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周芸廷

我的創作從來沒有特定風格,主題通常都是當下讓我感受最深的事,不設框架,順著它發展。從小我就對性別特別地敏感,會覺得迷惘,嘗試想找答案。

我喜歡看西蒙波娃的書,看她的演講資料。我記得她說過:「身為一個女性是充滿力量的事情。」那為什麼大家又常去壓抑女性的細胞呢?

小時候我和父親關係不好。他個性大男人,平時在外工作忙碌,壓力又大,我們常常吵架。後來大學時父母親鬧離婚,我便和母親離家出走一年。在那一年裡,我覺得自己變得更堅強成熟,因為會想要保護媽媽。當然我爸也改變很多,他開始會去修飾自己,你也開始了解到,他其實是愛你的,卻不知如何溫柔地表達, 因為他壓抑了自己女性的那一面

每一個人,不分男女都有女性的細胞;它是慈悲的、熱情的、充滿同理心的、開放的、情感強烈的。而要怎麼成為一個男性呢?社會告訴你,就是不要變成女性。一旦壓抑了女性細胞,你就漸漸地無法去感受事情。我所有的創作能量都是來自於情感,我讓自己放縱地去感受,然後再放大那些感受。

在台灣,我們上一代的人容易接受男女的既定角色扮演。我心裡覺得憑什麼?我會想要去挑戰,於是在自我叛逆和迎合主流價值中拉扯,形成了矛盾。

我自己決定怎麼「裸露自己」

我的衣服是矛盾的、隱晦的、充滿想像的。例如在布料處裡上,你遠看它像針織,其實我只是模仿針織。針織它就像是女性的細胞,它讓衣服充滿情感。你可以想像它可能會有一兩處掉針,摸起來很溫暖舒服。

但這只是模仿,實際上這件衣服充滿理性,非常規律,它是一個工業化的產物。這就是我想創造的矛盾。

再者,每一件衣服都是大且寬鬆。它既可以是男裝,也可以是女裝。我不喜歡去凸顯身材,一般女性都會為了吸引異性而打扮,可能要露腿、露胸,我覺得很煩。我的衣服輪廓讓人看起來什麼都沒露,但其實上面的印花都是女性器官所轉換的圖騰。不注意話根本看不出來,但那些圖騰就明顯地在衣服正前方。我想要表達的其實就是:我自己決定該怎麼裸露我的身體。

當然最後走秀時,我還是決定給男生穿,因為我覺得那更能突顯矛盾。衣服上的粉紅色,男生穿起來就是有種叛逆感。那些顏色對我來說並沒有性別差異,是社會觀感影響了我們。

放大感受,你會發現身邊的一切都在流動

在實踐的大一課程裡,有一門很重要的課——創作基礎。這堂課裡你不會碰到衣服,你必須要學習架構創作的思考。我覺得這對我很重要,這堂課讓我開始注意 很多生活的細節。

記得那時有個作業,要我們在街上亂走同時拍照,主題是拍舊的東西。在過程中,你會發現自己的感官竟然可以放得這麼大,甚至會注意一個毫不 起眼、滲水的生鏽的裂縫,或是水溝蓋上的紋理。還有另個作業,要我們拍自己的身體。拍的時候,你就會開始注意自己身體的細節,各種角度,多少皺紋。你會開始對自己的身體有強烈的意識。

這些課程都是為了讓學生們去放大感受,一旦放大了,你會發現身邊的一切都在流動,這對於我的設計很重要。靈感怎麼來,生活中到處都是。

我剛從英國回來感觸特別深。在英國,甚至連一個施工的錐子或立牌的顏色、配置,都讓你覺得充滿美感。那份美感是從日常生活中培養的,這和台灣的立基點就截然不同。台灣的能力絕對不輸國外,但是台灣的產業多半認為,學生們的創意太過天馬行空,不切實際。學生們聽了當然就會焦慮,覺得完蛋了!自己將來找不到出路。反觀英國,他們歡迎且接受創意,不會給你任何規定,鼓勵天馬行空。

這其中教育是一大問題。台灣人只在意升學,你會畫畫沒有糖吃,要功課好才是好學生。部分國高中的美術課只是為了符合教育部的要求而虛設,都被拿去上數學課。

美術教育是很重要的,而且它必須是自然而然、不受限制的。今天如果是我要幫小朋友上課,我不會給題目,桌上放一些顏料,甚至沒有紙張,你們愛幹嘛就幹嘛,畫牆壁畫身體隨便你。台灣的學生在學習製作技巧上不輸任何人,但是常常缺乏創意,就是因為太乖了,一板一眼。老師說什麼你就做什麼,你就不會創作出新的東西。

(本文轉載自世界公民島雜誌,作者周芸廷,為倫敦畢業展時裝周最大獎、最佳新銳設計師首獎得主。原文標題:第二性:看不出身材的性感,圖片來源:Emilien ETIENNE,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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