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陳怡秀

政府缺乏應對政策是一回事,忙了老半天卻推出可笑或幼稚的政策又是另一回事。安倍晉三政府最近就把日本民眾搞火了,原因是政府自以為聰明的將漂亮整潔的廁所、媽媽苦心製作的「卡通便當(キャラ弁)」和女性政策連結在一起。

Japan 2015-07-09 17.59.24

(圖片來源:日本內閣官房 twitter

當安倍晉三再度回鍋成為國家的掌舵手,誓言要用「三支箭」力振經濟低迷的情勢,其中一支箭,就是女性力量。2013 年,確立要讓女性重返職場的政策方向,2014 年,注入數位女性新血官員,不過當初豪言誇下要讓所有女性都閃閃發亮的政策,還看不見顯著成效,近日安倍政府的發言,更是惹惱了日本民眾。

安倍政府掉漆的女性政策

今年 5 月内閣官房提升生活品質檢討會上,指出未來要讓女性生活更舒適的其中一個提升要項,在於乾淨高品質的廁所;而在推廣女性政策的官方部落格中,則是介紹了努力製作卡通便當的媽媽。日本網友忍不住質疑「讓女性閃閃發亮等於建造能夠在廁所裡好好補妝的環境嗎?」「製作卡通便當根本就是製造媽媽們的壓力!」認為政府不知今夕是何夕,完全重點誤。

先談一下廁所問題:初次到日本時,我也曾被日本廁所的「多重機關」給震懾到,除了現在在台灣也平常流通的免治馬桶之外,走進隔間,紅外線偵測到有人進入之後,馬桶蓋就會自動打開,馬桶座也會自動加溫,坐上馬桶的同時,就是「音姬」發揮功效的時候了。

「音姬」是一種模擬音產生器,為衛浴設備公司 TOTO 於 1988 年時發明的產物,它發出的聲響可用來掩蓋上廁所時發生的水聲,而過去為了掩蓋「流水聲」,女性們常得沖兩次水的情況,在音姬出現後有了改變,證據就在於省水多了。還有一些衛生棉廠牌,發明了採用柔軟素材的袋面包裝,以至於拆開時不會劈哩趴啦的聲響,避免像是昭告天下你的「好朋友」來了。

這些看似「雞肋」的商品,在日本卻是大受歡迎,普遍沿用至今。而我,從原本的驚訝之情也轉為理所當然融入日常般平常地使用這些商品,但轉個念一想,為什麼在這麼私密的時刻,女性仍得如此在意旁人的眼光呢?

日本商品開發諮詢專家川口盛之助的著作《日本創意‧萌經濟》(オタクと女の子な国のものづくり)中指出,這類產品的發明,源於日本人獨有的「女孩子般纖細的難為情特性」,充分滿足了「希望掩飾自己是活生生的動物」的需求。所以才會有人戲謔地說,美女連大便都是「粉紅色」的,漂亮的女孩們成為一種符號,被剝除了個人因素,以符合、維持他人的想像。

孩子的卡通便當,反成媽媽們的壓力來源

那麼,卡通便當呢?原本,卡通便當是為了要讓孩子們開心,在便當菜色塑形成卡通造型,讓孩子打開便當的瞬間就是驚喜,也能在午餐時間大出風頭。但相反的,每天午間上演的便當「選美」競賽,沒帶卡通便當的、做得不夠像的、運送過程中不小心變形的、甚至是做得太好的,都變相成同儕間的霸凌原由;以最務實的健康考量而言,為了雕塑形狀,食材暴露在常溫下的時間拖長變得不衛生,難以做出造型的蔬菜類比例也大幅下降,使得越來越多幼稚園、小學實行「卡通便當禁 令」。

卡通便當熱潮從起源於愛子之心,到現在扭曲成孩子們悲慘學校生活的原因,而最大的諷刺是,其實心理壓力最大的,反而是每天都得絞盡腦汁變花樣的媽媽們,她們得面對在孩子們的高度期待,以及逼自己非得當個料理大師(或者還得成為美術高手)。但政府卻把卡通便當放在讓女性閃閃發亮的政策推廣官方部落格中,神經未免太大條。

日本作家盛田隆二則直接在內閣官房的推特上回文,「把做便當視為女性任務,這是所謂的應援女性嗎?」他指摘,結合廁所議題,似乎政府仍脫離不了「理想性」女性的形塑──整理家務、養兒育女,但要讓女性發光,必要之務不就是讓女性從刻板印象中解放嗎?與其關注在這些議題,讓女性職員或議員的人數增加才是更重要的事吧?

真正「閃閃發亮」的女性政策

根據朝日新聞 2015 年 4 月的調查發現,全國 1788 個議會中,有 379 個議會沒有任何一位女性議員,媒體採訪當地民眾對此狀況的想法,得來的答案 是「因為女人對政治沒興趣吧」、「女人得顧家啊」。一位在西日本 30 歲左右年紀的不具名女性議員說,她在任期間,孩子出生了想休產假,卻被質疑身為議員休產假「合適嗎?」也有人譏諷為了坐月子的她「不出席也有錢拿,真好。」

我在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在《厭女:日本的女性嫌惡》中,瞥見了殘酷的事實──這個社會總認為女人得成為母親才能算是個「女人」,但社會雖然會女人成為母親表示恭喜,卻不會替母親分擔任何責任。所以部落格只說了卡通便當的可愛之處,卻沒告訴家中有「待機兒童」(指等待進托兒所的學齡前兒童,目前日本托兒所數量不足,因此影響年輕媽媽們的就業率,或者必須一兼二顧)的家長該如何是好。

這讓我想起 TBS 電視台於今年夏季推出的趨勢劇《Mother Game~ 她們的階梯》,背景也是因為女主角希子的孩子排不到普通托兒所的名額,誤打誤撞進了貴族幼稚園,引發一連串與媽媽們的鬥爭故事。希子是單親媽媽,家計已經很吃緊,還得再加上孩子的學費、補習費,這種困境中的困境相信不只發生在戲劇裡,只是在現實生活,恐怕很少有人能像希子一樣絕不倒下的毅力與總是逢凶化吉的運氣。

回顧一下安倍政府的女性政策釋出了哪些牛肉:包含日本全國政府機構和民間組織、企業在內,位居管理職的女性比例需提高到 30%;對上班女性實施結婚、妊娠、生産、育兒等援助措施,將女性育兒休假制度的適用期限延長到 3 年,擴充小規模的托嬰服務、增加保育員人數,以期在 2017 年度前接收 40 萬待機兒童。

日本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比例相當高,90 年代後 20 年間,女性在四年制大學的入學率出現快速增長,甚至超越短期大學(過去常被譏為是「新娘學校」) 的入學率。上野千鶴子分析,醫學院、法學院等實用科學領域的主修人數顯著增加,但工學院與商學院卻很少,這種就業取向呈現出母親世代對於現狀的認知與絕望,「因為母親們在結婚前都有上班的經驗,她們很清楚女人根本無法在需要團隊合作的工作領域立足,也會以此勸告女兒選擇可以靠著證照獨立工作的學科」。

而大型企業在社員升遷考量上,男性幹部常被配置在直屬部門,女性幹部則多半配置在行政部門,公司的重視程度出現落差。以最實際的薪水多寡來看,曾任職於日本長期信用銀行(現已倒閉)的經濟學家小澤雅子指出,她在單位中的年收入雖明顯高於同年齡的女員工,但隨著內部數度的職務異動,相較於同期進入公司直屬部門的男社員,雙方的收入 10 年間出現了近 2 倍的差距。提高比例、延長休假等政策,其實不能只看表面上的數字提升,政策牛肉好不好下口,內容細節仍是關鍵,但政府注意到了嗎?

「焦慮的母親」加諸了許多壓力給女兒,女兒瞥見了自己的未來仍得步上母親的前塵,便會成為「鬱悶的女兒」,又或者無法達成期待的「自責的女兒」,男性原有的厭女觀念,加上女性自身的厭女陰影,成為一圈惡性循環。

說到底,女性政策為什麼有氣無力?因為安倍政府的女性政策,從來就不是為了實踐性別平權的社會議題,而是著眼於勞力匱乏的經濟解方,所以死角仍將持續存在。

(本文轉載自想想論壇,原文標題:【日本想想】 安倍政策「重點誤」?──卡通便當、乾淨廁所當典範,圖片來源:  JoshBerglund19,CC licensed。未經允許,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