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翁達瑞(北美知名商學院教授)

中國主導的亞洲基礎建設投資銀行,又稱亞投行,其籌組已進入緊鑼密鼓的階段。在馬政府匆促遞交加 入意願書後,瞬間引發台灣社會的另一波對立。然雙方爭執的焦點集中在一些陳腔濫調,如馬英九專斷,台灣主權被矮化,加上各說各話的利弊得失。至於中國籌組亞投行的真正理由,則被淹沒在口水當中

一般認為,中國籌組亞投行的動機,是為了與美、日主導的亞洲開發銀行(即亞銀)對抗。然而對抗只是一種手段,不是最終的目的。中國藉著亞投行與亞銀對抗,所要達成的政經策略目標究竟是什麼?

回答這個問題前,我們要先檢視中國在當今國際經貿環境的角色。仗著大量的廉價勞工,中國早就成為全世界的製造工廠,貿易順差逐年增加。就以 2014 年為例,中國對美國的淨出口高達三千四百二十億美元。

中國也是一個外匯管制的國家。當美國人購買中國製造的產品時,他們支付的是美金,但中國工廠收到的卻是等值的人民幣。所有美金由中國政府收受,成為外匯存底,投資在以美金計價的各種標的,如美元債券。截至 2014 年底為止,中國的外匯存底接近三兆九千億美元,超過第二名的日本三倍有餘。

當一個國家享有貿易順差時,其幣值必然上升。上升的幣值會減緩出口並刺激進口,最終達到雙邊貿易的均衡。但藉著外匯管制,中國政府得以阻止人民幣升值,長期享有貿易順差。除了鉅額外匯的累積,匯率操縱還讓中國享有其他的利益,如就業機會的創造與經濟成長的提升。

但長期且大規模的貿易失衡,也為中國的經濟帶來兩大隱憂:

第一,為了買進國外匯入的美金,中國政府必須大量印製人民幣,支付國內的出口廠商。人民幣發行量的持續增加,必然造成游資氾濫,引發通貨膨脹,房價飆漲,投資炒作等問題。而上述難題正是當前中國經濟的痛處。

第 二,因美金是國際經貿的流通貨幣,中國的外匯存底多屬美金資產。換言之,中國是美國政府最大的金主,也是美國最大的債權國。由於中美貿易的長期失衡,中國 政府面對的倒帳風險越來越高。美國政府可操縱美金貶值,變相對中國倒帳。在 1980 年代,日本和台灣都吃過美金劇貶的虧。

中美經貿失衡的根本解決之道,乃是中國擴大對美國的採購。例如快速成長的中國民航業,可集中購買波音的客機,以平衡中美貿易。但以當前的國際政治氛圍,中國政府不願將累積多年的血汗錢送回美國,寧可將飛機訂單分給法國的空中巴士。

中國政府還有另一個保護債權的方法,那就是將美元資產轉換為其他貨幣,如日圓,歐元,或英鎊。問題是,這些貨幣的報酬率與匯率均不如美金穩定,且其背後的政府又與美國沆瀣一氣。更重要的是,當中國將其外匯存底轉成其他貨幣時,會立即引發美金快速貶值,提早讓美國賴掉多年累積的債務。

最後,中國還可解除外匯管制,讓人民持有美金,自行支配他們的國際財富,並承擔應有的匯兌風險。可惜的是,在擁有集權政治傳統的中國,藏富於民向來只是一個口號,要落實談何容易。更何況掌控大筆外匯存底有巨大的利益,當政者不會輕易放棄。

中國籌組亞投行的動機,就是為了解決上述的經濟窘境。換句話說,亞投行就是中國的國際錢莊,用來解決中美貿易失衡的問題

中國政府的算計如下:

ㄧ、中國可將存放在美國的外匯抽出,作為亞投行的股本或營運資金。當亞投行把資金轉貸給基礎建設不足的會員國時,中國的外匯存底就脫離了美國政府的支配。另外,亞投行的貸放利率,也預期會高於美元債券的利息。

二、亞投行的放款可用美金計價,但利息及還款則用會員國的貨幣計價。這等於讓中國政府把美元計價的外匯存底,轉換成不同貨幣的債權,但不會立即引發美元貶值的風險,因為基礎建設的貸款,償還時間長達十幾二十年。

三、透過亞投行,中國可將原本任由美國享用的外匯存底,分散貸放給不同的國家。此舉除了削弱美國的經濟力量外,還可增加中國在亞洲的影響力,突破美國的圍堵。這的確是個一石兩鳥的高招。

四、中國在亞投行的出資,可達百分之五十,遠高於美、日在亞銀百分之十五的股本。所以亞投行未來的治理與營運,難脫中國政府的掌控。各國透過亞投行融資的基礎建設,將有一大部分由中國公司承包。肥水不落外人田,何樂而不為!

五、一旦亞投行成為紓解外匯存底的管道,中國可繼續操控人民幣匯率,享受對美的貿易順差。因為亞投行的利息與還款以不同貨幣計算,中國還可增加對各會員國的採購,平衡國際貿易順差,舒緩國內物價上漲的壓力,卻又不致便宜到美國,真是一舉數得。

所以亞投行就是中國政府的國際錢莊,用以紓解龐大的外匯存底,保障對美的債權,並規避中美貿易失衡的問題。然而美國政府也不是省油的燈,對中國籌組亞投行的動機瞭然於胸。中國能否得逞,端視美國政府的反制而定。

美方握有兩大籌碼。一、美國仍是中國最大的出口市場。一旦中美貿易戰開打,數以千萬仰賴美國市場為生的勞工,會讓中國政府不敢輕舉妄動。二、亞投行的資本額僅一千億美元,尚不及中國對美國一年的貿易順差。美國終究還是中國最大的債務國,而欠錢的人講話永遠比較大聲。

這場中美經貿對抗的結局如何,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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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翁達瑞授權刊載,原文刊登:蘋論陣線 — 亞投行是中國對抗美國的錢莊,非經允許、不得轉載;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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