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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月下旬,國際導演李安特地冒著溼冷的陰雨,到紐約出席唯一入圍翠貝卡電影節的華語電影《冰毒》首映。該片描述緬甸邊境小城外,老人因農作歉收,打算用耕牛換一輛摩托車讓兒子做生意。兒子整日在車站攬客卻一無所獲,直到遇到被賣到中國、兄弟也遠在台灣的三妹,兩人為了逃避現實,因冰毒而產生種種故事,看似遙遠奇幻,卻又無比親近真實。

「導演能用極其克難的器材與資源,在偏遠地區拍出一部結構完整、議題獨特、表達清晰的電影,實在相當不容易。」李安在映後盛讚,眼神裡都是驕傲,因為《冰毒》導演正是五年前他在首屆金馬電影學院親授的學生趙德胤;而在此之前,趙德胤已獲得台北電影節最佳導演獎、並入圍柏林影展電影大觀單元。

雖然在學生時代拍過短片,但非科班出身的趙德胤接觸電影不過短短 6、7 年的光景,現年 32 歲的他,卻已產出 3 部劇情長片、10 幾部在國際得獎短片。

合作超過五年的前景娛樂總經理黃茂昌指出,趙德胤作品從自身緬甸華僑的經歷出發,有年輕導演的數位剪輯思維,又延襲台灣新電影導演的長鏡頭語言,深刻卻不沉悶,風格獨樹一幟,被視為李安和侯孝賢的接班人。

他更搶下蔡明亮《郊遊》、魏德聖《KANO》、鈕承澤《軍中樂園》等大導大製作的風采,成為本屆金馬獎唯一入圍最佳導演的台灣導演,11 月底將直接與許鞍華、婁燁等兩岸三地實力名導PK,明年還將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潛力難以估算。

「但我不是只想講緬甸的故事,而是真的想要拍電影,想要講很多故事,」謙稱不敢妄想金馬、奧斯卡,趙德胤認真地說。

  • 鄉愁:緬甸邊界的苦難小城

作品裡道盡華人的離散與鄉愁他的故事,都是從鄉愁開始。2008 年,26 歲的趙德胤回到已離開 10 年的故鄉──一個位於中緬邊界、人口只有 30 萬的緬甸小城臘戌。10 年前,他離家是為了去台灣念書、掙錢,10 年後,他開始拍電影;回家,就是想要講家鄉的故事。

臘戌是中緬交通的重要節點,主要經濟活動是對中貿易,因此總是布滿車陣、人潮與煙塵。

作為滇緬公路的起點,臘戌有機場、公路,但基礎建設落後,茅草屋、土磚房,市容比台灣任何一個鄉鎮都還破舊,每天只供電 3 個多小時,軍閥、黑道橫行。因此趙德胤小時候總希望一覺醒來後,所有東西都已被炸掉重來。

華人在緬甸是次等公民,因此人們想盡各種辦法離開:偷渡、假冒文件、考試,去中國、台灣、泰國、馬來西亞,哪裡都好,最好永遠不要回來。

沒想到,在台灣取得碩士學位、當導演的趙德胤竟然會回家!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親友把他當英雄般歡迎,國中同學輪流找他吃飯喝酒、唱卡拉OK。講著各自後來的故事,他饒富興致地聽著。

大多數人高中畢業就結婚了,一個在做人口販賣,鎮上最華麗的豪宅就是他家;一個本來在泰國當導遊,現在卻已經瘋了。「瘋了?為什麼?」趙德胤很訝異。「他妹妹被騙走賣到中國,就在家裡吃安非他命吃到腦子壞了,」他們淡然答。

家鄉的人想不到,這些早已司空見慣的破事兒,竟成為趙德胤的靈感,他後來將這幾個月的所見所聞,拍成他的代表作「歸鄉三部曲」:《歸鄉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和《冰毒》。

眼神一如他風格強烈的作品般,趙德胤的電影夢其實一點都不浪漫,甚至非常的現實功利。「拍片是為了賺錢、為了求生存,」他坦言,緬甸孩子的生活環境是台灣同齡孩子完全無法想像的。

  • 作品:落實極克難的緬甸求生術

為了改善家中經濟狀況,趙德胤 16 歲就隻身來台灣求學。懷裡搋著母親東籌西借的 200 美元,到台灣的第三天即在工地做粗活,暑假 2 個月賺了 7 萬元,學費就有著落了;選印刷科也是盤算著自己 12 歲就會拍照了,比較好混、方便課後打工,都不是什麼冠冕堂皇的原因。

大部分的海外緬甸人存不到錢,也無法融入當地,但趙德胤聰明,性格果決,成績很好、同儕間也相當有人緣。「他個性比同儕沉穩,」趙德胤以第一名成績考上台科大設計系時,台中高工圖文傳播科的導師郭永仁還記得他給的評語是「品學兼優」。

上了大學,趙德胤對影像的長才愈來愈展露無餘。「我不是立志當導演的人,卻一次又一次不自覺地選擇了影像創作的路,」他笑說,上新聞英文時,老師要求同學自己錄製一段播報新聞的影片作為期末作業,他卻自己用油漆塗了一塊藍幕做攝影棚,還故意讓主播下半身穿四角褲、上半身打領帶,認真程度讓老師不打 100 分都不行。

「這不是創意,而是我願意為這件事情付出的程度超乎他人想像,」趙德胤坦言,對一個沒有後路的緬甸僑生來說,他必須把握每一個留在台灣的機會。

把資源發揮到極致,也成為趙德胤電影的最大特色。《冰毒》的拍攝成本僅 3 萬美元(不到台幣 100 萬元),以極少的 7 人團隊去緬甸 10 天,拍攝 4 個小時的素材、最後剪出 95 分鐘。相較於拍了 1 萬 4000 個鏡頭、2000 盒底片,最後剪出 4.5 小時的《賽德克.巴萊》,趙德胤構思分鏡的能力精準得可怕。

曾擔任趙德胤大學畢業製作短片《白鴿》監製、台科大工商業設計系特聘教授孫春望認為,「他都是被窮逼出來的。沒預算拍花錢的鋪軌鏡頭,就用大量的手持;也不是故意不用專業攝影器材,用數位相機營造偷拍氛圍,實在是因為軍政府把持的緬甸,仍不准外人入內拍電影。」

其實拍到第二部長片之前,趙德胤都仍未下定決心要當導演,「我做菜還不差,有認真思考過當廚師。」但現在他有了自己的公司「岸上影像」,身兼導演、編劇、製片,談海外版權全親力親為。「主要是我自己想學,畢竟我才 32 歲,算很嫩吧?就應該什麼都學,」他流露出台灣年輕一輩導演少見的企圖與成熟。

他的企圖,顯示在他所崇尚的導演類形中。「獨立性想學史丹利‧庫柏力克,有自己的團隊,不做超級大片,但若要做戰爭片又能精準攫取到戰爭的元素;多樣性則想學遊走劇場與電影之間的瑞典導演英格瑪.柏格曼。」

  • 作品外:思考台灣電影的出路

如同他很早就懂得如何生存,他的電影收益也不亞於商業大片。就算是《冰毒》這類小眾冷僻的題材,也能靠著參展、電影博物館收藏、海外版權銷售等賺到 20 萬美元,未計入得獎獎金,投資報酬率超過六倍。

據了解,已有創投想找趙德胤拍東南亞毒品犯罪類形的商業片,但被他婉拒了。「我認為台灣應該要好好發展內容,而不是一味做大、追求上市櫃,」他說。

「台灣可以有像李烈、鈕承澤這樣具上市櫃能力的製作公司,也要有魏德聖這類大型獨立製作公司,但更重要的是,還要有 1000 個像宮崎駿那樣中小型、專注獨特內容產製的個別工作室,這樣台灣電影才真正有發展產業的可能性。」趙德胤一語道破。

不過現在的他,將汗牛充棟的拍攝計畫一一付諸實現,才是重中之重,本月他不僅以《冰毒》強勢問鼎金馬導演之外,下一部電影企畫《再見瓦城》也將在金馬創投亮相。比同儕更單刀直入,趙德胤將在創作上持續攀峰。

(文章轉載自合作夥伴《財訊》,未經授權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