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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翁達瑞(北美知名商學院教授)

在校園被割喉的劉小妹走了!龔姓嫌犯無故奪走一條無邪的生命,其冷血與兇殘人神共憤。在劉小妹急救無效的消息傳開後,網路上瞬間湧出大量留言,絕大多數要求將龔嫌處死。

網民的留言圍繞在「殺人償命」的概念。雖然死者不能復活,大家還是期待藉死刑的執行,替劉小妹伸張正義。在人類的歷史,「血債血還」不僅是一個社會價值,且早已從私下的尋冤報仇,提升為公權力的司法報復。

事實上,死刑的執行沒有償命的效果。一命還一命只將兇手處死,並不能讓受害者復活。從公平正義的角度看,死刑只是「同歸於盡」的刑事報復,而非「回復原狀」的司法救濟。

司法救濟的目的之一就是「回復原狀」。以借貸糾紛為例,債權人可透過訴訟,尋求公權力介入,向債務人追討欠款。為了充分回復原狀,債權人還可在本金之外,加計利息及訴訟費用。

雖然錢債易還,債務人仍可透過破產宣告,降低或甚至勾銷欠款。反之,即使血債難償,死刑卻要殺人者償命。在破產法與死刑之間,存在一個矛盾:欠錢都可不用還,為何殺人要償命?這個矛盾的解釋,在於破產法是「理性」的算計,而死刑則屬「情緒」的報復。

破產法的理性算計是為了社會負擔最小化。雖然債權人可透過司法訴訟收回欠款,但如果債務人沒有償債能力,法院判決也不過廢紙一張。與其把債務人逼到走投無路,不如留給他們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避免他們因龐大的債務走上絕路,造成社會更大的負擔。

死刑則是一個宣洩情緒的刑事報復。原因之一是人死不能復活,殺人罪行完全沒有補救。失去至親的受害家屬因此感到傷痛,憤怒,怨恨,或恐懼。這些情緒會感染其他親友,甚至蔓延到整個社會。死刑的主要功能,就是疏通家屬、親友、及社會的情緒。

原因之二是死刑的執行沒有限制,每個嫌犯都有命一條。然而一命抵一命,有時還是無法消除受害家屬與社會的情緒。嫌犯爛命一條,怎能和受害人的生命相比。為了讓死刑達到充分疏導情緒的效果,對萬惡不赦的罪犯,可以五馬分屍,萬箭穿心,碎屍萬段,並詛咒他們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從法律規範的角度看,死刑提供的是「大快人心」的情緒報復,而非「精打細算」的實質補償。這種「以牙還牙」的情緒報復,本質其實荒謬。可是因為死刑牽連的強烈情緒,其荒謬性很容易就被掩蓋了。只要把這種「對等式」的報復延伸到其他刑案,我們就可看出死刑的荒謬性。

在所有侵犯人身的刑事案件,死刑是唯一對罪犯採對等報復的判決。如果「以牙還牙」成為通則,強暴犯就要被判處「被強暴」,搶劫犯要被「被搶劫」,竊盜犯也要「被竊盜」。依此類推,所有罪犯都要接受對等的刑事報復。挖人眼睛者的眼睛也要被挖除;打斷人腿者的腿也要被打斷;虐待他人寵物者的寵物也要被虐待等等。

更荒謬的是,為了執行法院的刑事判決,國家必須雇用人員,專司槍決、強暴、搶劫、竊盜、傷害、或虐待寵物等刑事報復。問題是,這些以牙還牙的刑事報復,對罪犯未必具有懲罰效果。一個強暴罪犯豈會把自己被強暴視為懲罰?此外,那些以槍決,強暴,搶劫,或虐待罪犯等工作維生的司法人員,在下班後又要如何自處?

當我們把「報復主義」延伸到其他的刑案時,死刑的荒謬性顯露無疑。但死刑在台灣社會的存在,不僅沒有受到同程度的質疑,反而得到廣大民意的支持。其原因乃是重大命案所牽動的強大情緒,蒙蔽了我們冷靜看待死刑的能力。

因此,在劉小妹不治的消息傳出後,網路立刻出現一片「處死龔嫌」的留言,顯示劉小妹遇害所牽動的情緒有多強烈。因為這股情緒的存在,我們無法理性分析劉小妹遇害的前因後果,更遑論用冷靜的態度討論死刑的存廢。

我的結論是,符合正義的司法救濟,通常會讓人心大快。但是大快人心的刑事報復,不一定符合正義。死刑存在的理由,不應只是為了讓受害家屬及社會宣洩情緒。唯有把死刑牽連的情緒抽離,我們才能平靜接受,欠錢都可不用還,殺人也不一定要償命。

(本文為翁達瑞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蘋果日報》蘋論陣線,原文標題:為何殺人要償命?死刑存在的理由,非經授權、不得轉載。圖片來源:ET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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