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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丁‧卡巴洛斯 (Martín Caparró)

我想這本書就是從這兒開始的:幾年前,在一個靠近尼日的小村落,與艾莎(Aisha) 坐在她家,一個茅草屋門前的一片柳條編織的草蓆上,正午的炙熱、乾旱的大地、幾無樹葉的樹蔭、一旁嬉鬧的孩童,她對我描述周而復始的主食──小米和麵粉裹成的麵球。我問她是不是真的每天都吃這種麵球,我才猛然發現我們之間存在著認知上的隔閡。

「嗯……在每天都吃得到的時候吧。」

她說著,並羞愧地低下頭。我頓時覺得自己很窩囊。然後我們繼續聊關於她的食糧,食糧的匱乏,而我,愚癡的我,第一次面對到最極端的飢餓事實;在充滿驚異的幾個小時後,我問她──那是第一次,以及之後無數次提問的開始──如果有一個魔術師可以獻給妳任何東西,真的,任何妳想要的東西,妳會跟他要什麼?艾莎頓了一下,好像從未想過有這個可能似的。她大約三十或三十五歲,除了有個稚氣的鼻子、悲傷的眼神外,身體其他部分用一塊淺紫色的布遮著。

「我想要一頭能擠很多奶的牛,把這些牛奶賣掉的錢能讓我炸甜甜圈,多賺的這點錢大概也就夠了。」

「可是我跟妳說是妳任何想要的東西,魔術師都會給妳的。」

「真的,什麼都可以?」

「沒錯。」

「那兩頭牛呢?」

她輕聲地說。然後她告訴我:

「這樣我們就不會再挨餓了。」

好少啊,我心想。卻又多得不得了。

您能想像,一個終日困在不確定感裡,沉浸在因它所引起的焦慮,再勉強打起精神想像如何舒緩這份焦慮,到最後再也無法想任何事情,只因為所有的思想都被這份焦慮給玷污的生活嗎?一種多麼狹隘、多麼短暫,有時多麼悲痛,飽受掙扎折磨的生活嗎?

沉默的面貌還真多樣。

  • 真相是這樣——一個因飢餓死亡的孩子是個被謀殺的孩子

前任聯合國糧食權利問題特別調查員齊格勒(Jean Ziegler),在最新著作《大規模毀滅:飢荒的地緣政治》(Destruction massive: Géopolitique de la faim) 中寫道:「每一年,幾千萬個男男女女和小孩因飢餓被抹滅掉的事實,是我們這個世紀的恥辱。每五秒鐘,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因飢餓而死;這居然發生在一個資源過剩的地球上。事實上,以當今全球的農業產值而言,其產量能夠讓一百二十億的人口吃飽,相當於目前人口總數的兩倍。因此,這不是宿命:一個因飢餓死亡的孩子是個被謀殺的孩子。

食品架上滿是各種鮮艷的色彩:紅色、藍色、黃色,都是原色系的。食物架上印著微笑著的老虎、小獅子、松鼠、鸚鵡、雞、狗、貓,微笑著的明星,有成就的運動員送上一堆像雪團一般白的螺旋狀的多穀物早餐,多種形狀,多種口味的:蜂蜜、水果、核桃、肉桂、巧克力。另為了讓孩子們回復健康,也在包裝盒上畫著一杯滿溢的牛奶。一位體型像兩個甚至三個女人那般胖的女士,一頭蓬鬆散亂的金髮,碧藍的眼珠,一件深粉紅色慢跑褲。她拿著一盒寫著 Trix 的早餐穀片,上面還畫著一隻兔子。一副懷疑樣,她重新把盒子放回去。那肥胖的女士很吃地推著一台不太滿的推車往前走。她氣喘吁吁地走的,行動極為緩慢,雙腿不停的碰撞,看來不太能支撐她的重量。

西方文明可是超級肥胖的:脂肪多、油膩且粗壯。

未來當字典定義這些詞彙時,肥胖(obesity)的意義將為應受到譴責的肥大,具有危險性的。

幾年前美國政府將一種特殊疾病放在前鋒的焦點位置:肥胖。

開始懼怕這疾病是近幾年來最極端的文化轉變。好幾世紀以來,在幾乎所有的社會裡,身為胖子是種奢侈:能夠吃到多餘的份量,在自己的身軀裡浪費那財富,並有所炫耀,這是另一種權力的展示。

甚至才幾十年前,肥胖是個不容置疑的富有表徵。那些肚皮快要把戴有金鍊條、隨身錶的外衣撐破的皇室、大官、教皇、財閥們,那些戴著帽子的豐腴女士們,或歌舞劇的女演員們,都用那些脂肪當作她們的獎賞。 在一個當勞動讓身軀瘦下來的年代,一個肥胖的身軀是一種不事塵勞的炫耀。在一個當吃食是種特權的時代,一個吃得到想吃的,並且吃得比需要的還要多的身軀,是一個令人想要展示的體態。但之後,肥胖開始退流行。首先,反主流文化的年輕人視其為資產階級的象徵。隨後,資產階級者認為他們也該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做靜態的工作讓人肥胖,運動需要花錢和運用自由的時間,他們該要展示一個充滿纖肌和有運動性的身軀了。然而把肥胖視為疾病是還不到二十五年歷史的。

而當然啦,有錢人因此也不再是肥胖的了。

一般說來這有那麼點可惜。我們認為肥胖是被暴露在外的個人缺失:一個沒辦法充分掌握自己身軀來變瘦,無法控制身體的人。但是,逐漸的,這也形成了社會歸屬的訊號,只不過是社會的另一個極端肥胖越來越是個貧窮的象徵。

醫師們歸咎肥胖為心臟血管疾病和其死亡,部分的癌症,以及那項文明病——糖尿病大增的罪魁禍首。因此他們想要精確的界定它,使用「身高質量指數」(Body Mass Index,BMI) 的公式:一個人的體重除以身高的平方。如果這指數介於二十五到三十之間,則這個人超重;若超過三十,則那個人是肥胖的。

以這樣的嚴格計算方式,就不難接受全球有十五億超重的人口;肥胖人口則佔其中的三分之一:五億人。這些數據造成了一個很值得注目的現象:世界是如此的扭曲,居然讓營養不良和營養過剩的,飢餓和胖子的人數差不多。且,不論是默許或明示,一些人缺乏的食物被另一些人拿走了:胖子吃著飢餓的人沒得吃的。

聽來像是對幾乎所有事情一種還不賴的解釋,但就像幾乎所有的事情一樣,這不是真的。

  • 肥胖,已是富有國家的「飢餓』

肥胖是富有國家的飢餓。在不太貧窮也不太富有的國家裡,肥胖的人是營養不當的人,是最貧窮的人。在這些國家裡營養不當是由欠缺變為過多,由食物的欠缺轉為垃圾食物的過剩。那些貧窮國家裡營養不良的窮人是在於吃得少,無法發展他們的身軀和腦力;那些富有國家的窮人是在於吃太多廉價垃圾食品(油脂、糖分、鹽分)而發展出了不成比例的身軀。

這不是飢餓的反面:這與飢餓成雙成對。

不平等就是如此體現的。

(本文為《時報出版》授權刊載,作者:馬丁‧卡巴洛斯 (Martín Caparró),譯者:沈倩宇;圖片來源:Khaled Monsoor,CC license ;欲閱全文請見馬丁‧卡巴洛斯新作《飢餓:從孟買到芝加哥,全球糧食體系崩壞的現場紀實》,非經允許,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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