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

 (按:本文刊登後,引起廣大迴響。原文內容皆為受訪當天所談,傅偉哲來電進一步說明,文中所談,台獨牌不該再作為爭取選票的口號,有讀者誤以為他所指為「台獨」無法吸引年輕人,他特別說明,他本意是指年輕世代原本就已經普遍支持台灣已是主權獨立國家的事實,因此應該把議題朝向其他面向發展,特別是社會分配正義的問題,才更符合青年世代需求。

《BO》依其原意刊登補充說明,並依其要求為避免誤解,將原標題〈DPP 年輕化四步驟,台獨不會是吸引新支持者的牌〉,修訂為〈台獨是青年世代共識,DPP 年輕化挑戰在爭取更多中間選民〉,特此公告。)

 

我:「偉哲,你幾歲啊?」
友人:「他應該比妳小」
我:「我看得出來,他氣質是小的。」
傅偉哲:「什麼叫我氣質很小?」
友人:「就是說你幼稚的意思。」
傅偉哲:「幹。」

這是我和民進黨青年部主任傅偉哲在咖啡店初識前三分鐘的對話。閒聊的時候他就是一個會講垃圾話、不小心飆國罵但卻笑得很開心的年輕男生;等我說「欸,現在正式來了啦,我要錄音了」,他就坐正認真討論我們要談的「民進黨年輕化,民進黨要開啓新政治」這件事。

蔡英文為什麼找了一批素人「屁孩」進民進黨做主管?

傅偉哲後來還是沒告訴我他幾歲,我約略猜了「你大概民國 78、79 年次吧」,他說「差不多」——民進黨內現在有一批這樣年紀的人,他們正坐在黨部主管的位置;他們年輕,但你幾乎不會懷疑他們對政治的理解和熱情,至少相較於現在講「人情關係」更甚「理性說服」的政治不正常生態,這群年輕人對待政治的方式是用「理」來了解與辯論。

他們多數是太陽花世代的代表,其中有些人,比如身兼「前 689」身份的傅偉哲,選擇從社運團體走進體制內;但這個體制不是國民黨,是民進黨。對傅偉哲這樣的人來說,因為太想竭力改變政治,「在國民黨不倒,國家不會好」的思維下,他們權衡後認為進入政府部門是最快的方式。

「開放民進黨在蔡英文當黨主席的時候,就想做了。我的理解就是,主席找我們這些年輕素人,然後直接丟上黨部主管,而我的工作就是透過各式各樣的方式,讓更多年輕人參與民進黨的活動。」學運之後,本來決定回苗栗的傅偉哲從小英基金會轉任到民進黨部,參與許多民進黨以前沒有的「業務」,比如翻轉基層選舉的民主小草計劃,以及黨內與年輕人的對話平台青年議會

「主席期待我們去做新的、接觸年輕人的東西。我們提的計劃,基本上她都支持。她都說,『好啊,去做啊,做出來再說。』」

客觀來說,找年輕人進黨部並帶進一些新思維、帶領民進黨衝出「新政治」的路,蔡英文的想法與做法沒有錯。截至目前民進黨做了什麼創新?

年輕化第一步:架設透明溝通平台 OPEN DPP

傅偉哲不諱言,柯文哲當選後讓黨內看見原來政治有那麼多新可能,包括民進黨整合民意「禮讓」非黨員的柯文哲代表泛綠陣營參選台北市市長,還有柯文哲一路突破傳統的選舉模式:

「網路工具是還好,但是那些海選策略、網路設計串 API 等,是以前比較少嘗試的。我們開始想,是不是要做一些什麼來調整?」

傅偉哲說九合一大選後,他們本來也想辦一場黨務主管的海選,後來乾脆直接推到黨內最高政治決策機構之一:中常會。中常會決議包括選舉規則、黨的重要決議比如總統提名人選,以及在重要法案上如何在立法院攻防等,「我們想,政黨可以提供什麼給人民?開放中常會,第一個是高度夠高,有象徵實質上的位置,開放政黨不外乎就是開放人民參與黨的決策、活動。」

於是民進黨在二月初宣布啟動「OPEN DPP 開放中常會提案網站」。

能夠進入中常會的提案都是透過民進黨中常委或是中執委提的,這樣有點海選提案的概念。「割闌尾也有來提案,希望民進黨可以多做一點事情,他們的連署也沒達到目標(連署達 10,000 人),但我們覺得這件事很重要,所以就在中常會上決議,希望黨員都出來投票,不管是不是要罷免。」

但是,OPEN DPP 即使反應民進黨有心改革、傾聽民意的企圖,還是有一個巨大的門檻擋在眼前:民進黨在立法院是少數。假設民眾提案的「民進黨要不要支持多元成家」順利進入中常會上討論,黨內也做出將在立法院支持多元成家法案推動的決議,但一個少數政黨擁有再進步的民意反應機制,也只是一個推不動法案的少數政黨而已。

對民進黨來說,在國會爭取過半席次,是 OPEN DPP 理念是否能落實,而不只是一場政黨「民主秀」的關鍵。

年輕化第二步:循柯 P 模式整合小黨勢力,衝國會過半

因此,拿下立法院過半席次是民進黨 2016 國會改選最大的目標——不過,這不是每次改選的目標嗎?民進黨這次能有什麼新策略,為自己多爭取選票?

「為了國會過半,策略包括結合在野勢力,比如小黨;在區域立委選舉中,比方中和這個選區,民進黨有自己的黨員想選,也有非民進黨員,但這些非黨員的理念如果和我們類似,而且社會聲望也很高,那民進黨要提名自己人還是要禮讓?這就要有機制,有點像是選台北市長時的柯 P 模式,這是接下來要處理的。

這在黨內一定有歧見,會有人覺得為什麼不是黨員優先。這部分黨內會有一定的機制去做安排。」

傅偉哲表示,蔡英文對第三勢力抱持開放態度,她覺得大家要對抗的目標不是小黨,是地方上傳統的國民黨勢力。從這個目標出發,整合泛綠勢力,才能在下次國會改選拿下過半席次;也只有這樣,OPEN DPP 的「美意」才不會白搭,人民支持的法案才有被推動的可能。

「我們現在的想法是讓大家有基本的認識,民進黨有 OPEN DPP 這樣的工具,效益是可以發動全黨的力量。就算現在我們席次不夠,我們也可以 Promise 說下次國會改選後,把這個列為優先討論的法案。」

年輕化第三步:台獨已是共識,「議題」才是爭取中間選票關鍵

民進黨要想拿下國會過半席次、開拓新政治路線,爭取中間選民選票是關鍵。

但是,民進黨難道還要用「國民黨很爛」甚至「支持台獨」的老口號來拉攏新票源?

「民進黨現在的角色,台獨的階段性工作已經具體展現在我們這個世代的認知上。

我覺得,在國家認同問題上,或許老一輩還不確定,但對我們心中的認同已經處理完了。接下來要做的是日常生活中的政治問題,比方說我們會更在意土地、創業、性別等等等發展,政府能不能提供一個好的環境?」

傅偉哲很快否決了「吸引新支持者得用台獨牌」的策略,因為支持台灣主權獨立本來就已經是這個世代的多數認定。他說民進黨除了是一個認同本土價值的政黨,更重要的是,在重大議題的時候,「會」而且「要」站在社會弱勢這方,而這才是人民需要的:

「人們對民進黨失望,不管是因為它是不稱職的在野黨,或者因為民進黨前一次執政時期,有許多正反不一的評價。從我開始參與黨務活動開始,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站在雞蛋的一方,希望能夠為社會做一些事情。民進黨比較重視社會利益的分配。」

當然民進黨內這麼多人,也不是每個人都對相同的弱勢議題有感。傅偉哲說,黨員與支持者的共識是台灣是主權獨立的國家,但是否大家都重視社會正義分配的東西?「坦白講,我覺得有異質性,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想的。」他強調,雖然不是每個人重視的東西都一樣,的確有一些親綠人士,比起跟中國的交情、讓有錢人賺更多錢,更在乎社會大眾的生活有沒有保障。

年輕化第四步:要生存,但不拿財團的錢

當民進黨說出自己將是弱勢代言者的那刻,其實也等於說了「我們不拿財團的錢」,那麼民進黨的生存問題如何解決?蔡英文過去接受專訪曾說過,民進黨接下來的選舉會用小額募款的方式。

「你說弱勢都沒有錢,民進黨會不會愈來愈窮?但你看柯文哲募到的錢就不少。」

傅偉哲認為,選舉已經是政治中最重要的活動,也是資源可以匯聚最快速的時候,如果民進黨選舉時的小額募款都能撐起來,那麼平日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小額募款的好處是民眾的參與不只是投票,還可以捐你錢、認同你。

我覺得群眾募資的概念很好,如果我們今天要推動一個法案,並且需要更多的社會資源挹注,比方做宣傳之類的,就應該說服人民除了投票給我們之外,也透過捐款讓我們有更多資源去推動好的法案。」

FU02

年輕化步驟清楚,但脫節嚴重的民進黨轉得動嗎?

這幾年來,我們都看見身為台灣最大在野黨的民進黨,如何地不符合人民期待,如今他們宣誓改變,我們當然鼓勵。但是這麼多年的與現實脫節,忘了弱勢、忘了社會平等,民進黨的改革真的轉得動嗎?就像傅偉哲說的,民進黨的社會角色已經不像以前是引領社會前進的重要力量:

「民進黨過去幾年中,有一陣子的力量,是相對消沉的,反而是社運團體在帶領社會前進。

但我認為不是只有民進黨有問題,跟整個社會大環境的變動,民進黨未能跟上或許也有關係。網路工具翻轉了既有的政治模式,比如柯文哲面對政治的態度就是直來直往,而人民現在就是希望看到這樣的政治人物,希望政治人物有態度願意跟人民溝通。

人民特別是年輕的族群,對政治的想像有更多自主意識,他們會覺得不要只是投票而已。但是政黨沒跟上這個思維,所以很多重要的社會議題變成是社運團體比較激進。

以我過去在社運團體的感覺,比如苗栗大埔事件時,苗栗雖然有民進黨議員,但是關心這件事情的人不多;他們可能覺得不重要、無從參與起吧,能幫的忙有限,所以我們後來就放棄了,自己來。社運團體已經可以自己去做遊說、宣傳,走得很前面,政黨在這狀況下就被拋在後面。」

在民進黨這樣的態度下,人民對民進黨的期待很小,即便民進黨如今大夢初醒般地破釜沈舟做下「走向新政治」的決心,但看著每回選舉仍是「大佬」佔據新聞版面,很難想像改革的轉輪真的轉得動。(延伸閱讀:平均年齡 52.7 歲的民進黨中常會,怎能說自己拼改革「抗老化」

或許需要時間吧。

同時也需要不忘記初衷、記得用「改變」導正政黨價值的年輕人。

像傅偉哲這樣的年輕族群,他們不是正統「綠軍」,有些人甚至過去是投票給國民黨的「前 689」,因為馬政府執政的這些年讓他們失望透頂,他們開始變革——他們在大學時期懵懂參與社會運動,起初只像鄉民去看熱鬧;野草莓、大埔事件、國光石化、反黑箱服貿,他們看熱鬧卻看見這個政府如何持續壓迫社會弱勢。

「我們對政黨歸屬沒感覺,是對議題有感覺:政府不應該這樣拆人家房子。」

318 學運後,這些年輕人有的持續留在社運團體,選擇走著超脫政治利益的路;有些人選擇進入體制內,這類人幾乎抱著和傅偉哲一樣的理想與希望:

「從地方政治來說,我希望我們(民進黨)是不是可以讓地方政府比較自主一點、健全一點,好好從地方政府去照顧人民,再接著是『中央政府可以做什麼』;這也是我為什麼想參與政治的原因,我覺得我可以透過這方式改變我的家鄉。雖然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實現。」

民進黨透過延攬像傅偉哲這種「非正統綠軍」的學運、社運「青年」入黨,一定能帶進一些黨內「老人」想不到的新思維;若如同傅偉哲所說,蔡英文對於改革持「開放態度」,那麼改造民進黨的計劃就還有希望。

在前一次接受《BO》專訪時,傅偉哲曾提到民進黨台灣民主學院主任楊長鎮對他說過並影響著他的話,他說:「要成為一個政治家,你是要能夠提出一個方向,告訴人民該往哪個方向走,而不是只告訴他們那個方向是錯的。

我問傅偉哲,那民進黨想走的「新政治」方向是什麼?他說:

「政府機構應該都要有些東西可以讓人民參與,尤其是會影響人民生活的東西;這是我們談新政治會趨向的方向,主軸當然就是透明、講求責任。

民進黨的價值立場很明確: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在經濟上我們更重視平等、在社會上更重視平等,包括性別、族群。只是,具體做法是什麼,或許是我們還要努力的地方吧!

政治有妥協的一面,但也有理想性的一面。我會願意參與民進黨,是因為我真的希望有些事情可以在我手上被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