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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重要的政治新聞一如往常被各種名人的類社會事件淹沒。除了阿帕契事件之外,四月其實對未來台灣社會是重要的一個月。2016 總統與新一屆國會議員的樣貌輪廓,將會在一個月內逐漸浮出。

最大反對黨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宣布將代表民進黨角逐下一屆總統,同時也宣布民進黨下一屆立法委員的競選陣容。新興第三勢力政黨也來勢洶洶,野百合學運時代的運動領袖范雲籌組的社會民主黨,一下子推出三個女性新秀候選人。相較之下,執政的國民黨顯得步伐緩慢、士氣低落。去年底地方首長選舉輸掉 9 個縣市首長執政,慘敗後的國民黨陷入新一輪的鬥爭與盤整,總統參選人仍未明朗,立委陣容則要看未來一週的黨內初選民調結果。

318 學運後的浪潮餘韻在一年後仍未消退,去年底的選舉結果,國民黨八年執政的成績顯然讓台灣社會失望,在在都讓國民黨的青壯派面對今年的選舉抱持觀望態度,不願在浪頭上直向面對箭尖。缺乏青壯派候選人,國民黨要在原本就已經難打的這場硬仗中,攻佔年輕選民的眼光,難上加難。

  • 蔣萬安參選,國民黨終於有個年輕面孔

就在一般輿論一片對國民黨一片看衰的情況下,3 月底蔣孝嚴的兒子蔣萬安突然宣布角逐國民黨台北市第三選區(中山、松山區)立委參選人。1978 年生,蔣萬安的宣布參選,為形象垂垂老矣的國民黨,帶來一絲新的可能性。蔣萬安宣布參選之後,輿論立即出現「官二代」世襲的批評,但同時,創業圈幾個具有知名度的年輕創業家,也都社群網站上出聲給予蔣萬安鼓勵與支持。

政治大學外交系畢業後負笈美國攻讀律師博士學位,蔣萬安前年回台灣之前,一直在美國矽谷的商事律師事務所工作,專門從事新創事業的公司設立、併購、跨國事務經營等,他回台設立律師事務所後,所服務的客戶中,也不少台灣新創公司,在台灣新創圈具有相當的人脈與關係。蔣萬安宣布參選後,這些朋友或公開或私底下表達力挺,不過,仔細觀察這些支持的聲音都有一個共同特色:支持蔣萬安,卻不一定支持他所代表的政黨。

  • 沒有黨內政治經驗,卻擁有其他國民黨前輩們渴求而不可得的能力

面對「官二代」的批評,蔣萬安沒怎麼抱委屈,只淡淡的說,他的成長過程幾乎與蔣家沒有任何往來,他也未曾因為蔣家血緣關係而獲得任何特權或禮遇,但血緣就是血緣,所有因此而帶來的好或不好,他都概括承受。從新聞工作者的角度觀察,相較於其他蔣家子弟,蔣萬安的確少了一點富家子弟的姿態與架子,很容易親近聊天,但他身上也有濃濃的外省知識菁英有禮貌、不輕易表露脾氣的氣息。

宣布參選至今超過兩週,蔣萬安似乎打定主意新工具、舊戰術來者不拒。每天白天到選區街頭握手拜票、跟地方里長搏感情、接受各家媒體採訪經營公共關係,剩下的時間,他花費大把精神在網路上經營粉絲團。愈鄰近黨內初選民調的階段,他愈秀出創意,自己開車以「共乘」觀念載客,好爭取和選區居民溝通的機會。不同於傳統政治人物的作法,也很快為他爭取到電視台的曝光機會,在一般年輕族群心中打造出不同的藍營候選人形象。

相對於其他國民黨的政治老手,蔣萬安雖然沒有黨內政治經驗,卻擁有其他國民黨前輩們渴求而不可得的網路能力:創意、社群溝通,更重要的是坦白、坦蕩面對各種聲音。在台灣受完大學教育的他,跟同年齡、類似背景的人一樣,都是資深鄉民,對於網路語言耳熟能詳,他在矽谷 7 年的工作經驗,顯然也讓他深知網路的力量。一宣布參選就設立臉書粉絲團,短短不到 20 天,已經超過 5,000 個粉絲。面對粉絲頁上各種質疑聲,他幾乎每則都細心回應,堅持自己的思考模式。甚至有藍營支持者質疑他的發言看似支持柯文哲,他的回答也很直接:他真心認為是對的,不需要因為是誰說的就不敢表達內心真正的想法。

  • 蔣家第四代青年菁英參選,最大的阻力來自國民黨

雖然蔣萬安在低迷的國民黨立委選舉中,相對顯得年輕、創新,但他的政治路,最大的阻力不是競爭對手民進黨,或是即將代表社會民主黨參選的友達光電董事長李焜耀之女李晏榕,而是國民黨內對新人極度不友善的初選制度。

蔣萬安要代表國民黨參選,必須先打敗同選區另一位爭取提名的現任立委,也是打柯文哲成名的羅淑蕾。初選採取全民調方式進行,蔣萬安以新人之姿,他所拿到的民調支持度,只要和羅淑蕾之間的差距超過 5 %,就確定無法進入協調,也就無法代表國民黨角逐下一屆立委。熟悉中山、北松山區的人都知道,這裡有相當比例的深藍鐵票,如果蔣萬安堅持要作自己,要改革國民黨,那他就不一定能拿下老一輩的支持。

今、明兩日(16、17 日),就是民調日。問蔣萬安是否有把握拉近 5 % 的差距?他想了一會兒說:「非常非常難,挑戰很大,但國民黨必須改革,既然我決定參選,再難也要盡力作我能做的每件事。」採訪完一個小時,他穿上紅色風衣外套,匆匆與我們一別,又獨自趕赴下一個拜票行程。

對蔣萬安來說,他要對抗的,不是另一個陣營的對手。而是,那個他具有深厚感情,卻死命抓著傳統守舊不放的國民黨。

採訪 / 撰文:張育寧     整理:張育寧 / 廖怡棻

《BuzzOrange》總編輯張育寧問(以下簡稱「張」):你回台灣前,一直在矽谷的律師事務所工作,專攻創業團隊的商事服務。能否跟我們談談這個經驗?

蔣萬安(以下簡稱「蔣」):我在美國東岸的法學院念碩士,在法學院第 2 年時到西岸矽谷最大的法律事務所公司實習,實習完畢畢業後升為正職,從 2006 到 2013 年在矽谷待了 7 年多。

我主要專長在商事法、公司設立、併購、配股和股票上市等法規制度,因此主要新創、科技公司或是創業家釐清他們在法律規範上的問題,以及如何在矽谷發展。一個公司從設立的前置作業到後續的公司發展、併購、上市等都有我的角色。

張:你覺得在矽谷的經驗,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蔣:科技新創公司的律師,大部分是在解決怎麼讓創新跟現有的市場連結的問題。我在這個工作經驗中,感受創業者、特別是很多年輕創業者的熱情和專注,也體會我的法律專長對於創新的發展,是具有重要性和影響力的。

張:你回台灣一段時間,你的事務所的服務項目之一,也是協助台灣的創業者。你怎麼看台灣的創業環境?

蔣:回來台灣開業後,我發現跟美國有很大的不同。包含公司設立、併購或是配股等等,這些業務都是會計師在處理而不是律師。這裡面當然也反應台灣現在在全球創新風潮下面對的制度挑戰,現在台灣的法規其實都是在限制新創,台灣年輕人的創新機會都鎖死在公司法不合時宜的規定下。

很多台灣的新創公司為了要解決這種公司法不合時宜的問題,若要獲得投資人投資,常常被迫把公司遷到境外去,如開曼地區登記設立,再以海外控股公司身分來台設立台灣分(子)公司,但是海外公司來台必須送投審會審查,審查時程至少 3 個月起跳,除了成本支出最嚴重的是失去布局市場時機,不但有可能讓投資破局、投資人轉移目標、被海外競爭者超越… 等等,這些都是客戶多次像我抱怨的。因此,鬆綁法規是第一要務!

這一切現象讓我想投身國會,善用自己的經驗從國會內部鬆綁法規,協助國內新創公司加快創業速度。不論是修改現有法或是主動推動新法,政府在立法院內需要真正專業的、了解新創產業的人訂定有助新創產業的制度。

張:你提到的這個問題,現在是台灣新創圈很重視的題目,怎麼讓公司法的修訂方向更符合現實需求,被國民黨主導的行政體系視為今年最重要的政務推動方向。例如政務委員蔡玉玲辦公室在推動的「閉鎖型公司」修法,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的題目。這其實蠻有趣的。你在黨內初選的最大對手是羅淑蕾,她也是會計師公會理事長,閉鎖型公司修法現在遭遇最大的既得利益團體的阻力,就是來自會計師公會。你參選前有思考到這個專業上的衝突嗎?

蔣:(笑)我沒注意到這麼多。不過,我的確很強烈的感覺到,台灣的創新發展很重要,對台灣的年輕世代和他們的下一代來說,更重要,而且很明顯的,國會是解決創新創業法律制度最快速的的管道。現在的狀況是,如果有一個制度要修訂,行政體系各部會研擬、開會,層層批示,至少還需要 2~3 年時間,根本失去先機了。能夠加速制度修正的是立法部門,但是現在的立法委員,也許有些對於傳統製造領域有專業,但是對創新創業這塊,我不認為他們有足夠的能力、洞見和心力解決創業、軟體科技的問題。

我參選的決定的確是在 3 月 29 日那天才做出最後決定。但是這個想法其實醞釀非常久,最大的震撼來自去年的 318 學運,年輕人走上街頭,去為他們的未來爭取更多可能性,到了 11 月 29 日,在地方首長選舉上國民黨大敗,我心裡是很難過的。

這個社會在經歷巨變,很明顯的,台灣年輕人不想再沉默、他們也不允許自己再沉默,去年底的選舉結果有一個重大意義:政治不再是由檯面上的老面孔掌握,年輕力量參與公共議題,國民黨慘敗,因為國民黨沒有在這個社會變遷上跟上腳步。

我宣布參選後,開始四處拜訪基層,我也看到在選區裡面,有很多去年才當選的里長就是年輕的新面孔,他們擊敗過往做了二、三十年的老里長,連他們自己也相當驚訝,年輕力量如此強大,這讓我更認識國民黨僵化與老化的問題,必須馬上解決。

今年 2 月開始,各黨派初選起跑、第三勢力政黨也興起,你看到更多新面孔、年輕人、專業人士投入,回頭來看國民黨卻是年輕委員們都說不選了,競選連任的多數都是老面孔,但國民黨最需要的是年輕力量的投入與參與,這不只是形象翻新,而是國民黨真的需要體質上的年輕化。

張:你剛剛的言談之間,對國民黨流露出蠻深的感情。政治在你成長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嗎?你這次參選,是作為蔣家第四代的世襲安排嗎?

蔣:我高中的時候就入黨,當然這跟我父親參與政治的背景一定有關,但在成長過程中,其實沒有積極參與國民黨的活動,或是其他政治活動。我對國民黨一定會有感情,但不只是感情,而是我的理念真的與國民黨較為接近。

雖然大家會認為我是蔣家第四代,但事實上,一直到我大學前,我們在家完全不談身世問題,我的成長過程其實跟我其他同學比較類似,過去從未因蔣家身分得到任何好處,也不是在那個家庭環境長大。相對來說,蔣家第四代就是一個後來才貼上來的「標籤」,在外界看來是光環、頭銜,但對我來說,有時候反而是個壓力、阻力。但是,我必須強調,這是血緣關係,因為這個血緣關係而相應而生的所有好與不好,我都概括承受。

我參選的決定,是到我宣布參選的前一天才跟我父親說的。他一開始有點驚訝,我想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選擇走這條路,他後來只跟我說,這條路很辛苦,但尊重我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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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但蔣家後代的身分,在你決定從政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發揮一些標籤的作用了。你不能否認,因為這個身分,讓原本是政治素人的人,可以在短短時間內就獲得媒體關注,獲得大部分人的認識。這對一個候選人來說,是渴求卻不可得的。

蔣:對,沒有錯。所以當大家問起我的身世問題時,我一直都不迴避,也才會一直強調,這個血緣關係而相應而生的所有好與不好,我都必須概括承受。會出來參選,或者是對國民黨的情感,也是我覺得我有責任,去作事情。我在矽谷這麼多年,我覺得年輕人那種創業、看到問題要捲起袖子去解決的那種態度,是我非常欣賞的。我覺得我現在在心態上,有點是這樣。

張:如果不是一個長期人生規劃的理所當然選擇,那麼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要以參選立法委員作為你的政治生涯起步?

蔣:時機不是規劃的,太陽花運動和 1129 國民黨敗選對我影響真的很大。我看到很多年輕人開始勇於投入政治,但他們投入的對象不是國民黨,而國民黨內的現有的青壯派相對怯戰,我內心很焦急。國民黨過去這段時間,的確讓很多支持者失望,但是這不代表要放棄國民黨。我這段時間在基層聽到很多民眾鼓勵我,要「改變國民黨」。

國民黨最大的問題是,太習慣由上而下、欠缺溝通,僅由少部分人做決定,不管是與基層民眾的垂直溝通,或者是和行政院和立法院的水平溝通都不足,在黨的層面,也沒有與基層黨員充分溝通討論,讓基層也無法未政策辯護。

這在一個民主體制很難被大家所接受,我認為國民黨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慢慢建立由下而上的溝通管道,匯聚民生議題和意見給黨中央,然後再依據民意推出政策。也是因為這樣,我才要從參選立法委員開始,我的目標是成為國民黨內以民意為根據的立法委員,而不是聽從黨意的立法委員。

張:如果你當選,會著力在哪些領域的立法推動?你最關心的議題是什麼?你在其他媒體上有談到,你也是 BBS 世代,也是資深鄉民之一。你認為網路會怎麼改變政治?

蔣:我自己是一個幼兒的父親,我一直都很關心幼兒教育問題,我們的幼保相關法案、兩岸監督條例、能源法案都擱置在立法院沒有進展。這亟需下一屆立委投入改變這個現狀。如果我選上,司法、經濟、財政委員會,會是我努力的目標,單一法案的部份,我想剛剛提到的閉鎖型公司修法,就一定會是我非常關心的一個題目,要參與的修法內容,還需要投入更多時間深入研究,這是一個立法委員的基本責任。

網路是年輕人發聲的平台、討論空間,新政治不可能沒有網路的身影。PPT 當然很值得花時間研究關注,特別是觀察其中年輕世代對公共議題的看法與觀點。網路是一個表達意見的民主平台,我認為還有很多方式可以應用,例如 i-voting 可以應用於優先討論或處理的議題,當然形式和規則還有優化的空間,但我認為是相當好的概念。例如,過去 5 年來一直躺在立法院裡但是攸關民眾的眾多法案,就可以運用 i-voting 的概念來排序優先順序,這也呼應我說的,要建立由下而上的民意表達管道與制度。

(圖片來源:蔣萬安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