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導讀:如果你有夢想,請來到夢想之都 ── 紐約。專替人們實現夢想的大蘋果,連空氣聞起來是自由的,什麼都可能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一個二十幾歲的大男孩,為了體驗生命的極限與荒蕪前往紐約。而故事,得從他大學畢業後入伍的那天開始說起。
2003 年初夏,我來到紐約。
我當時才二十四歲,還很年輕,生命中經歷過的慘事幾乎都與當兵有關,如開著一輛從波斯灣戰爭退役的美製坦克,以很慢的速度在新竹郊區的丘陵地衝鋒陷陣(時速絕不能超過三十公里,否則履帶會裂開!士官長諄諄告誡);或某個七月正午,雙肩各背了三把 65K2 步槍,全身扛著二十幾公斤的裝備發瘋似地向集合場狂奔。
氣喘吁吁跑到定位才發現自己被耍了,連長敲著我們的鋼盔悠悠地說:「各位弟兄辛苦了!運動一下,待會兒吃飯更有食慾。」
你可能已經看出來,我們連長是名他媽的渾蛋,不過我猜全天下的連長「一定」都是渾蛋吧,否則怎麼當連長?
就如 Smashing Pumpkins 樂團主唱 Billy Corgan 挑貝斯手,技術其次,生理結構一定得是女的。或是 60 年代以黑白膠卷精心拍攝的法國新浪潮電影,主角一定要一直抽菸,從臥室、廚房、廁所,一路抽到公園、咖啡館甚至火車站。彷彿不抽菸,台詞就說不出口,場景就連不下去。
高達的《斷了氣》是經典案例,男主角從第一幕抽到最終一幕不說,片尾遭警察槍擊倒地,人都快掛了,臨死前還是要吐一口煙。楚浮同一年的作品《槍殺鋼琴師》也是,主角與妓女關燈辦事前不急著調情,先共享一根菸。地球運轉既然有一套不可逆的法則,我只能虛心接受連長是名渾蛋這個事實。
他身形瘦長,臉小小的,長年曝曬在南台灣的烈日下,皮膚晶亮得像拋光過的黑色大理石,每天都要抹很多髮蠟將西裝頭固定得服服貼貼。即便到了黃昏領著部隊跑三千公尺,無論山腳下的風力多強,頭髮一根都不會飄動,遠看像一頂反射夕陽餘暉的半罩安全帽,其實還挺酷的。
他是陸軍官校畢業的正期生,換成老百姓也能聽懂的說法,不過比我大幾歲已官拜上尉,月入五萬多元,政府還包吃包住。等等,我怎麼曉得他的薪水數字?因為全連的薪水都由我經手,可是我剛才不是還狼狽地塞在坦克車的駕駛艙裡攻山頭?
這正是軍旅生涯神奇的地方。
或許我渾身沾滿機油,手拿榔頭修車的樣子實在太滑稽;或許屬於我「保管」的坦克總是中邪似地發動不了(倘若你沒當過兵,大概無法想像基於某種愚蠢的分工原則,部隊裡每人都有保管物,退伍時交還。伙房兵是一只飯桶,補給兵是一打水壺,文書兵是一台電腦,依此類推),恰好連上管
錢的預財士快退伍了,連長一個轉念,讓我從地獄直升天堂。
我的保管物從一輛快解體的坦克縮小成幾顆圖章和一本存摺,兵階由阿兵哥晉升下士─等於多了一倍的薪水可以買唱片。工作場所更由滿地菸頭、油漬遍佈的車廠(是的,香菸與汽油,這兩種物質在陸軍車廠是可以並存的,只要沒人笨到讓它們起交互作用就好),升級成一間個人專屬,採光通風俱佳的辦公室。
又印證了老兵特愛掛在嘴邊的至理名言:「最操的單位也有爽缺,最爽的單位也有爛缺。」
若以四個字總結這句話的精髓,便是「人生無常」,然而對於大學畢業不久,涉世未深的我,無常仍是很抽象的概念,就像結婚生子一樣抽象。我只慶幸自己運氣不錯,每天能藉洽公的名義換上便服,騎著摩托車到屏東市區遊晃,正事一小時就能辦妥,直到傍晚收假前時間全是自己的。
寶貴的自由光陰,我不像隔壁連的預財士乾脆搭火車回家吃中飯,我通常只做兩件事:在民生路的屏東師院圖書館(後來改名為屏東教育大學)苦讀英文,或去網咖瀏覽當日的 NBA 對戰數據,同時收聽 BBC Radio1 線上廣播。
最常收聽的是傳奇 DJ John Peel 的節目,他和善溫煦的聲音給人巷口雜貨店叔叔的安心感,雖然帶點英國腔,幸好尚在「可辨識」的範圍,不像蘇格蘭腔簡直是火星語。播放的音樂總是很混搭,前一秒是龐克樂,後一秒接嘻哈舞曲,可是談話間傳出的那股平穩律動,卻隱含著「所有事情都會過去」的訊息。而對一名每天倚靠數饅頭維繫求生意志的人,所有事情都會過去,就是他想知道的一切。
2004 年十月二十五日,John Peel 過世那天,我在布魯克林開往曼哈頓的 F 線地鐵上用 iPod 聽著 The Undertones 的〈Teenage Kicks〉。這是 John Peel 生前最喜歡的歌,長度只有兩分半,半小時的車程我反覆聽了十幾次,淚水微微在眼眶打轉。我想念他的聲音,也想念屏東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除非你是自虐狂,或走火入魔的軍事迷,把當兵模擬成不用繳錢且時間超長的戰鬥營,男生都恨透了迷彩服,我當然也是。不過也許出於念舊,退伍後的我卻經常憶起軍中那段時光,與當過兵的朋友提起,大夥都一副我腦袋有問題的表情。
我懷念整個下午枯坐在樹下只為了等待一道命令,或是臉頰塗得黑黑綠綠,趴上石頭偽裝成地景之一,那些窮極無聊的浮游往事。四肢雖然被禁錮了,思緒卻能疾速繞過營外生活的甜美片段,心靈是何其自由。有時夜深人靜,眼前便濛濛閃過以前頂著月光站夜哨,偷聽廣播渾渾打著瞌睡時迎面飛來螢火蟲的奇妙光景,每隔幾個月還會夢見連長對我鬼吼鬼叫。
我更懷念那群一起倒餿水、洗餐盤,荒野中一邊堆沙包一邊分享冷笑話的連上弟兄。可惜這邊不是學校,還有畢業紀念冊,我們通常只是握手與擁抱,很少交換電話與 e-mail。那些曾朝夕相處,就寢前在蚊帳裡瞎扯退伍後想去哪邊教書,到哪裡旅行,在哪個角落開一間餐廳的好弟兄,如今全失聯了。我常在想,他們身在何方,日子過得好不好?
當兵是一段很特殊的歲月,不用煩惱未來─未來暫時被國家沒收了。既然時間無法快轉,乾脆什麼都不要想,過一天是一天。
直到離開部隊,我才明瞭全副武裝在烈日下奔跑,偽裝成一顆石頭與一次假性兵變(當時的我一如《失戀排行榜》的約翰庫薩克,是不願給予承諾的渾蛋),這些自以為很糗的事,與真實人生將逐一遇上的難關相比,又算得上什麼煎熬。
電影《藍色大門》中,孟克柔對張士豪說:「如果,你十七歲,你想的只是能不能上大學,不再是處男,尿尿可以一直線的話,你該是多麼幸福的小朋友。」還沒長大的自己,時常幻想長大的美好:不用再寫功課,能大搖大擺蹲在路邊喝酒。直到真正變成大人,才驚覺過去懵懵懂懂的無知狀態,品嚐的已是幸福的滋味。
2003 年五月六日,空中沒有一片雲,遼闊的天幕放射著心神蕩漾的藍。
下午五點,我換上 T 恤與牛仔褲,腋下夾著一封牛皮紙袋,裡頭躺著那張教人朝思暮想的該死退伍令,一只塞著退伍旅費的紅包袋,與一份後備軍人返鄉守則(我當然看都沒看就把它捏成一團扔了)。手上提著連長送的銅質獎牌,圖案是幾匹奔騰的馬,馬兒頭上刻著「鵬程萬里」。跨出營區大門,憲兵對我說了聲恭喜,我再也沒有轉過頭。
我的債還完了,從今以後,沒人能阻止我要去天涯還是海角。
發動摩托車,最後一次穿越兩旁都是稻田與椰子樹的蜿蜒小徑。太陽快要下山,西邊的天空泛著不可思議的金黃色,是我見過最璀璨的晚霞。攝影師稱它為魔幻時刻,我最喜愛的戰爭片《紅色警戒》(它其實不是戰爭片,更像一首抒情詩),導演泰倫斯馬立克的名作《天堂之日》裡無盡草原與天空交會處層層疊疊,彷若印象派畫作的絕美漸層色,全是魔幻時刻搶拍而成。
沿著熟悉的省道騎向屏東車站,夕照漸漸由金色轉為橘色,然後是紅色。
我的心海突然通滿電流,傳來一股「去紐約闖闖吧!」的聲音。我不知它是從哪兒來的,過程有點像上帝從外太空垂下一根長長的繩子到我身邊(上帝是外星人沒錯吧?),下端還裝著助聽器。我毫不猶豫將它掛上耳朵,聽見上帝正對我說著悄悄話。
不!那更像一則無法違背的指令。
村上春樹也在差不多的情況下動手寫小說。二十九歲春天,他在神宮球場觀賞養樂多燕子隊對廣島鯉魚隊的球賽,當燕子隊洋將 Dave Hilton 擊出二壘安打的瞬間,他決定「來寫小說看看」。這種接近天啟的經驗真的很邪門,好像命中註定的真愛,一生只會出現那麼一次。然而只要緊緊抓牢,一次也就足夠。
那股聲音對我說,如果我想遇見美麗的人物與深邃的歷史,我必須去紐約。如果我想在青春成為鄉愁之前將它保存在一個真空的盒子裡,永遠記住當初的模樣,我必須去紐約。如果我想讓二十餘歲的最後幾年盡情燃燒,體驗生命的極限與荒蕪,感受狂喜的溫度也看見寂寞的顏色,我必須去紐約。
因為紐約就是搖滾樂的首都。
它蘊含一種催眠的魔力,音量雖小,卻很堅定。退伍不到一個月,我置身在飛往紐約的班機上,隨著屏幕顯示的剩餘里程數逐漸歸零,機身開始迴旋傾斜,穿過雲層準備降落。
我感覺世界的中心點此刻就在自己腳下。
- 文字出處:
《給所有明日的聚會》
- 關於作者:
政大廣電系畢,New School 媒體研究碩士,「音速青春」站長。
年輕時組過樂團,大學拍過樂團紀錄片《爛頭殼》,三十歲後深切地體悟到,自己最會做與最想做的事情,仍是寫作;題材以音樂、電影、旅行為主,以本名或代號 pulp 發表在各式刊物及心愛唱片的背面。
(資料來源:大家出版社;圖片來源:博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