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eBay 看最原始、純粹的資本主義:就連你平凡無奇的人生,也會有個「定價」

交易 信用卡 金錢 消費習慣 消費

【我們為什麼挑選這本書】從沒有網路、沒有第三方支付、沒有信用卡的時代,轉到有。人的消費習慣就此改變。而因為消費習慣的改變,商人的腦袋也轉去思考,什麼東西是你願意「付錢」的。而答案就是「你本身」。(責任編輯:陳伯安)

普利雷克並非第一個警告「信用付款很方便,所以該捨棄現金」很危險的人。1950 年代,信用卡跳脫商業領域的限制,開始向一般大眾行銷。它們的賣點是交易速度與效率都比現金快。不過它們真正的吸引力,是讓你有變有錢的錯覺,彷彿它們能變出任何你想要的東西:新沙發、毛皮大衣、汽車……但你不需要找神燈精靈,只要簽個名就好。

美國運通(American Express)早期有幾支廣告:溫文儒雅的商場人士,酷酷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閃閃動人、宛如貴賓證的卡片,秀給臉紅心跳的空姐看。信用卡可以讓失意的中階經理,變成詹姆斯.龐德。這件事美好到不像真的,而且,它的確不是真的。

政府高層很快就表露出疑慮。詹森(譯註:Lyndon B. Johnson,美國第 36 位總統)的消費者事務局特助貝蒂.佛尼斯(Betty Furness),就深信信用卡給予大家的富貴美夢,只不過是海市蜃樓。1967 年,她表示向「強迫性負債」的社會大眾推銷信用卡,就跟拿糖給糖尿病患者吃一樣,都該負起責任。

信用卡並沒有幫人管錢,只是讓人更窮罷了

但大眾真的有強迫性負債嗎? 人們對大眾(尤其是窮人)有個嚴重的迷思,就是他們無法管理錢財或預算,因此需要新科技,讓他們不穩定的生活更好管理。真相剛好相反:窮人比任何人都還省錢。每個革新付款方式問世之後,從 1950 年的信用卡,到現在的行動貨幣,做的事情都與當初聲稱的相反,它們沒有幫大眾管錢,反而讓他們負債更嚴重。

2016 年,美國家庭的平均卡債是 16,061 美元(按:約新臺幣 48 萬元)。70% 的美國人至少有一張信用卡,但有兩張的占 50%,有三張的占 10%。而美國家庭的平均負債是 4 萬美元(按:約新臺幣 120 萬元)。英國的負債情形也一樣嚴重,而且還不斷增加中。2016 年第四季,英國家庭的前三年累積下來的平均負債,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還多。

1950 年代經濟大幅成長的時候,雖然鼓勵人們負債,但只負債到自己能償還的程度。到了 1980 年代中期,信用卡取代了租購(譯註:一種信貸購物的形式,買方可以用分期付款的方式先取得貨品,待付清貨款後便可正式擁有貨品),而到 1990 年代,只要能簽名的人都可以申請信用卡(狗主人甚至還可以拿狗的名字來辦卡,反正也沒人想檢查這張卡是誰在用)。

任何「負債該還清」的概念,全都消失了。負債成為一種生活方式。每當借貸變得更簡單、更快的時候,我們對負債的「正常水準」也會跟著提高。而且每段經濟蕭條的時期(1980 年代初期、1990 年代初期、2007 年之後),信用卡都會扮演另一個角色:讓人活下去。

信用卡現已成為生存工具:暖氣費、伙食費、每月的房貸都靠它。負債也是政府用來宣稱經濟成長的手段,他們會把消費者的借貸消費,全都計入國內生產毛額(GDP)之中。負債變成應急用的政治工具,它可以透過假造健全的資產負債表,粉飾停滯不前的經濟。

eBay 賣什麼都不怪,就連你的人生也不例外

PayPal 與 eBay 在 2000 年談成交易的時候,目標其實很單純:定義網路的存在目的。直到當時,Web 1.0 都只是學校、政府與軍方,用來交流想法的靜態頁面論壇而已。轉型成 Web 2.0 之後,網路才活了起來,地球上每個連線的人類,都可以餵養、培植它,使它成長茁壯。

這種全新的活性網路,將能帶來「賦權」、「分權化」、「連通性」,甚至新形態的「民主」。不過,在這些巨大的承諾背後藏著鐵一般的現實:PayPal 將會把 Web 2.0 轉變成巨大的銷售機器。

這樁與 eBay(Web 2.0 史上第一隻貨真價實的巨獸)的交易談成之後,網路終於被喚醒了。離群索居的 eBay 創辦人皮埃爾.歐米迪亞(Pierre Omidyar),現正在檀香山的海灘上消磨時間,創辦線上調查期刊《Honolulu Civil Beat》。1998 年,31 歲的歐米迪亞創辦了 eBay。有個杜撰的故事,說他這麼做,是想販售貝思(Pez)糖果玩具,投機賭看看能否賺一筆。但事實是,他很清楚自己在幹嘛。

歐米迪亞刻意靠 eBay,重建了這個兩千年前首次使用錢幣交易的紛亂市場。在這個空間,任何東西都可以拿出來交易,價值的流動性是無限的,並且由市場驅動。

現在每個科技平臺都是一個市集:Google(谷歌)賣資訊、Uber 賣計程車服務、Airbnb 賣住宿空間、Deliveroo 賣食物。但這些大型數位商城中,最先崛起的就是 eBay。它是一個塞滿地球上各式雜物的空間:鞋子、家具、演唱會門票、吸塵器、假期、性愛、舊相機、多餘的人類器官,甚至還有想休掉的老公。

當付錢時,錢包裡的錢不在消失,線上購物就變得很爽

eBay 是最純粹的資本主義形式:一個規模龐大的點對點交易,由買家(而非賣家)控制市場,而價值完全由願意付費的人決定。一片外型像教宗絨帽的多力多滋(Doritos),有人出價 1,209 美元(按:約新臺幣 3 萬 6,000 元)(他還買了長得像聖母瑪利亞面孔的烤起司三明治);科特.柯本(譯註:Kurt Cobain,美國搖滾歌手)坐過的椅子;小甜甜布蘭妮嚼過的口香糖;賣 5 萬 5,000 美元(按:約新臺幣 165 萬元)的罐裝鬼魂;某人額頭上的廣告空間。

而最辛酸的是,有人拍賣「人生的意義」,結果只值 3.26 美元(按:約新臺幣 98 元)。

除了個人,還可以用整個國家的名義來註冊。例如澳洲有 60% 的線上購物者都會用 eBay,但「澳洲」也是揚馬延(Jan Mayen)在 eBay 上的最大交易對象,這個位於北極圈內、人口只有 18 人的挪威小島,2014 年從澳洲的 eBay 賣家買下 26 件商品,所以平均每個人,都有超過一個從澳洲進口的商品。

eBay 提供了現金無法提供的事物:線上拍賣的刺激感,以及像賭博一般的奔騰腦內啡(譯註:此物質會讓人產生愉悅感)。相比之下,現金超無趣的。2000 年代初期,線上購物與線上賭博同時出現爆炸性成長,而它們的共同點,就是毫無節制的狂熱癮頭,而且還能躲在螢幕後面,私底下好好放縱一番。

根據社會人類學家班傑明.巴柏(Benjamin Barber)的說法,線上購物等於開了一家「即時滿足的糖果店」。它把成人消費者當小孩看待,讓他們返老還童。「當小朋友說:『我要那個! 我現在就要啦!』總是會有個大人在旁邊說:『不可以。』但當大人自己上網購物的時候,如果做出類似要求,他們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們在現金脫手時體驗到的神經痛,已經消失無蹤,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止我們毫無節制的血拚了。就像本來管教我們的父母,突然不見人影似的。

現在什麼是現金?你自身的資訊就是

假如我給你 10 英鎊(按:約新臺幣 400 元,本書匯率以 1 比 40 計算)或 1 美元(按:約新臺幣 30 元)的鈔票,那這次交易沒有人賺錢,就只是一個人把現金拿給另一個人而已。但假如我用數位方式付款,就要有第三者促成這次付款。因此你我之間的空間,就是能賺錢的地方。

這個空間,所有科技巨頭 —— 臉書(Facebook)、蘋果、Google、亞馬遜、微軟 —— 全都搶著要。這是一場將錢據為己有的競賽,也重新定義了何謂金錢。他們將你變成貨幣。

這個空間的價值,甚至不是出自交易費,因為服務現在都免費了。真正能挖掘的價值,是你身上的資料。

資料是一切交易的隱性價格標籤,代表某個我們願意支付的價格,因為我們不會交出現金,而是交出日常生活中的細節:你現在的心情,是想聽開心的歌,還是悲傷的歌? 你比較喜歡中國菜,還是印度菜? 你是異性戀、同性戀還是摩門教徒? 你的興趣是衝浪還是編織? 你有注意力缺失症嗎? 你度假會去加勒比海還是肯維島(譯註:Canvey Island,位於英國泰晤士河口的人造島)?

2016 年,資料被用來勾勒潛在搖擺選民(包括英國脫歐公投與美國總統大選)的概況,而且事後證實非常準確。2017 年,英國的隱私權捍衛者發起一項調查,想了解個人資料對於政治活動的影響。例如支援脫歐活動的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就採用了比以往更尖銳的方法,刺探投票者的意向。假如不這麼做,任何政治活動,尤其是經費拮据的活動,都會以失敗告終。

評論家認為這種由企業進行的資料探勘(譯註:在大型資料集之中發現模式的計算過程),牽涉到隱私權的問題。但大眾的警覺性就比較低。正如《哈佛商業評論》(Harvard Business Review)在 2015 年所指出的:「我們的研究顯示,消費者有警覺到自己被監控,但消費者也領悟到,資料共享可以產生讓生活更方便、更具娛樂性的產品與服務,這些產品與服務會指導他們,並替他們省錢。」

我們只是不在乎自己交出了什麼而已,反而比較擔心的是資料探勘深入我們的健康領域,而這個空間,剛好也是科技巨頭們最感興趣的地方。

(本文書摘內容出自《改變未來的祕密交易:英國 BBC 調查記者揭露!他們怎麼創造了問題,然後把答案賣給我們 》,由 大是文化 出版社授權轉載,並同意 Tech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首圖來源: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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