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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蕭瑟寡人

台灣大選在即,國內外都篤定蔡英文的勝利。這不,馬習會一下子教台灣人不知如何反應。台灣人就像有注意力缺陷症候群一樣被這政治風向左右,一方抨擊馬英九喪權辱國,另一方則讚許馬英九帶領台灣「走了國際」,似乎沒有多少人意識到馬習會根本只是亞洲政治中的小插曲,沒必要大驚小怪。

人都有自利性偏差,沒有人願意檢討自己、自己所在的社會,而總是喜歡朝遠方的政治標的開炮。綜觀台灣政治,這種自利性的俠義觀點早已是常態。在台灣,在認真討論內政、討論產業、討論社會民生議題的人真的不多,倒是很多人指望打倒國民黨以後這些自己過去從不願面對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這種無可救藥的奴才心理,充分詮釋了我們空有民主體制、沒有公民意識的現實。

台灣真正的敵人其實根本不是外來勢力,也不是國內的某個人、某個黨。台灣亞洲四小龍時的興盛搭的其實是冷戰政治的順風車,走的工業經濟發展模式跟許多深陷中等收入陷阱(Middle income trap)的國家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因此,當製造業熱浪潮落,所謂,「台灣思維」造成的經濟體質走向衰敗,最後導致主權動搖,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台灣人應該要面對的敵人,就是「台灣思維」:一種自私、短視近利、文化封閉、專制封建且藐視專業的社會集體思維。

  • 天朝上國的猛虎口氣、病貓尊嚴

如果你真的相信台灣今天的政治和經濟慘狀是因為中國的奧步競爭加上執政黨賣台而已、只要打倒執政黨就可以走向繁榮,你恐怕再仔細慎思。

政治與經濟向來是一體兩面。國家主權有人要買,當然就有人得賣。你或許想相信台灣只有一小部分與某政黨掛鉤的利益集團在大幅投資中國並同時在掏空台灣的產業。而仔細看看,台資在中國外資直接投資比例(2004 年的 7%2012 年的 4.22%)高於南韓、新加坡,面對美國、日本也毫不遜色。

台灣對中投資已佔台灣對外投資的最大宗(88%),而中國也早在 2004 左右就取代香港與美國成為台灣最大出口國。台灣對於中國經濟上的高度依賴,根本不可能是「小部分利益集團」造成的,而是整體性產業外移。失去經濟自主權,政治上自然也不得自己。台商受中國利益擺布是不分黨派、政治理念,要把這些全部怪在國民黨和一些「賣台商人」頭上,也太不厚道 - 因為這是台灣的絕多數資方共同做出的抉擇,是我們台灣人自己種下的因。

而為什麼會選擇中國呢? 因為我們和中國「同文同種」,然而這種說法自然是沒把原住民當人看、不想想「中華民族」跟「五胡亂華」的矛盾、無視異國婚姻 (抱歉,敝人實在不喜歡「外籍配偶」一詞) 更完全無視華語各種「方言」其實跟今天的「國語」是無法互通之個別語言之事實台灣明明是一經多元文化交流後形成的海島文化,卻被灌輸了一種「天朝上國」思想,分辨敵友是看人種,而不是道德觀念、政治理念、文化基礎、經濟策略。

台灣光送去美國就有兩萬餘名留學生,約中國留學生人數的十分之一。然而,台灣相較起中國,很諷刺地,竟然沒有積極與台灣政經環境較相似的歐美市場接軌,反而是更喜歡往中國跑。

台灣人很喜歡批評歐美國家的「玻璃天花板」,說畢竟不是自己的祖國因此難以發展。很可笑的是,台灣人可以忍受台灣的世襲制企業文化,也能夠忍受中國政府無故向台商徵地勒索奧步坑殺台商等沒有公平正義可言的商業環境,但是卻無法忍受先進歐美國家公平競爭環境中的瑕疵?

當台灣人深陷中華民族自強意識而成天怨天尤人的同時,或許根本沒注意微軟Google德勤國際 (Deloitte Global)的現任 CEO 都是印度移民吧!

台灣人的天真,在於深信台灣的華人文化,足以和中國大陸奠定血濃於水的同胞情,好分一杯羹。但台灣商人掩耳盜鈴的同時,中國的立場很明顯:台灣對於中國只不過是一個殞落的已開發經濟體和軍事戰略目標。所謂的「同胞愛」、「歷史淵源」,只是個操作的施力點。不然,同樣是華人多數的新加坡,中國為何無法侵占?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 短視近利的產業思維

製造產業外移的窘境,歐美國家、日本早已經歷,似乎也不是甚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台灣視為競爭對手的南韓也已大幅轉型,但這產業外移對台灣的經濟卻是致命地打擊,為什麼呢?很簡單,因為台灣本身經濟過度依賴低階製造業而當製造業外移後又不願意投資研發、深耕觀光、用心培育文創產業等,使台灣勞動力過剩、優勢人才外流。

台灣實業家的短視近利,台灣人已經習以為常。主要在陳水扁任內推動的兩兆雙星,卯足全國之力卻把資金全數投注在幫美、日廠商代工,導致過度削價競爭反而玩死自己,拱手把市場讓給了南韓。有了一次教訓,可惜台灣還是沒有學乖,台灣科技業仍然沒有重視智慧財產、亦沒有加碼在設計和品牌的培育,最後一代股王宏達電殞落。同時,台灣旅遊業又搞削價競爭、文創產業不專注於藝術教育的培育卻整天搞園區建案圖利建商,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

台灣業主,只想穩賺不賠。這等短視,不分黨派、不分統獨,最後集體性行為造成了整體的產業單薄化、單一化,執政黨上台喊減稅補貼,都只是在癌症末期打一劑嗎啡而已。現在,我們看到的常態是老闆壓榨員工、逃漏稅,主管賺回扣,而基層人民沒生計,還可能從事台灣已氾濫的詐騙事業。這種文化性的產業衰敗,根本不是投個票就能解決的。

  • 自由皮、封建骨

最後不得不提到台灣的人力市場行情與供需問題。不知大家是否還記得華隆工會?大家是否記得惡名昭彰的無薪假?在台灣,資方可以竭盡所能蹂躪勞方。而這是否又是小宗利益集團與執政黨掛勾所致呢?讓我們用點經濟學供需常識去分析,如果台灣是被一群「賣台」的少數資方壓榨,那其他「正派」資方只要多出個一兩萬的薪水就能夠搶到最好的人才,這勞資的賽局絕對不可能會卡在現在的窘境。而問題就是台灣絕對多數資方就是不尊重專業、性喜人治管理,這種惡性循環亦是超越黨派和統獨,是台灣人文的慢性病。

台灣產業文化乃至國家其實存在著很嚴重的世代斷層。

台灣目前掌權的嬰兒潮世代,剛好出生在戒嚴時期,時空背景造成人對社會公益、資源分配乃至族群平等等觀念造成的扭曲是不容小覷。當然,把這帳全部算在國民黨頭上也不對,其實國民黨來台前,台灣已經是個家族企業壟斷、黑道勢力猖獗且性別歧視、種族歧視嚴重的地方。這些文化挑戰原本就需要時間去改變。

而現在已陸續步入社會的 Y 世代呢?

從小習慣吵雜多元的民主政治、逐漸活化的資本市場、多元的歷史角度和知識經濟,使 Y 世代養成了與嬰兒潮世代相異的價值觀。Y 世代中上階級者出國留學者之多,也讓台灣的世代矛盾正式上演。在外留學的台灣 Y 世代,畢業後面臨的就是自己的去留問題,如今,越來越多留學生選擇在國外任職,而亦有部份學生回到台灣找工作、接掌家族的事業。

然而回到國內,許多留學生慢慢發現在國內,專業能力根本不是重點,整個產業結構已經被許多「輩份制」體系下升遷的人卡位。而企業未來的策略方向,最後也是掌握在「嫡系血統」的人 (按:董事長特助) 手上,若本身沒有特殊背景,未來的升遷機會是有限的。最糟糕的是當年輕人抱怨公司內部一堆鳥事、錯誤決策時,只會被上司撂幾句:

年輕人多學著點! 意見不要那麼多!

以前我們基層工作都做幾年才到今天這樣,年輕人才喝點洋墨水就想當頭?話那麼多?

不要把國外那一套帶回來!

年輕人出國唸書後回台灣面對的就是一個埋沒才華的體系,最後能夠在台灣能夠生存下來的會剩下三種人:回來接班的富二代、能力不足而被國外淘汰的三流人才,和少數因為家庭因素而回台的良幣。這種情況,在台灣稅制極度偏袒資產階級下只會越來越嚴重。而新創事業根本不可能在這種腐敗的體制下萌芽成長,這種結構性問題不會改變產業政策就解決了,而是需要政府長期地去重新平衡投資資金、導向發展新創事業,而目前為止這八字都還沒有一撇

  • 大選後才是真正的硬仗

台灣未來的經濟和政治問題,已經不是「會不會參與」全球趨勢,而是怎麼參與。台灣在世界的製造業仍有一定的影響力,是否要改變台灣參與世界經濟的方式,也是台灣必須抉擇是否脫下的糖衣毒藥。而台灣如何參與世界經濟,將決定台灣未來的政治槓桿。

就拿最近極力炒作的物聯網 (IoT) 和大數據 (Big Data) 來說好了,大數據顧名思義就是大量的數據,其實在台灣甚至在多數的美國科技公司中都還不適用。大數據其實是運算資料的架構建置,而不是分析和計算資料的方法,其實國內很多在說什麼用大數據去計算,常常都是把大數據和資料科學混淆了。而物聯網呢?其實物聯網跟雲端一樣是一個長久以來就存在的概念 (和產品) 普及化後產生的新噱頭詞罷了。

綜觀物聯網,其牽涉到的可分為幾個層面:硬體裝置 (物)、通訊和裝置驅動 (聯) 與網路服務 (網)。面對物聯網潮流,台灣最該擔心的不是參不參與物聯網經濟,而是怎麼參與以台灣在全球製造業的市佔率,物聯網未來台灣絕對能分到一杯羹。

但是,依照台灣人的「台灣思維」,八九成會將資金和資源全部投注在硬體裝置製造、裝置驅動以及通訊介面等不需投研發且短期內可以獲利的產業項目。很可惜的是,物聯網最大 (恐怕超過九成) 的價值是在於這些裝置互相連結後能夠提供的功能性、整合性、分析、報告等服務,基本上不投資軟體服務研發的國家,最後只能和中國和其他製造大國在裝置上削價競爭。拿工業 4.0 來講好了,其價值絕對不是在上下游工廠和倉儲物流安裝偵測器和電腦而已,而是在如何整合整個產業鏈的資料去將產能、能耗、工時等最佳化。

台灣未來產業的問題不是有沒有跟上潮流,而是到底捕捉到了新產業的那一段價值,否則最後有了「物聯網」、也有「大數據」,卻又是在削價幫全世界做薄利代工。此問題猶如全台灣政治與經濟問題一般,不是空有民主、自由、資本主義、社會福利的體制空殼就好,我們要思考在這體制下生活的人們究竟是如何去使用資源、並如何去監督資源的重新平衡。

台灣接下來所需的改變,將需要民間積極反省台灣過去在產業、經濟、政治、人文、教育等方面的意識形態,並將領悟化為行動,從根本去改變台灣的結構性與文化性問題。

在有這種決心和力道之前,選出任何政客執政都只是飲鴆止渴,即使政黨輪替,台灣的經濟持續衰退、政治自主性持續凋零,是必然的現象。

我們選出的只是被五馬分屍和被凌遲的差別而已。

(本文由蕭瑟寡人授權刊出,未經允許、不得轉載。原標:台灣 2016 大選無法擊敗的政治宿敵。首圖:Enbion Micah Aan 洪延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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