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郭廣賢

我非文資專業,在建築、景觀設計與城鄉等領域素養更是薄弱,僅能由我稍懂的藝術史與藝術理論,針對這個課題予以側寫。希望大家能撥個空,參考一下我的另類觀點….

  • 藝術史?為什麼它會跟三井倉庫扯上關係?

I  藝術史已經走到「何者不是藝術」的時代了

這句話不只畢卡索說過,認真說起來,遠古的聖經也能推導出這樣的結論,杜威 (John Dewey) 的經驗理論談過相關的概念、當代行動藝術理論大師 Allan Kaprow 的《藝術即生活》提過,Julia Kristeva 的互文性理論,也能得出類似的結論。東方也有,「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也將藝術與外在世界聯結於一,因為,外在的萬事萬物 — 造化,都是藝術創作的源頭 — 心源….

換言之,三井倉庫一事,將三井倉庫視為歷史,並由「藝術」與「藝術史」的角度討論,並非風馬牛不相及的;至少,就藝術工作者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討論基礎是成立的!

II  藝術史的觀點中,針對任何藝術史作品的內在意涵之討論必須要「全面 ─ 空間與時間架構 (Spatiotemporal structure) 」、「得體」、「回到習俗慣例」與「重建創作當時創作人的動機企圖與主客觀的心理

這些基礎,在兩位大師 Panofsky 與 Gombrich 的《圖像學研究方法 (iconology)》中,早已是藝術史研究的基石了。參考文獻都已有中文版,我就列出來,請各位參考

Panofsky,〈圖像研究與圖像學:文藝復興時期藝術的研究引導〉,《造形藝術的意義》, 遠流,1996, 台北

Gombrich,〈導言:圖像學的目的和範圍〉,《象徵的圖像 – 貢布里希圖像學文集》, 上海書畫出版社,1980。

進一步來說,所有的藝術作品之生成與價值所在,正是以上面幾點為基礎;相對的,也唯有透過對作品進行「得體」的研究,方能認識上面幾點,也才能使世人真正認識藝術作品的價值。

  • 三井倉庫一旦離開原址,我們失去的是存在了好幾個世代的台北印象

III  當三井倉庫由藝術史角度來討論時,「搬遷」將會破壞它的內涵

與一般認識相反,根據上述兩篇文章的內容來看,藝術史上,很多作品的搬遷,非但保存不了作品的藝術價值,反而是扼殺了它真正的意涵。事實上,三井倉庫的位置,是一個與日本縱貫鐵路貨運息息相關的私人設置。更可以說,在華山、松菸等原本沿著鐵路縱貫線而存在的一系列工業、貨運場站相關遺址紛紛被改建下,三井倉庫反到成了展示這段歷史脈絡中碩果僅存的象徵了。

別忘了,那一區中,屬於清朝時期防衛性質的北門週邊,僅有短短的十年。此一區域,卻有近百年的時間,正是與鐵路、林蔭大道共築,且周邊滿是貨運設施、交通轉運中心的狀貌。那段時期,不只是一段扎扎實實的歷史、還是台北車站周邊存在時間最久的樣貌期,更是屬於好幾個世代的台北印象。 這段歷史,或許不堪、或許醜陋、或許目前機能已失,但難道就應該就此被新的改建方案所抹煞嗎?

要知道,一搬遷,就完全無法顯示當年前馬路、後鐵路的「日本改造」歷史了。也完全斷絕了日本時代的台北市中心,其實是一個結合各個私人企業、工業大廠與客貨運轉中心的歷史了。三井倉庫,正是要放在當時的都市計畫、交通建設、工業設施為一體的整合環境中,才能解讀出它「真正的意涵與價值」

更重要的是,若不留下三井倉庫在原址,前述這個台北市中心在日本時期的歷史,後人也將無法體會。自然,也將很難理解,為何在 1980 年代,這裡會充滿高架橋、人行天橋、平交道,且最後不得不花費 1700 億,將鐵路地下化的這段最近三十年歷史了…

簡言之,目前三井倉庫的所在地點 — 空間,就是是整個北門周邊時間 — 空間大結構的縮影之一,是其價值「不可分割」的關鍵部分。 任何要解讀它、認識它的人,都必須要認識其「環境場域」與「環境發展的脈絡」;一旦遷移,無論遠近,就是破壞了它的「空間」。在「時 ─ 空架構之完整性」(目前的搬遷方案,就是僅保留它的「時間」性了,因為以歷史或古蹟之名,將它的外型與結構凍住,就僅有「時間」了) 已然不全下,無論如何彌補,都仍將會喪失認識三井倉庫這件作品真正地價值的「切入點」。

搬遷三井倉庫,不是保存它的手法,而是摧毀三井倉庫、甚至是日本時代台北車站周邊文化環境價值與意涵的開始!(請問,鄰近哪裡還看的到貨運中心的歷史蹟證呢?)

  • 博物館保存了藝術品的外型,卻毀了它的生命

IV  藝術史上的有名案例 — 搬移後的破壞

歷史上這樣的搬遷,並不少見,有名的就如大英博物館藏的雅典帕德嫩神廟之山牆、破風等 (如圖一)。表面上,它們離開了環境不良的場域獲得了保存,但實際上,它們的真正價值,意義已失….12722469_10208636688335369_2085708056_o

(圖一:大英博物館收藏之帕德嫩神殿山牆,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就藝術史而言,帕德嫩神殿的山牆與破風,原本是要繞著神殿外圍走一圈,方能欣賞完畢的;而且,觀者的視角,是由下往上,距離近 30 公尺的視距外欣賞的樣貌,才是原本該系列作品要表達的效果,其雕塑中的佈局與人物造型等,都是搭配建築本體而構思的。

可如今,放在大英博物館內,視角變成平視、距離僅有一米、所有雕塑變成由內向外觀賞,且無法想像與原本建築是如何搭配的 (如圖二)12517052_10208636689175390_1813695062_o

(圖二:大英博物館收藏之雅典神像,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這群神像之所以呈現一端高、一端低,就是為了配合原本建築的三角形破風構造……為了傳遞真貌,大英博物館不得已,只好加入 3D 電腦動畫,以說明之,但所有的觀者,就算想像,也很難於大英博物館現場中,體會到這批作品的「原貌」了….

這就是保存了「作品」的時間— 藉由保存作品的外觀來凍結時間、卻搬遷了作品的「空間」— 由雅典搬到倫敦, 所產生的對作品真實意義之破毀。進而導致對希臘藝術的研究、希臘藝術的教育傳承出現許多困難的最有名之案例!

搬移了三井倉庫,等於我們在製造另一個同樣的悲劇

藝術史另一案例的反思 —Titian 在威尼斯 Santa maria gloriosa dei frari venice 教堂的畫作,之所以有名;正是因為它在構圖與配色上,充分運用了祭壇與敬拜者的視覺高低差、與鄰近落地玻璃窗的日光灑落之角度,以及燭台燈火點燃後的搖曳 (如圖三)File:Santa Maria gloriosa dei Frari.jpg

(圖三:威尼斯聖方濟會榮耀聖母聖殿中之聖母升天畫像,圖片來源:wikipedia)

離開這個環境,這件作品的所有效果,都將消失……

也就是說,一件作品之所以偉大,往往是在特定場域中,才能顯現的

  • 人要先認識歷史,才能夠成就未來

V  回歸到三井倉庫留在現址,不破壞其「時空架構」,是否就能彰顯出它的歷史價值呢?可以說,是否它留在現址,就會有「藝術史的意義」呢?

就藝術上來說,前面舉的文章與當代藝術理論,已經可以成立了。 而藝術價值呢?我認為,應該要從更宏觀的角度與以判斷,三井倉庫的價值,是在於現址保存後的未來,而不單單是「過去的歷史」。這就是「得體」原則!僅看一個層面,或只留一個層面,得體原則都不存了…(編按:「得體」為西方藝術批評中的一個概念,係指藝術品內部的元素要相互協調,且與它所反映的外部現實相互呼應。)

以英國藝術史為例,巴洛克前,英國在藝術史上根本沒有貢獻,Panofsky 在”Three Essay on Style”一書中,有詳細的描述。然而,英國藝術在巴洛克中期一直到新古典主義時,忽然的崛起;靠的正是當時知識分子圈赴歐陸的 Grand Tour,一種對西洋歷史完整脈絡的認識,所產生的。 如 1666 倫敦大火後重建的 St.Paul 大教堂 (如圖四),其設計概念,正是透過 GrandTour 的風潮,將歐陸歷史上的各時期之大圓頂作品,融合整理後的新開創……

(圖四:聖保羅大教堂,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從這個例子來看,目前北門已經重現天日,附近的日本時代古蹟與建築群,也陸續整復,似乎在北門一帶,我們將歷史脈絡重新接軌上了,理當我們能有如英國一般,開始能在此融合出新的創作了……

可問題也就在這裡,一旦搬移了三井倉庫,三井倉庫所代表的那段歷史與三井倉庫所代表的價值意義馬上殘缺;這樣的時代脈絡,就算有了清 ─ 日 ─ 民國,也只是徒有其表的!要期望能生出像英國巴洛克與新古典一般的作品,我們就必須如英國般,建立起”真正完整的藝術史脈絡”

如此推估,因搬遷後導致藝術意義殘缺的「三井倉庫」,也將是未來台灣藝術與文化發展中那殘缺的環節。原址保留三井倉庫的真正藝術史價值,不僅在保留完整的藝術史之過去,更是展望台灣藝術的將來…..

VI  搬遷的損失分析

再回到兩位藝術史大師的文章,藝術品的價值有「時間 ─ 空間架構」,還有「內容意涵」,而內容意涵的基礎在於「風格 (外型與時間的關係)」,且三者互為表裡、牽一髮動全身。 那麼搬遷保留方案的損失,以三個層面來看,將有以下:

1, 時空結構中空間被破壞了,僅保留了外型所代表的時間課題 ─ 風格,藝術品的內涵,已然殘缺

2, 內容意涵的殘缺,將導致台北歷史發展脈絡徒有其表,但已失其裡了!根據前述,這個失去的裡 ─ 即失去三井倉庫所代表的「結合官方與私人企業,以工業、貨運為發展主軸」的台北市中心的百年的歷史意義!

3, 由英國藝術史來看,失去對這段「結合官方與私人企業,以工業、貨運為發展主軸」的台北歷史,實際上損失了過去 ─ 無法讓後人真正的認識,也損失了我們的未來 ─ 無法融合出真正的未來

4, 事實上,三井倉庫的遷移,漣漪效應將是整個台北歷史與未來可能性的崩壞。當我們無法藉由三井倉庫,再講述日本時代,在此處是如何變動清朝的環境設定時,實際上,也就等於無法講述完整清朝的台北歷史了!對日本治台的歷史,也殘缺了 ─ 貨運、工業轉運的發展策略─也講述不完整了。又 1980 年代開始,台北市為何要改造、如何來改造的過往,也失去了講述的依據。

未來,希望在台北能產生出如英國藝術史那般融合各時代所長的遠景,恐怕也前途堪慮了….. 從藝術史的觀點來看,搬移一座三井倉庫,看來只損失了三井倉庫本身的一小部分 ─ 藝術史價值中的「空間」結構 ─ 實際上就是整個三井倉庫的損失。那麼斷裂的,就是整個鐵鍊中的一環了…

可別忘了,就鐵鍊而言,失了一環,就等於失去了整個鐵鍊…

危言聳聽了嗎?未必喔!大家知道南宋藝術怎麼衰亡的?不就是起自一場不完備的”藝術”搬遷嗎?嗯~ 藝術史上有寫…. 大家 google 一下吧!

(本文由郭廣賢授權刊登,未經允許不得轉載。首圖來源: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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