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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史英

超過半個世紀之久,還要重提那樣的舊事,實在令人感慨系之。

那一年我小學六年級。那一天,雖然之前老師一再叮嚀,還是有一個同學忘了不可以把參考書帶來;眼看著督學就要來到學校,怎麼辦呢?大家都慌了,一起忙著找藏書的地方:窗台外面?畚箕後面?只有老師還很鎮定,抬頭往四面的高處看。忽然他說:你們幾個過來,把講桌搬到講台上,再加一個椅子上去;班長知道老師正拿眼睛看著他,再順著講桌上的椅子往上看,他一下子明白了:乖乖爬了上去,把參考書藏在國父遺像的後面。(那個遺像有一個角度俯視著全班,和牆壁之間形成一個三角形的空隙)

完功之後,大家都鬆了一口氣;老師也說:這樣我就不信「毒蛇」還找得到——幾天以來,他一直都這樣稱呼要來抓參考書的督學,大家已經非常習慣,好像那就原來的名稱,也沒有人再因此而嘻笑了。

這件事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致於最近國父的議題被吵起來,以及,是否要把國母們的照片也一並掛上的時候,我心裡想的完全都不是那些,而是,你們有誰知道那遺像真正的功用?所以,就為了國父而舊事重提?其實不是,真正的原因是我看到臉書上有這樣的貼文:

班會課大多用來考試、上課、自修,班導更是直接把班會記錄簿扔給我,說:『作文一下,會吧?』今天早自修學務處廣播:因為下禮拜將進行教學正常化訪查,請各班副班長務必將班會記錄簿領回並確實記錄。這樣要我們做表面功夫,真的是正確的嗎?

而下面的數不盡的留言,幾乎都是「這很正常啊,我們班也是」,或者「我們從來沒有開過班會」,或者「我還記得我國中真的寫了一學期的班會作文」,還有「現在是流行教學正常化訪查嗎?學藝寫教學日誌寫到快吐血」;所以,並不只是班會紀錄作假,拒絕讓學生假造教學日誌,正是蕭曉玲解聘案的遠因之一⋯⋯。

所以,時代真的進步了?我小的時候,是老師和我們一起「解決問題」;現在,則是直接由學生「自主學習」了?看到這樣的現狀,我應該有權利想起從前,並且,因而有資格重提六十年前的舊事吧?

然而,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在數不盡的留言之中,不斷會出現就算真的開班會了,也沒什麼可討論的,還不如考試」,或者「我超討厭開班會,還要討論沒有意義的題目,什麼博愛之類的討論一節課,沒討論出來,記錄還要想辦法掰」,或者「我只知道如果認真開班會,開到放學也開不完」,或者不會吧,我們開半節就沒有東西可以講了」⋯⋯

然而,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在數不盡的留言之中,不斷會出現幫老師和校方說話的人;讀者一定很難想像,教學生做假這麼明顯的「非行」(如果還不算罪行的話),還能怎麼幫他們辯護?可悲的就是,辯護不需要講理,只要把話題引開就可以了,例如,「你那麼想開班會,怎麼不跟老師溝通?」,還有千百種怪論,我覺得實在不宜引出來侮辱讀者的耳目——但最可悲的是,這些胡言亂語的人,明顯可以看出正是現任的學校老師,而且他們留言的主要內容,都是在攻擊這臉書的板主

然而,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這臉書的板主,是全台灣,自古以來,唯一以實質行動關心校園現狀的政治人物;前年當選的桃園市議員王浩宇,緊緊盯著那些被學生投訴的學校,帶著教育局的人馬,直接進到學校要求不可以體罰,不可以管頭髮鞋襪,不可以早自習考試,不可以強留第八節,不可以幫補習班發廣告⋯⋯同時,他還拿著教育部的各種「規定」到學校門口發放!請問,有任何人任何時候在台灣的任何角落,看過這種議員或官員嗎?

不用說,罵他的人不止是某些老師,也包括著「那種」家長,和他們的乖小孩;而我非常敬佩王浩宇,把所有污蔑他、抵毀他、糟踏他的文字全都貼在自己臉書上。針對那些叫他少管閒事 (也就是教育),好好去做議員 (去包工程?) 的「指教」,他說:

「在二○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選民就已經賦予我這些權責,去監督、去改革、去關心、去影響政策,而我目前所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是為了我個人利益,而是為了台灣的未來。但我的權利,是每四年都可以被收回的。四年後,我或許會落選被羞辱,或許會高票連任,但在改革的當下,選票不會在我的考慮中。身為一個民意代表,我有責任努力做好,不去算計選票、不考慮個人毁譽。

對於王浩宇的這種「心胸」與「志向」,就不能只是敬佩了;我們必須問自己,這麼多年以來,這麼多的「社會賢達」,研擬方案者有之,推動政策者有之,出錢出力去做補救教學者有之,但到底有誰看清了我們教育的真相?那個真相是,在所謂的教育界,唱做俱佳的謊言,陽奉陰違的勾當,相互掩護的技倆,幾乎無日無之,無人不知,無所不在,然而,沒有人覺得羞恥!對於這一切,接送小孩的家長,食祿掌權的官員,高談理論的學者,我們必須問自己,到底有誰真的在乎

當我們的小孩,每天看著這些在學校裡,再回頭看著所有的父執師長正看著他們在學校裡看著這些,你想,小孩學到了什麼?然而,我們的小孩並不止是「看著」,不止是看著「我們的看著」,而且,還不能「只是看著」:他們必須秉持著最純潔的心,出賣那一清二白的靈魂,而成為一個「同謀」,一個「共犯」,一個參與其中的「一份子」。當一個小孩被要求「作文一下」,當全班看著他當眾把公道與是非「作掉」,而沒有任何人抗議;你想,這些小孩將來會做出什麼事?

紐倫堡大審中的納粹黨人,每一個都說自己只是奉命行事;而我們的小孩,正在學校裡學習這個,而且,學得成績斐然!

然而,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學校並不只是教小孩在應付督學的時候作弊,他們是全面性地,系統性地,用盡所有手段,教小孩不必追問理由,不必分辨真假,不必思考曲直,只可以「奉命行事」!並不只是在生活管理,行為準則上如此,而是在任一個科目的教學上都一樣:理科只教解題,文科只教背誦,體育美術音樂等等,乾脆只教學生坐好,或站好!所用的理由,如果想起來在某個時候還要講個理由的話,居然是:這都是為了你們的前途!

當然,也不見得都是「為了你們的前途」;對於「鞋子必須有七十五%是白色」的規定,景美女中的解釋竟然是「為了校友的回憶」。據說,「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非常殘忍;那麼,大言不慚地「把自己的年華建立在別人的青春上」,我們還能說什麼?如果數學老師同意這種邏輯,我就不信他能教證明題;如果國文老師相信這種說法,我就,我就主張送他回去考科舉。如果景女的老師都只對此苦笑而默不作聲,我就認為,應該給他們一場紐倫堡大審——這就是王浩宇正在桃園做的事情

推動制度的改變,調整課程的方向,當然都是重要的;但與此同時,絕不應該放過學校裡那些見不得人的醜事。這些年來的教改,怎麼改怎麼錯,有很大一部份原因,是他們可以在教育現場胡作非為,抵死頑抗,然後再把產生這些「弊端」的責任推給改革者;社會大眾不明就裡,只會跟著起哄,而所有的政治人物,沒有一個敢像王浩宇那樣不去算計選票,結果就是,每一個改革方案到最後都成了山寨版!

環保人士常常喜歡說:我們只有一個地球;沒錯,對極了,那麼,讓我們不要忘記:從我小時候到現在,我們還只有一個王浩宇!

(本文由史英授權轉載,本文原載於《人本教育札記》第 322 期。未經允許,不得轉載。首圖來源:Flickr naosuke ii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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