭曲師生關係的雇傭情境當中,被迫偏離初衷,成為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虛應故事,甚至是向錢看齊追求經濟效益的商品化教育。

真正的勝利 /失敗是什麼?

到這裡我們回到文章一開始的話題,統治者真正的意圖是什麼,我們又要如何真正超克?如果我們洞悉他們真正的意圖,是要生產權力和金錢的信徒。那麼打造替代性教育體制,反過來淘汰環繞著硬性課綱的過時體系,固然能展現人民主權,重塑人們對權力的想像。那麼金錢呢?成為金錢信徒是什麼意思?又能如何超克?

舉個例子吧。一路看下來,我想幾乎所有的人心裡都會在問:錢從哪裡來?遇到一個問題的時候,我們已經習慣去用金錢來衡量,只會問「我們有沒有足夠的錢來做這些事?」,卻不會去問「我們有沒有足夠的知識和資源去完成這些事?」甚至我們明明知道後者的答案是肯定的,也會因為前者的不確定和匱乏,而故步自封。

這正是高度市場化、無錢寸步難行的資本主義社會 (天啊我終於把這個詞講出來了),我們最難以僭越,甚至甘願伏首為奴的枷鎖:被設計來創造匱乏的貨幣。

面對這個龐大的議題,我當然可以給出幾個關鍵字:奠基於共同體信任的社區共同貨幣、不帶利息的主權貨幣 (sovereign money),甚至是地表上最基進的資源基礎型經濟 (RBE),但這已經離題太遠。

我只想提醒一下,人類歷史上各式各樣的文明成就,都靠著人類對共善的追求,而超越了金錢的限制。

伴隨著網路資訊的跨國交流,這個趨勢更是越演越烈:TED talks 上千支影片的跨國翻譯、wiki 系統的不斷擴張、應用在各種專業領域的 linux 系統開發,通通都顛覆了專注在壟斷、利己、不斷囤積的營利動機。甚至行為研究也顯示,金錢對人類的宰制力並沒有我們被教導的那麼全面。我們應該專注在「有沒有足夠的知識和資源」這個問題上,而顯然我們是有的。

如果真正的勝利是擺脫對權力和金錢的膜拜,那麼真正的失敗又是什麼呢?對我而言,最糟的不是抗爭的訴求一無所獲。而是過了半年之後,我們歡欣鼓舞地迎接政黨輪替,並且看著課綱調整被打回原形,當初的訴求拐了個彎終於達成,於是人們心裡默默竊喜,認為「這整個系統還是管用的」。

卻連自己將就了多少、失去了什麼,都毫無所覺

(本文由作者債該死星人授權轉載,原文標題:〈被洗腦就會變成中国人嗎? ─課綱調整爭議底下,他們真正的意圖,和我們真正的勝利是什麼?〉 圖片來源:中岑 范姜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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