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 Google+】曾想挑戰臉書的 Google 最大社群產品,怎麼淪為最大敗筆?

【我們為什麼挑選這篇文章】Google 2011 年興奮地推出 Google+,想著要與 Facebook 一較高下。當時 Google+ 不只想要拓展社交平台,也想解決因社群軟體產生的社會問題。然而令人嗟嘆的是,儘管註冊人數超過 20 億,Google+ 從未獲得社群的喜愛。Google 想方設法刺激市場、引起社群興趣,仍然沒有顯著效果。

10 月 8 日,Google+ 終於被畫上休止符,被扔到失敗產品的陳列區;這是 Google 在社群平台最大的嘗試,也是最大的敗筆。(責任編輯:陳伯安)

10 月 8 日,Google 宣佈將在 10 個月後正式關閉旗下社交產品 Google+的服務,毅然決然地拋下了仍「殘留」在 Google+上的一小撥死忠用戶,也徹底拋下了自己與 Facebook 一爭高下的社交夢。

那個 Google+ 上線的日子,大家是多麽的興奮大喊「讓我們吃掉 Facebook!」

2011 年 7 月 29 日,在 Google 位於矽谷山景城的總部,距離地標性的 Android 雕塑不遠處的一棟辦公樓前舉行了一場派對。組織者搞來了一個大號波浪遊泳池,供 Google 員工們衝浪。

跳進泳池的人發現,公司的兩名創始人拉里·佩奇和謝爾蓋·布林也在池子中。

這個派對其實是一場慶功宴,慶祝被寄予厚望的重磅產品 Google+ 的正式上線。

當天佩奇顯得尤其開心,他剛剛在當年 4 月 4 日重回 Google CEO 位置,Google+ 在某種程度上是他獻給自己的回歸禮物—— 他和管理層當初給 Google+ 團隊定下了「百日衝刺」的時間表,而 Google+正式上線的日期距離他重回 CEO 位置的日子恰好過去了 115 天。

「濕身」的拉里佩奇

參與了 Google+ 初期產品前端設計的一名工程師對硅星人(本文作者)回憶,當時他和團隊並沒有來到廣場參加派對,而是圍坐在辦公室,緊緊地盯著後台數據——佩奇對這個項目的重視,讓他們頗有些緊張。

不過,好消息實時顯示在了屏幕上:在 Google+ 的後台,他們看到所有統計表格的數據都在快速增長。

「我們當時都認為自己正在見證歷史。」他對硅星人表示。他記得當時有同事在辦公室喊著:「讓我們吃掉 Facebook!」

而這場慶功宴的真正主角並非佩奇或布林,而是負責 Google 社交產品的工程副總裁、印裔矽谷老兵維克·岡多特拉。

他並沒有下水,而是和團隊一起吃了幾個甜甜圈作為慶祝。

2011 年 Google I/O 上的岡多特拉

岡多特拉 2007 年離開待了 16 年的微軟加入 Google,在 Android 的崛起上發揮了關鍵作用,並推動了 Google 年度大會 I/O 的設立。

在當時許多 Google 員工的描述中,岡多特拉是個充滿魅力的領導者。而他的偶像,正是個人風格強烈的賈伯斯。

在 Google 從傳統互聯網轉向移動互聯網上的關鍵貢獻,讓岡多特拉進入了佩奇的「小圈子」。在 2015 年 Mashable 的一篇報道中,一位 Google 前高管形容岡多特拉是佩奇「耳邊的小飛蟲」。他很懂公司政治,知道如何在管理層推進他的想法。

創辦 Google+ 的想法就來自於他。

對於 Google,社交業務一直是一個心病,當時的幾乎所有嘗試都沒有成功:早在 2004 年就上線的社交網絡 Orkut、想靠閱讀打入社交功能的 Reader、通信工具 Wave、靠著 Gmail 平台的 Buzz 都沒能打動用戶,並且都在很短時間便沒了聲音,最終悄悄關閉。

而與此同時,2010 年時,Facebook 正快速崛起,全球用戶數已經增至 5 億,並且正取代 Google 成為矽谷最酷的公司,不少 Google 員工跳槽加入了這個成立才 6 年的初創公司。

「如果我們不殺死 Facebook,Facebook 就會殺死我們。」這是岡多特拉的想法。而 Mashable 的報道引述一名 Google 前高管稱,岡多特拉把這一觀點植入了佩奇的腦海,Google+ 就此誕生。

2010 年 8 月,Google 特地設立了一個「社交業務負責人「(social head)的崗位,岡多特拉走馬上任。

Google+ 擁有很多 Facebook 沒有的新功能,但缺乏整體思維不過是「炫技」

Google+ 正式上線後,Google 表示要靠這款產品「修復」當時問題重重的社交網絡。岡多特拉也在接受 WIRED 採訪時自信滿滿地說:「Google 正以前所未有的投入規模,來完成向社交的轉型。」

於是在岡多特拉領導下,Google 開始嘗試用自己的方式做一個更好的「Facebook」。 而且選擇了自己一貫擅長的方式——工程師思維主導下的產品打造模式。

據這名前員工介紹,在 Google+立項一開始,就同時成立了幾個特定功能的研發團隊,其中就包括圖片編輯(Photo)和視訊聊天功能環聊(Hangout)。

與其他社交產品的明顯不同是,這些團隊裡工程師文化濃烈。 這使得剛出現在大眾面前的 Google+看起來更酷,和 Facebook 等傳統社交網站的氣質完全不一樣。

它的一些新功能和新特性讓人耳目一新: 比如 Circle 功能,可以讓你選擇想要分享給哪些特定的人群,這一功能後來逐漸被 2012 年上線的社群(Community)功能取代,人們可以加入特定主題的小組,並在裡面發言和討論。

Google+ 最初 Circle 功能的示意圖

另外,Google 一如既往地給社交產品加入了很多「高科技」的功能。比如可以實現群組視訊聊天的環聊(Hangout)、提供強大圖像編輯的照片(Photo)功能等。

據上述 Google+前員工介紹,在 Google+立項一開始,就同時成立了幾個特定功能的研發團隊,其中就包括視訊聊天功能環聊(Hangout)。

曾有瞭解 Google+ 當時運作情況的人稱,整個團隊的工程師一度互相比賽看誰能最短時間開發出最多的新功能。而這就帶來了一些問題,因為似乎沒人太關注這些新功能的實際意義,以及真實的用戶體驗。

比如,當時環聊團隊的工程師曾設計出一個「身份證」功能,人們輸入自己的 Google+ ID,就能生成一個「身份證」。這名工程師還給岡多特拉生成了一張 ID。

當他們興奮地向用戶公佈這項功能時,有不少用戶在下面留言問到:這個功能的用處是什麼呢?

除此之外,許多頻繁更新上線的新功能,操作起來明顯太過複雜,讓本就眼花繚亂的 Google+ 看起來更加花哨。

比如正式上線後兩個月,環聊團隊推出了針對聽障用戶的功能「take the floor」。這個功能可以將參與視訊群聊的手語翻譯者鎖定在畫面中央。聽起來很讓人暖心,但操作起來卻頗為複雜:首先需要所有人將自己靜音,然後手語翻譯者按下一個組合鍵。如果需要更換為其他人做手語翻譯,則需要重復同樣的工作,並且每次操作時還必須等待幾秒鐘。

據這名前員工回憶,負責環聊的技術老大當時對這個功能很是驕傲,但當時他對這個功能更多是感到費解。他不知道具體場景是什麼,感覺更像是一種炫技。

「還沒讓普通用戶弄清楚環聊的用法,他們卻已經開始開發幫助殘疾人用戶的功能。」他回憶道。

「典型的 Google。」

而且,由於 Google+ 從立項一開始,內部各個團隊就有很強的自主性,這在產品端帶來的一個結果就是,Google+ 的產品缺少整體性,有時候更像一個多種酷炫功能的大雜燴。

最初版本的 Google+ 用戶界面

Google+ 靠著 Google 註冊數暴漲,但實際上沒人使用社群宛若鬼城

Google 的光環效應很強大。在上線之初,憑借 Google 本身積累的大量用戶,Google+ 的註冊用戶數快速上升。上線 3 個月後註冊用戶就已經達到 4000 萬。

但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人發現,Google+ 的用戶停留時長很低,根本沒法和其他社交平台比較。2012 年 1 月,數據調查公司 ComScore 的報告稱,Google+當月的用戶平均停留時長僅僅為 3 分鐘,而 Facebook 的這一數據為 7 個半小時。

同年《紐約時報》的一篇文章將 Google+ 稱為「鬼城」——看上去註冊用戶數頗為龐大,但是卻沒多少人是真正活躍在這個堆滿了各種炫目功能的社交網站裡。這一稱號從此一直伴隨著 Google+。

為改變這一局面, Google 曾嘗試利用自己已有的應用來「強行導流」:

2011 年 11 月開始,YouTube 等 Google 系應用的登陸需要使用 Google+賬號;2013 年 11 月開始,用戶在 YouTube 進行評論也需要使用 Google+登陸。

與此同時,為了掩蓋它的失敗,Google 也在調整這款產品的定位。岡多特拉在公開採訪中,對 Google+的描述,從「社交網絡」,變成了「跨 Google 各產品的統一社交賬號系統」。

Google 還曾強制要求內部員工註冊 Google+。一名曾為 Google+ 產品提供技術保障的 Google 員工對硅星人(本文作者)說,公司的確曾要求大家註冊使用 Google+,但她自己註冊後並沒有再怎麼用過。

最終,這種強制性的綁定不僅沒能提升用戶在 Google+ 上的停留時間,反而還引起了用戶反感。2014 年大批 YouTube 用戶在平台上抨擊評論需綁定 Google+的做法,2015 年 7 月,YouTube 最終宣佈停止這種綁定要求。

眼看這一切離岡多特拉最初的宏偉設想越來越遠。2014 年 4 月 24 日,他在 Google+上發帖,宣佈自己從 Google 離職。

「我永遠虧欠 Google+團隊。」岡多特拉在這篇帖子里說到。在他的離職背後,是 Google+ 在 Google 戰略地位的斷崖下跌。

Google+ 是 Google 在社群媒體的最大嘗試,同時也是最大敗筆

一名在 2015 年加入 Google+ 團隊的中國籍員工告訴硅星人,到 2015 年左右,Google+ 團隊的規模已從巔峰時期的近千人獨佔一個辦公樓,降到只有 100 人左右。同時,團隊的流動性變得非常大。許多人是公司內部重新分配崗位時分到這裡的,而且待不了多久就又分走了。

而在公司的地位上,2015 年時,Google+ 也早已不再是一個單獨的業務線,而是屬於分享業務線(Sharing Org)下面一個很小的產品。當年 5 月的 Google I/O 上,原本集成在 Google+ 里的圖片功能,正式單獨運營,成為一款獨立應用。而環聊也在更早時候就從 Google+中「剝離」。

Google 的圖片應用在 2015 年舊金山舉行的 I/O 大會上首次作為獨立應用亮相

至此,Google 最大的一次社交產品嘗試,成了外界眼中 Google 各類產品中的最大敗筆。

但這名親身經歷了 Google+ 中後期發展的員工認為,Google+ 並不像外界形容的那樣,是徹底失敗的。

「Google+的產品本身很棒,我們只是錯過了最好的時機。Facebook 已經培養了人們的使用習慣,人們沒必要從 Facebook 遷移。」她說。

Google+ 雄心勃勃的出現時,明顯忽略了社交產品的網絡屬性。Facebook 已經完成了人們實際生活社交關係向線上的轉移,現在你的所有朋友都在上面,你又何必要轉去另一個新的平台呢。

「但是,Google+ 對於 Google 來說還是有很大價值的。」她說。

「首先在 Google+的產品開發過程中,誕生了許多很棒的功能,給公司提供了很多創新產品,並且貢獻了強大的 API。而且,它也在整個公司的策略方面提供了借鑒。」

她表示,Google+ 的工程師文化貫穿始終,即使在公司的地位開始下降,也並沒有影響團隊在開發上的熱情。「大家很少討論產品在公司地位的變化,我們還是每天都會研究用戶數據,並且繼續上線新的功能。」

2016 年 Google+ 還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更新

不過,這些優點都與社交網絡這一定位沒有任何關係。

根據一名工程師,同時也是 Google+ 忠實用戶在 2015 年時進行的調查,當年 1 月,僅有 0.3%的 Google+註冊用戶公開發過文。而在 Google 宣稱的全部 20 億 Google+ 賬號里,92%的人從來沒有過任何發文或轉發行為。

Google 開始為 Google+ 的「轉型」作準備。「公司早就開始計劃讓 Google+ 轉為企業級的產品。」上述中國員工告訴硅星人。

而今年三月,Google 終於「等來了」轉型的理由。

據華爾街日報 10 月 8 日的一篇報道,Google 在今年三月的一次自查中發現了一個藏在 Google+ 代碼中的安全隱患,黑客若利用這個漏洞可以獲取 Google+用戶從 2015 到 2018 年 3 月間的私人數據,Google 的高管知道此事,但最終決定不對外披露。

這篇報道發佈之後,Google 發佈了文章開頭提到的公告。公告指出這個漏洞已經修復,並且沒有發現證據顯示漏洞曾被人利用。而作為應對,Google 隨後直接宣佈,要在明年 8 月關閉 Google+ 的消費者端業務。也就是轉型 to B,做企業級產品。

「具體會是什麼樣的產品目前還不知道,但它會成為一個集成在 Google Cloud、Gmail 等企業級產品中的一個功能。」上述員工對硅星人表示。

Google+ 僅存的死忠粉絲:這裡是一個沒有廣告商的清淨之地

Google 在 10 月 8 日發佈的公告中有這樣一段話:

「消費者版的 Google+現在的使用率很低:90%的使用場景不超過 5 秒…… 這次的自我檢查凸顯了我們維持一個能滿足用戶期待的 Google+ 的挑戰。鑒於這些挑戰和非常低的使用率我們決定關閉消費者版本的 Google+。」

字裡行間透露出對 Google+的「嫌棄」,但卻再次忽略了它真正的用戶的感受。

一名 Google+ 死忠用戶在 Google+上說到,那我們這些剩下的 10%呢?Google 就這樣拋棄我們了麼?

在上線以來的 7 年間,Google+ 雖然沒有成為主流社交產品,但是卻依然靠它的獨特氣質積累了一小批死忠用戶。

這座被形容為「鬼城」的虛擬世界,在他們眼裡卻是一個天堂。

對這些死忠用戶來說,Google+ 是一片沒有被主流人群入侵的秘地,是可以悄悄記錄自己心事的後花園,是沒有被廣告商污染的淨土。在這裡,人們更加真誠地溝通,彼此身份更加簡單,大家都是因為某個共同的愛好或者主題而聚在一起。

有用戶在請願網站上發佈請願書要求不要關停 Google+

而現在,Google+的轉型,讓他們失去了這塊喧囂的互聯網裡的保留地。

中文用戶 Asher 2011 年就註冊了 G+ 賬號,至今仍基本每天都會打開,「成了一種習慣了吧。這裡好像我的秘密花園。現在就好像這個花園要被拆了一樣。」

「信息洩露哪個社交網絡沒出現過?大家都是補上漏洞繼續,從沒見過誰直接關了了事的。」Asher 說。「其實還是因為 Google 早就不想管這個爛攤子了。這次只是有了個藉口,終於可以直接關了算了。」

由於 Google+ 在某種程度上允許匿名註冊,許多用戶其實彼此不知道真實身份,過往他們也不願將 Google+ 賬號與其他社交平台賬號聯動,因此,這個平台關閉的那一天,可能就是他們徹底失去他們的 Google+ 好友的那一天。

所以,英文老用戶 Lewis 則在關閉的消息傳出後,馬上建立了一個名為「Google+用戶大遷移」的社群。

Lewis 希望人們可以在此留下關於遷移的建議以及新的身份信息,讓大家的還能找到對方。

這個社群目前已經吸引來 2400 多名用戶。它就好像 Google+這座鬼城裡唯一有人類聚集的廣場,人們在世界末日來臨前在這裡抱團取暖。

紛紛湧到這個廣場的用戶們並不只是留下聯繫方式。更多的人開始將此當作緬懷和悼念 Google+ 的地方。匿名交友、用戶不多、沒有太多商業廣告打擾,是人們提到最多的「優點」。

而這些優點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不是 Google 想要的:由於公司層面的戰略放棄,沒有人嚴格管理用戶的實名體系,Google+ 維持了某種互聯網最開始的匿名社交特徵,而又因為沒有大量用戶,無法吸引來廣告主,這裡的信息流不再充斥著各種商業推廣。

這個理想的社交網絡並不是 Google 給的,但如今卻要被 Google 親手收回。

Lewis 對硅星人說,Google+ 就是 Google 的「孤兒」,現在 Google 將它和他們一起遺棄了。

而在 Asher 的 Google+個人頁面,其實早已沒人和他互動。儘管他有 4100 多位關注者,但 Asher 發出的每一句話都像石頭沈入大海,偶爾有些回復也是來自「路過」的陌生人,說了一句,就離開,Asher 再回復,就沒了下文。而 10 個月後,Asher 連自言自語的地方都要沒了。

在 Lewis 創辦的社群的簽名欄處,他這樣寫到:

你不需要回家去,但你不能再呆在這了。再見。

(本文經合作夥伴 品玩 授權轉載,並同意 Tech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 〈永别了,Google+〉。)

延伸閱讀

Pixel 3 在台上市,這次 Google 把「軟硬整合」光環大大的讓給了台灣
Gartner 發布 2019 十大科技預言:量子運算、AI、區塊鏈將迎來爆炸性發展
GitHub 史上最大改版:能讓程式碼在網頁上運行的 GitHub Actions

點關鍵字看更多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