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挑選這篇文章】

武俠小說總會看到「內力」如何厲害,可以讓人瞬間筋脈盡斷而亡,許多人童年回憶《七龍珠》裡面超帥氣的「龜派氣功波」也成為不少人青春時期的憧憬。最近太極宗師魏雷 20 秒被綜合格鬥家徐曉東擊敗後大喊「如果使出內力,怕會把徐曉東打死,要進派出所」,但內力到底是不是真的?現在就讓習武之人告訴你:內力這玩意兒究竟是什麼。

(責任編輯:林芮緹)

文/陳漢翔

上一篇因為魏雷(太極拳練習者)與徐曉冬(MMA練習者)比試後,寫了一篇拙文《淺談國術與江湖》,分析傳統國術圈為何在格鬥搏擊上表現不佳,獲得很好的迴響,先行在此謝過。

沒想到我在分析格鬥視頻時,還寫到「兩人都算有風度」,後來魏雷在賽後接受一家媒體專訪時,竟然語出驚人的講出了「他如果使出內力,怕會把徐曉東打死。要進派出所。」

這一下我真是不再寫一篇文章來拆他的台,我怕以後大家只要身分證拿出來戶籍地寫內壢就可以自動變成超級賽亞人了。

所以今天我們就來聊一聊,在中國傳統武術裡講的玄乎其玄,只要中了以後,沒有尖叫喊出「修卡~~~~」然後原地轉三圈爆體而亡,就是對不起師父、對不起師門、對不起國術的內力是個什麼玩意兒。

所以內力這玩意兒到底存不存在?醒醒吧別再幻想了!

首先,小弟也是個愛打成痴的人。

自忖下來,沒打過個百場也有八九十,有規則的比賽打過、私下試手的會外賽打過、帶著惡意互相傷害的打架也有過。這麼多經驗下來,身上的大小傷也真不算少,光一條右臂就骨折過三次、左膝前十字韌帶斷裂(已手術重建)、肋骨裂傷、挨拳的時候沒把下顎鎖緊被自己的牙齒刮得滿嘴爛肉更是家常便飯。

至於其他被KO的腦震盪、被小弟最討厭的(因為我不擅長…)巴西柔術鎖到Black out昏厥更是美好的回憶(?)。

可是好玩啦,這些掛在身上的勳章,卻沒有一個是內力打傷的,至今依舊沒有爆體而亡。而在我身上製造這些傷害的人也有國術的練習者,俺打了這麼多年,也沒人在跟我打完之後煞有介事地跟我說「你已經中了內力,只剩三天壽命啦…」

所以內力是個什麼鬼玩意兒,說真的我還真沒體驗過。

但從我有限的經驗來說,不用內力、原力、查克拉之類的東西,我們就用最原始的、最被內家拳瞧不起的物理學之力,對人體能夠造成的破壞和傷害其實就很足了啦。

那麼,為什麼會有「內力」這種說法跑出來呢?

這個理由有很多,相關的內家拳論述更是多如牛毛,每一種都像台北的房價一樣,只有不敢喊的更高、沒有最高。從輕者描述被打中的人會突然缺氧與血液循環減低、到狂的說可以讓中者七孔流血、全身經脈盡碎,總之內力就是一個所有習武人的夢想的具體展現,就是「一擊必殺」

想想看,有多少動漫作品的經典表現告訴我們,真正的強者就是要在接受了一陣狂風暴雨的猛攻之後,不痛不癢的一招秒掉對手那才叫帥;又有多少人會夢想,只要學成了內力,衝進敵陣裡內力大解放,就像放無雙一樣,只要被沾到點到全都飛個七八丈,是多麼屌的一個人肉無敵吸恨坦。

追求強大和能夠絕對支配的武力,是潛藏在人類基因之中永遠難以抹滅的欲求渴望,所以承認自己有中二的慾望並不可恥,我們從老祖宗開始就有這種渴望。但是,如果你在這個科學昌明、凡事講求實證和有那麼多方法可以檢證的時代下,依舊相信這一套、並且區分不出來現實和幻想的差別,那也是挺可悲的。

如果內力真的存在還這麼神,應該早就成為人類戰爭史的第一把交椅才對吧?

由於我自己在有限經驗中從來沒有體會過內力,以及內力所宣稱的巨大傷害。那我們如果以一個簡單的邏輯推論來推論,如果內力的殺傷效果如此之大,並且是人體可藉由鍛鍊獲取的一種力量的話,那最合理的狀況,應該是人類的所有戰爭史之中,都有內力出現的痕跡、以及應該會成為各個文化中優先選擇訓練的戰技才對。

畢竟,如果可以訓練出一群光是沾到就能讓敵人全身爆裂而死的軍隊,挖靠那哪輪的到成吉思汗去征服三分之一個地球啊?

我們應該看見的是一群跟進擊的巨人一樣的怪物,徒手碎城牆城門、所到之處全都是屍山血海、然後兩軍交戰的時候山碎海分,每打過一場仗地貌景觀都變化了百分之九十才對啊?至少滿地都會有隕石坑嘛,是不是?

問題是老西安的城牆經歷了多少戰火,還是牢牢的站在那兒;萬里長城也沒被哪個高手一掌當骨牌推倒一路散架到嘉峪關;歷朝歷代的兵書武經也沒看到哪個將領特別高呼說「未習內力者,不知戰也。」甚至是最為白話並實用主義至上的戚繼光寫的紀效新書、練兵紀實裡,也壓根沒提到內力之流的概念。

至此,我們大概可以確知一件事,內力這玩意兒在嚴肅的戰爭考驗裡根本沒有插上一腳說話的權力。他的存在與否,本身就很值得存疑了。

好吧,如果你是一個堅定的內力信仰者,這時候提出一個反論說「那是因為我師祖或是某師祖深知這個技術太危險,不願意傳授給官方,所以內力一脈都是只流傳在江湖,從來沒有被廣為流傳過啊!」

唉….我就不舉古時候封建王朝的權力有多大,以及王權要的東西他有多少種手段也要弄到手、難道所有會內力的人之中沒有人傳錯子弟願意賣給帝王家、或是王朝的人不能自己派個臥底去學精了回來傳給軍隊這些合理推論了。

我們就退個一千步說,真的是你說的那樣子好了。

那一個經過了數十年寒暑苦修,內力大成的人,他能做什麼呢?他會利用他的內力來做什麼呢?最美好的想像當然就是他善用一身的本事行俠仗義、不求回報,走到哪裡就是負責把為禍當地的土豪劣紳給挑了、山寨馬賊一個人端了,然後瀟灑的不留名與姓的留下一個背影消失在美麗的夕陽裡對吧?

問題是啊……你翻開中國各地的縣志地方志,怎麼好像都沒啥這方面的記述咧?

連號稱神腦補的太史公在任俠列傳裡也沒提到過什麼大俠是「內力精深」的呀?反而是玄幻百科全書太平廣記裡這一類的馭氣飛劍的故事還不少,問題是太平廣記不是史書啊!你總不能拿著少年漫畫去一間武館問說:「我要學龜派氣功、我要學武空術,你不會就是你鳥!」

……當然啦,你真要要這樣做我也不會攔你。

內力,我認為就是渴望「一擊必殺」的民俗信仰

講到這裡,相信眼尖又敏銳的讀者諸君已經看出端倪了。

沒有錯,我對內力抱持的觀點,就是這與其說是一種可以實證和鍛鍊的技術,其實更接近一種善用人類渴望強大原慾下的民俗信仰。

有需求,就有市場,這一點是人類世界古往今來都不變的鐵則。

那麼在對強大的原始本能渴求之下,你如果宣稱有一套可以讓你金剛不壞、一擊必殺的技藝,那有沒有市場呢?連今天這個資訊發達、科學昌盛的時代都有了,你說在古代資訊不發達又迷信的時代市場會不會更大?而關於江湖人怎麼藉由捏緊了這種欲望敲詐斂財的手法,上一篇文章已論述許多,故不贅述。

我們看一看這些「內力」高手的說法,其實不難發現他們的論述裡都圍繞著一個弱點。

「祖師爺有交代過,這個功夫不可以輕易示人。」
「這個力量太危險,一用就要出人命的。」
「你功底不夠,強練只會反噬自身。」
「這種力量如果誰都會了,那還不天下大亂了嗎?」

以上四種是我看過出現頻率最高的詭辯之詞,其實說穿了也不外乎就是訴諸於權威、危險性,讓你對內力這個玩意兒產生「不敢試、不敢問、不敢說」這三不敢。那就這麼神神秘秘、悠悠忽忽的讓只有極少數人讓全世界相信,只有他們保有這個技術和能力,那就同時獨佔了市場之外、也讓他們謎樣的強大永遠在你的心頭籠罩著一層恐懼,他們就這樣胡扯瞎掰了好幾千百年,爽呆了~

好啦,講到這邊,如果你還是對內力抱持著堅定不移的信心,那我也只能祝福你趕快學成天下無敵的神功,然後為民除害當個一代大俠。如果你有大夢初醒的感覺,那就不要再接受這種千年誆言,老老實實去追求你能追求到的強大吧。

今天跑步比昨天多了兩百公尺、今天出拳比昨天順了、今天面對擒抱的時候沒有馬上被撲倒,多掙扎了兩秒,都是紮紮實實的進步,遠比你”感覺”到這一拳又造成了對方經脈多少震盪確實多多了。

至於看了這篇文,感覺到師門受辱、氣的要在我身上試內力的朋友們,不用先急著來找我,你先去公開舉辦的各種比賽或找一條大狼狗大水牛都成,對他們發發看內力,我會幫你叫救護車的。

希望大家都有快樂的內力人生喔,May force be with you.

補註

很多人誤解我寫的文章是在幫徐曉東或館長背書,基本上兩位我都不認識,也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所以我的文章只代表我自己的意見,請大家不要誤以為我一定是站在哪一邊的。我只能代表我自己這一邊,其他人我實在無權過問。而我也沒有開館授徒的打算或是要進入這個產業的目標,所以約戰之事我一概不打算回應,也不會打算要藉此擋誰的財路、搶誰的學生。大家看看笑笑就好,此文歡迎自由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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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原作者陳漢翔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再談國術與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