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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作者:不具名

2011 年來香港後,被公司發配邊疆,住在離港島很遠的地方,但我卻很喜歡。 因為一點都不香港, 沒有滿坑滿谷掃貨插隊的遊客,只有三三兩兩慢跑閑晃的住戶。

我住在香港,也不住香港。對於香港沒太大的關心也不上心,聽著香港人的抱怨,似懂非懂。

然後,在 2012 年 7 月 1 號那天,我一早開了電視,想要了解一下那時鬧的沸沸騰騰的「反偉大祖國愛國教育」的新聞,會關心是因為當時很多學者已絕食抗議好幾日,我的同事也都在討論--這對政治冷感的香港來說這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但從第一台轉到最後一台,所有電視台都沒有相關新聞。連跑馬燈訊息都沒有。

然後一個類似慶典的節目讓我停下了轉台器:男女主持人,字正腔圓北京腔,

「讓我們一同來歡慶香港回歸祖國 15 週年!讓我們一同來迎接更好的下一個 15 年、更美好的香港!」

一段八股的開場後,接著畫面上出現劉德華、張學友和一堆香港大人物,個個說著帶著港腔的普通話,恭賀香港回歸 15 週年的影片。

我關上電視,第一次感受到了香港人的悲哀。

2013 年,被全面入侵的香港媒體,紅了個 TVB 雞汁這代表港人的、號稱本土的香港電視;他們投入大筆資金、製作多個節目、僱用大量影視人才,結果不獲發牌。理由是,還沒發牌已投入大筆資金,以後可能會有營運問題。另外兩家 now 電視、奇妙電視,則是所有企劃紙上談兵,發牌核准。

2013 年 5 月,我搬離了舊社區來到新家,屋主是拿美國護照的中國人,在香港有很多套房子。但,我永遠記得她跟我說,她的信都會寄到我們家,請我幫她收;信件留著就好,不過,如果有任何政府補助別忘了通知她申請。

我想,乖乖納稅卻因為不是香港永久居民,所以什麼補助稅務減免都沒有的我,到底算什麼? 之後我開始用捐錢抵稅。

我住的這層有八戶,分別住台灣、香港、韓國、印度、馬來西亞和中國人。 敦親睦鄰時和韓國還有馬來鄰居聊了一下,才得知屋主都不是原生香港人,一層中有四戶是外地屋主,只有一戶真的住在這,其他都是放租。我才好像開始懂香港人的憤怒。

2012 年 10 月,香港特區政府宣布,非香港永久居民在港置業,要繳納 15% 的印花稅 和 Double Stamp Duty 以抑制高張的樓市。但是懲罰的只是原本就買不起的小市民,中國內地金主,現金買豪宅一樣熱絡。

一樣是這一年,奶粉破天荒成為被限制出境數量的產品,再一次我看到香港人的無奈。香港有 91,000 多名嬰兒出生,其中約 33,000 人為雙非或單非嬰兒,奶粉常常被中國內地人搶光,香港孕婦排不到病床也買不到奶粉。

2013 年 12 月初,去了一趟香港入境事務處延長工作簽證,最後一個收件窗口會對申請簽證者做簡單的面試;窗口很陽春,也沒什麼隱私,只要說話大聲點大家都可以聽到面試內容,於是:

面試者一:(普通話)她本人不能過來,因為醫生説她不能出院,對小孩不好。她快生了很緊急,需要延簽。
面試者二:(普通話)要看醫生。
面試者三:(普通話)她快要生了不能回去。

然後接下來隔三差兩,就一個孕婦身體狀況很不好,香港醫生建議要留港觀察。因為實在是太荒謬,所以我數了一下,在輪到我面試前,共有七個中國籍孕婦身體微恙需要簽證;說是留院觀察,事實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終於輪到我時,我跟 Officer 説,「不用擔心,我身體很好,我也沒要生!」Officer 大笑,只問我,「XX 公司啊?」然後就叫我之後領簽證。

剛來香港時,我常去中環、上環閒晃,喜歡那裡保有一些老香港加上新市區的氛圍。

後來我漸漸不出門了,因為不管去哪,人潮沒有哪個時刻是不擁擠的。

小店一間間關,卓悅大藥局、莎莎藥粧店,還有金飾店周大福、周生生倍數增生;密集度之高,行過以為遇到鬼打牆。吃個車仔麵居然要動用 Open Rice 找,在台灣,麵店走到巷口就有。

終於我體會到香港人的痛苦,也慶幸我還有台灣。

2003 年 7 月 28 日,中國正式實施港澳自由行。隨著自由行人數遞增,香港零售業旅遊業和房地產快速成長,中國旅客為香港帶來巨大的經濟利益;但他們的強勢入境,衍生出很多社會問題,也迫使香港本土文化在本質上,快速地被摧毀與改變。

許多香港老店因為租金狂飆而被迫歇業,取而代之的是名牌精品與大型連鎖商鋪,消滅了港人回憶與熟悉的生活,也抹去了香港文化傳統與特色。

但,很多大陸遊客,認為自己對香港經濟有很大的貢獻,香港應該心存感激。

2013 年,香港登記居住人口約 750 萬,到港的 5,400 萬訪客中,大陸人佔了 70%,其中訪港自由行的中國旅客 2,750 萬人;換個有感一點的方式,以人口比來說,等同一年有 8,455 萬的中國旅客在台灣自由行(同期:2013 年,台灣旅客人數突破 800 萬,中國旅客約 287 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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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今日我的印度同事問香港組同事,哪間公立小學好,說是幫女兒找學校。香港人好奇問了句:「所以妳的小孩說廣東話嗎?」印度同事回覆說:

“No, Not at all, but I called so many of the schools, most of them said the courses are gonna be lectured in English and MANDARIN.”

(我小孩不會說廣東話。不過我打了很多電話到不同學校,大多數都告訴我,他們的課程會用英文和普通話來上課。)

然後香港人無語。

2013 年,香港城市大學碩士課程,中國學生選讀粵語授課班卻以不懂廣東話為由,要求教授以後都用普通話授課。後來,課程以一句廣東話、一句普通話進行。

之後又有雙非子女家長出面控訴香港學校面試,只用廣東話和英文,不用普通話,剝奪孩童受教權(香港就學激烈,要上好的學校,從幼稚園開始孩子就需要準備 Portfolio 並接受面試入學。)最後香港教育部發文指出,廣東話是「一種不是法定語言的中國方言」。

第一次香港人知道自己講了一輩子的語言,不是官方語言。全城憤怒,但沒有任何政府官員敢出面澄清。
我覺得這地方瘋了。

剛來香港時,我常常聽香港人不滿祖國東、埋怨內地西,說中國如同炎熱潮濕的夏天,讓人食不下咽、呼吸困難、痛苦難耐。不過,那時的香港人雖抱怨,但馬照跑、舞照跳、樓照炒,有錢能使鬼推磨。而我也相信,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香港的功利主義不是一天兩天,不能全怪中國。所以對於香港的痛,我理解卻不完全認同。我那時的感覺是:沒有努力自救憑什麼怨天尤人?

但這一兩年,香港越來越不香港,但也越來越香港。

面對中國的全面入侵,港人開始重視自己的家園,挺本土文化。大家開始有制度地走上街頭,訴求「港人港治」,但也因此然後才意識到,他們政治上主權被抓著、經濟上命脈被掐著、文化主體被壓著--一個標準的中國化模式,和中國對西藏、新疆、雲南的漢化策略如出一轍。

這是溫水煮青蛙,然後蠶食鯨吞。

我不反對中國,也必須承認,中國在某種程度上發展了這些地方。中國的崛起,也提升了東亞的重要性。我更了解,這世上沒有任何政策,會讓每一個受影響的人都滿意。

但中南海(現在是國務院、中共中央書記處和中辦等重要機關辦公所在地)知道怎麼開疆闢土,卻不懂怎麼收服人心。

我尊重中國文化,也尊重中國堅持台灣香港是中國一部份。但如果你要我認同中國,

中國,請用文明來說服我,我願意誠懇傾聽。

(未經授權,禁止轉載;圖片來源:多維新聞silviasweety, 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