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學生臥底 iPhone 工廠揭秘一線工人生活現狀 :差點被逼瘋

【我們為什麼挑選這篇文章】人人都愛蘋果手機,但你知道這些手機背後的血汗故事嗎?有位紐約大學學生就利用暑假時間臥底 iPhone 生產工廠,揭開了組裝工人的日常生活。
這篇文章原文來自 Business Insider,由騰訊科技編譯。(責任編輯:黃筱雯)

作者/騰訊科技(微信 id:qqtech)

騰訊科技編者按:
與很多技術公司一樣,蘋果所有的電腦和手機都是通過和碩這樣的代工廠商在中國生產的。為了了解 iPhone 生產廠現狀的第一手資料,紐約大學學生曾德建去年夏天以紐約大學實習生的身份悄悄地在和碩生產廠工作了 6 周的時間。

每天早上 7 點半上班,然後連續工作 12 個小時,而你的唯一工作就是將一顆螺絲釘插入一部智慧手機的後蓋中,不斷重複這個過程。你想過這樣的生活嗎?

紐約大學學生曾德建(Dejian Zeng,音譯)去年夏天在上海附近的和碩 iPhone 生產廠做了 6 周的時間,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實際上,這也是中國和其他新興國家的數字設備生產線上的無數工人的生活現狀。

與那些工人不同的是,曾德建不需要靠這份工作來謀生。他是紐約大學的一名畢業生,他去和碩生產廠的目的是進行暑期社會實踐。

工人進入和碩生產廠(截圖自 youtube)

據曾德建說:

  • 他在 iPhone 生產廠做了一個月,連加班費在內一共拿到 3100 元人民幣(約合 450 美元)。
  • 他住的是 8 人合住的宿舍。
  • 他了解到生產廠是如何開始生產一款尚未發布的 iPhone。
  • 生產廠的工人通常都買不起新款 iPhone。
  • 生產廠要求所有工人下載一款蘋果推廣的應用。
  • 他認為 iPhone 生產業務不可能轉移到美國。

與很多技術公司一樣,蘋果所有的電腦和手機都是通過和碩這樣的代工廠商在中國生產的。

在川普總統提出讓蘋果將生產業務轉移回國內的要求之後,這已經變成一個充滿爭議的政治問題。

與此同時, 蘋果在海外的生產業務一直飽受批評,因為工人工作時間長和工資太低而被指責為血汗工廠。

技術行業的領導人稱,蘋果已經進行了整改,解決了中國生產廠存在的一些問題。蘋果 3 月份發布了生產業務年報。

為了了解 iPhone 生產廠現狀的第一手資料,曾德建去年夏天以紐約大學實習生的身份悄悄地在和碩生產廠工作了 6 周的時間。他工作的這家生產廠曾在 2014 年和 2016 年分別被 BBC 和彭博社報道過。

蘋果代表稱,蘋果員工每天都會在和碩生產廠現場監督。

蘋果對和碩生產廠進行了 16 次審計,發現 99%的工人每周的工作時間都在 60 小時以內,負責裝配蘋果產品的工人平均每周工作時間為 43 小時。和碩工人的工資水平在過去 5 年上漲了 50%以上,高於上海市最低工資水平。和碩對此未予置評。

他說,他在這家生產廠工作的時候,差點發生一起罷工事件。雖然工人們最終並沒有罷工,但是曾德建卻親自體驗到 iPhone 裝配工人每天的生活狀態。

以下是曾德建接受 BusinessInsider 記者基弗-奈斯文(Kif Leswing)採訪的記錄:

問:你在生產廠做些什麼?我想聽聽你每天的工作和生活。

從曾德建所住宿舍看生產廠園區(截圖自 youtube)

答:一開始,我被分配到總裝測試包裝(FATP)部門下的裝配線。我們負責裝配 iPhone。

一條生產線大概有 100 個工作台。每個工作台負責一項具體的工作。一開始,我裝配的是 iPhone 6S,8 月份之後開始裝配 iPhone 7。

裝配 iPhone 6S 的時候我做過兩個工作台的工作,其中一個工作台的任務是將麥克風固定在手機外殼上。

我要做的就是把麥克風放在外殼上,用螺絲釘固定。iPhone 外殼在生產線上流動,我們拿起外殼,做完自己該做事再把它放上去,它就流向下一個工作台。

問:你當時只負責上緊一顆螺絲釘?

答:差不多就是那樣。我的意思是,這項工作很簡單,但這就是你要做的事。一遍又一遍,周而復始,就這麼幹一整天。

問:這項工作是否枯燥得令人發瘋?

答:前兩天還能集中精力,因為你一開始可能跟不上裝配生產線的速度。你的行動必須非常迅速,否則就跟不上生產線的速度。因此你必須非常專注。這會讓你非常疲憊,但是也會讓你集中精力。你沒有時間想事情,必須越來越快。

過一段時間,你就會越來越熟悉工作,最後我閉著眼睛都能把這顆螺絲釘裝好。然後你在很多時候就無事可做了。很多人就會感覺很苦惱,因為在和碩生產廠裡,任何電子設備都不允許帶進去。

這會讓你感覺很無聊,因為連歌都聽不了。有時工人們會聊聊天,但是這會讓生產線的經理不高興,他們會說:「別吵,聲音低一點。」

問:你每天幾點起床?睡在哪裡?

答:我住在一間 8 人宿舍裡,宿舍並不在生產廠園區裡,距離生產廠大約 10 分鐘車程,生產廠為我們提供了一輛班車。

一開始,我上夜班,每天下午 6 點或 6 點半起床。

裝配生產線的開工時間並不固定,有些工人從晚上 7 點半開始工作,有些工人從晚上 8 點開始工作,有些工人從 8 點半開始工作,還有些工人甚至到 9 點半才開始工作。

我從 7 點半開始工作,因此我在晚上 7 點搭乘班車,大概 7 點一刻抵達生產廠。
工作期間,大概每兩個小時可以休息 10 分鐘。

休息的時候,很多人選擇小睡一會兒。這很困難,因為休息的時間並不長。如果你想喝杯水或者去休息室呆一會兒,從車間到休息室往返一次大概就需要 10 分鐘。

問:附近沒有浴室嗎?

答:當你很瞌睡但是又需要喝水的時候就很難受了。你只能二選一。要麼去休息室喝水,要麼小睡一會兒。

問:休息 10 分鐘之後,你會做些什麼?

答:再過兩個小時,我們可以休息 50 分鐘吃午飯。

曾得建(截圖自 youtube)

一般來說,午餐都有葷有素,有時是麵包或者麵條,大多數情況下是一葷三素配大米飯。有時候還會有蘋果、梨子和其他水果。

整個生產廠的工人都在一起就餐,工廠裡有一個很大的食堂。

如果你提前吃完飯,你還可以睡一會兒。睡覺在工廠裡很重要,休息室裡有很多長沙發,但是睡在上面並不舒服,有點硌人(編按:凸起的東西與身體接觸的不舒服感)。

工人們只是坐在沙發上睡覺,你根本躺不下來,因為到處都有人在走動。 如果他們看到你躺下,他們就會刷一下你的 ID 卡記錄下來,然後記入你的檔案,並且向你所在生產線公開,這樣你的經理就會趕過來訓斥你 。如果這樣事情發生了多次,他們就會扣錢。

問:發現你在睡覺,他們會扣多少錢?

答:不是發現你睡覺,是發現你躺下。有一些事是絕對不能做的。如果你不小心把手機帶到工廠裡,也會發生這樣的事。當你經過金屬探測門時,如果警鈴響了,你就要把手機拿出來,你的檔案裡就會多一條記錄。打火機或者其他金屬物件也不行。

問:工廠裡的伙食如何?吃飯要交錢嗎?
工廠附近的大排檔

答:是的,吃飯要交錢。具體收費跟你選擇的食物有關。有 5 元餐、8 元餐,但這是工廠裡的伙食情況。

工廠園區裡也有很多飯館,人們通常在下班後去那裡吃飯。如果你上白班,那麼在這些飯館吃飯就比較貴,吃一頓大概要 20 元錢。

問:食物質量如何?

答:我沒去吃過。比如說雞肉,我從來沒有在菜裡見到過雞胸肉或者雞腿,都是雞脖子或者無法認清的其他部位。

因此,只能說這樣的伙食是真不怎麼樣,但是可以讓你吃飽,如果你很餓的話,不管怎麼說你可以吃飽。雖然伙食不是很好,但是你沒有其他的選擇。

問:吃飯時,你跟其他人聊天嗎?

答:如果跟朋友一塊吃,有時會聊天。很多人只是自己一個人吃飯,各吃各的,很少聊天,因為早一點吃完飯就有更多的時間睡覺。

午休過後,再工作兩個小時,然後休息 10 分鐘。

問:也就是說,現在你已經工作 6 個小時了。

答:再過兩個小時,工作時間就達到 8 小時了,然後是否繼續工作就取決於你是不是要加班。如果不需要加班,你就可以下班了。但在一般情況下,如果你需要加班,那還要看當天是星期幾。星期五只要加班 2 個小時,星期一到星期四通常要加班 2 個半小時。

一天工作 8 小時,星期六也是如此。

總的來說,工人們在工廠裡要待 12 個小時,包括休息和吃飯的時間在內。

問:進入工廠時,排隊等候通過金屬探測門的時間也算在內嗎?

答:這不包括。如果把這段時間也算在內,那還要再加 30 分鐘。

問:好的,一天的工作結束了,如果現在是早上 7 點半,你會做些什麼?

答:通常我要再通過另一個方向的金屬探測門,然後搭乘班車回宿舍,洗個澡。幸運地話,宿舍裡會有熱水,但是有時候沒有熱水甚至連冷水都沒有。

洗完澡,工人們要麼去網吧打打游戲,看看視頻,要麼就躺在床上用手機看視頻。

問:每個人都有手機嗎?

答:差不多吧。 宿舍提供 WiFi,但是要想上網還需要下載一些應用,通過點擊和評論賺一些虛擬金幣。然後用虛擬金幣上網。24 小時上網時間需要 20 個金幣。下載應用大概可以賺 20 到 30 個金幣。你也可以花錢買金幣,我記得 100 個金幣大概要 5 元錢。但是很多人都是通過下載應用來賺金幣,這就像一種交易,你必須做些什麼才能使用 WiFi 網絡。

在賺金幣的平台上還有一些免費的視頻可以看,因此我認為這個平台還是有些可取之處的,工人們可以免費看視頻。

我一般在 10 點鐘上床,其實下班後的時間並不多,因為人已經非常疲憊了。因此,你最多只能看一部電影就必須上床睡覺了。然後又是新的一天,照樣 6 點半起床。

問:你在實習期間交到朋友了嗎?

答:我跟我的室友和同一裝配線上的工友成了朋友,但是主要是附近工作台上的工友,因為我們坐的很近,因此很容易就成為了朋友。

剛進工廠的前兩天,我在接受培訓時也交了一些朋友。但是培訓結束後我們就分開了。

問:你的室友跟你不在同一條生產線上嗎?

答:不是,我們並不在同一條生產線上工作,有時我們連上班的時間也是錯開的。有時我一個月都見不到室友一次,因為我們上班的時間不同,他們一個月才換一次班。

問:有沒有全家都在工廠上班?

答:有,有些人是帶著女朋友或者妻子一起在工廠上班。通常,他們會在工廠園區外面租一套房子,但是價格會非常貴。但是如果你必須這麼做,這是唯一的辦法。工廠沒有那種為夫妻倆人準備的宿舍。

問:當你和朋友一起在裝配線上工作時,你們聊些什麼?

答:我發現外界對工廠工人的看法並不正確。我以前以為他們可能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但我錯了。他們會談論很多東西,比如中美關系、南中國海問題和其他時事新聞。

問:你的工友們喜歡他們的工作嗎?

答:我只能說,我們不喜歡也不討厭這份工作。我們只是把它當作一份能夠賺錢的工作。沒有人喜歡這樣的工作,因為工作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夠走出去。我們考慮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賺錢、賺錢、賺錢。我需要為家人賺錢,有了錢我才能維持生計,養家糊口。

這就是他們唯一的想法。有時他們甚至不會在意自己有多疲憊。

有些工人在很多不同的工廠幹過,他們認為和碩工廠的管理相對更嚴格一些。工廠裡不允許用手機,不允許聽音樂,周圍還有人巡視,不允許工人大聲交談。

因此有些工人認為和碩的控制更嚴格,這讓他們很煩。

問:這是一份受尊敬的工作嗎?人們是否認為這是謀生的體面方式?

答:我並不這麼認為。在工廠裡工作的人都想當保安、快遞員或者家政工。因此,這些工作的社會地位並不高。

我想,看待這份工作的唯一方式就是它可以避免人們變得無家可歸。因為這份工作不需要熟練的技能,誰都可以做好。他們甚至不會問你任何問題,面試當天就能上工。然後他們只要為你提供食宿就行了。

如果你無處可去,孤身一人在城市裡,沒有親人可以依靠,你就可以去這家工廠。你也許可以賺一點錢,然後慢慢地改善生活。

問:有沒有人將這份工作視為一份職業?

答:我想沒有人會這麼想。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很多人幹了兩周或者一個月就離開,這是很正常的事。有些工人來了後發現他們不喜歡這裡,馬上就離開了。

但是有些人留了下來,一年之後被提拔為生產線經理。

工廠裡還有其他一些不同的組織結構。最底層是操作工,然後是多崗位工人,更高一層是組長,然後是生產線經理。再上一級是片區經理,然後是部門經理,最後是工廠主管。

有很多工人確實沿著這條路進入了管理層,但我們認為,你最多只能成為生產線經理。

但是有些人可以被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上高位,但是能夠長期維持這種生活的人並不多。

中國有很多工人長期保持著這樣一種生活模式: 遠離家鄉去城市裡打工,做滿一年後辭職回家過年,在家裡呆一個月左右再次走出家門,另外找一家工廠打工

問:你的工友使用蘋果產品嗎?

答:有些人有 iPhone,但是這樣的人並不多,因為他們的月工資並不高。如果工人們能夠買得起 iPhone 的話,他們會買的。但是他們現在說:「我真的想要 iPhone 嗎?」他們會省下兩個月的工資去買一部手機嗎?他們不會。 他們使用的手機大多是國產手機比如 Oppo 手機。

問:工廠裡的工人知道他們裝配的是蘋果產品嗎?

答:他們知道。我們都知道我們組裝的是蘋果產品。我們甚至知道自己組裝的產品是 iPhone 6 還是 iPhone 7。

問:你們怎麼知道產品從 iPhone 6 轉成 iPhone 7 的呢?工人們知道這是一款尚未發布的產品嗎?還有其他的安保措施嗎?

答:控制會更嚴格一些。他們會上調金屬檢測門的敏感程度。

你知道,有些女孩戴的胸罩裡有鋼絲,就算這一點點金屬也無法通過金屬檢測門。因此,當廠方提高檢測門敏感程度時,很多女孩必須換一下自己的服裝。除了兩道金屬檢測門,還有很多其他的安全檢查。

情況是這樣的:我們去上班的時候,工廠裡已經裝好了生產線的基礎設施。他們會把基礎設施圍起來,你連基礎設施是什麼樣都看不到。

我們在同一個車間裡工作,但是有些人做的是基礎建設工作。

他們完工後,需要派其他人進來,我們則去工廠裡的另一個車間裡工作。然後他們為準備好一切,所有人都回來工作。

裝配 iPhone 7 的時候還處於試生產。這種體驗與生產 iPhone 6S 的體驗是完全不同的,因為那天工作了一整天,簡直是一種折磨。

因為一天工作 12 小時只裝配了 5 部手機,坐在那裡無事可做,一等就是兩個小時。有些他們連話都不讓你說,只能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等下一部手機通過生產線傳過來。做好自己的工作後,把手機放回生產線,然後再等兩個小時,等下一部手機傳過來。

我們生產 iPhone 7 的時候,每天都有蘋果員工現場監督,因為這是一款新產品,他們要看看是否有新問題。

工廠的管理層非常非常小心。這需要非常非常清楚。所有的人員都必須謹守在自己該在的崗位上。整個流程改變了很多,因為它以前只是一個裝配線。他們把車間清理得乾乾淨淨,把灰塵排除在外。

因此你每次進車間的時候,都需要用撣子清理掉所有的灰塵。每一道工序都需要這樣做。管理層非常小心謹慎,經常四處巡視,不允許工人們交談或睡覺。

靜靜地枯坐兩個小時並且不能說話,你很快就會昏昏欲睡。有一天我在車間裡睡著了 3 次,每次工頭都會過來把我叫醒。他第 3 次抓到我在睡覺的時候對我說:「你,站起來。」因此我只能站在裝配線邊上,連坐下來都不允許。

問:裝配 iPhone 7 的時候,你還是做栓緊螺絲釘的工作嗎?

答:不是的。在生產 iPhone 6S 的後半段,我被換到另一個名為安裝攝像頭罩的工作台。他們在攝像頭上加了一個保護罩,我的工作是把保護罩固定住。其實也就是用兩顆螺絲釘把攝像頭固定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問:保護罩?我從沒有聽說過這個詞。

答:這樣的術語還有很多。

問:工廠的工人顯然是為和碩工作的,他們會認為自己是在為蘋果工作嗎?

答:他們知道他們生產的是蘋果產品,他們認為自己也是蘋果產品生產線的一份子。

問:你怎麼知道工廠裡有蘋果員工?

答:他們會告訴你。他們會說:「客戶在這裡。」他們把蘋果稱為「客戶」。有些蘋果員工會來做一些審計的工作。他們在裝配線四周巡視。他們非常重視這項工作,經理們會對我們說:「客戶在這裡。」

問:為和碩工作的人知道蘋果的故事嗎?在美國,蘋果是公認的最重要的公司之一。你知道,賈伯斯在人們眼中就是一個傳奇,現任首席執行長庫克也是如此。他們知道這些嗎?

答:我並不認為他們對蘋果的了解會有這麼深。我想,他們應該知道蘋果賣了很多 iPhone,很多人認為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我想這就是他們對蘋果的觀感。

當然這也因人而異。我認識的有些工人也是技術迷,我記得坐在我邊上的工作台的一名工人只有 18 歲,他剛剛高中畢業,趁著上大學之前在暑假打工賺點錢。他是一名果粉,談起蘋果來頭頭是道。

問:他認為自己能夠參與生產一款尚未發布的 iPhone 是否很酷?

答:是的,人們經常認為這是一件很酷的事,尤其是當他們知道他們生產的 iPhone 7 尚未正式發布的時候。

問:加班工資似乎也是個大問題。這是相關組織密切關注的問題之一,這似乎是一個生活質量的問題。但同時也很難解釋。

答:蘋果一直遵紀守法,正常工作日加班的加班工資是平時的 1.5 倍,周末的加班工資是平時的 2 倍,所有的工資都是合法的。

但是就我個人的經歷來看,加班並不是自願的。你不能隨心所欲地離開,每次你問自己能不能下班,他們都會說:「你必須在裝配線上待著。」於是你就明白,每一個工作台都必須保證連軸轉,不能停工。如果你在接班的人來之前就離開了,工作怎麼辦?

加班並不是自願的,我認為這是一個問題。工人們連選擇權都沒有。如果我不想加班,如果我今天已經很累了所以不想加班,我也不能不加班。我想,這是一個問題。

加班同時也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因為有時你會聽說別的工人要求加班,原因是他們想多賺一點錢。 但是他們之所以自動要求加班其實是因為他們的基本工資太低。如果不加班,就無法維持正常的生活,這種加班能算自願的嗎? 工廠方面和工人們都知道這一點。工人們知道,一旦你進了工廠,要想拿到工作就必須加班。

問:你說加班的時候,是不是說一周的工作時間會超過 60 個小時?

答:一天工作時間超過 8 小時,就屬於加班了。我在和碩生產廠工作的時候,大多數時間並非旺季。但在如果在旺季的話,工人們一周的工作時間確實會超過 60 個小時。

我離開工廠之後,他們開始量產 iPhone 7。我跟有些工友還保持著聯絡。據他們說,他們連周日也需要上班了,有一名工人說,他曾連續工作了 11 天。

問:連續工作 11 天?

答:是的。連續工作 11 天,如果周日也需要上班,那肯定超過 60 個小時了。因此我認為,旺季和淡季的標準是不同的。我不知道工廠是如何通過工時記錄系統的,因為工人上班時是需要刷卡的。我的朋友說,他們在周日上班時也需要刷卡。我想,這顯然違反了蘋果的政策。我不知道工廠是如何通過這項規定的。

問:你是否注意到工作時間太長對工人造成了負面影響?

答:我並不認為工廠為工人們提供了足夠的時間去做其他的事。 工人生活中剩下的時間非常非常有限,大概只有 2 個小時。 因此工人們能做的事並不多,我認為這也是一個問題。

他們在一份新報告中說,很多工人有機會參加各種培訓去拓展自己的職業和增長見識。但是當你一天要工作 12 小時的時候,你早就筋疲力盡了。你唯一想做的事就是休息。

問:如果有人想休假呢?

答:我朋友說,在旺季的時候,工人是不允許休假的。工廠方面就是不批假。如果不是旺季,工人可以請假,工廠方面會問:「你打算做什麼?」只要不是特別忙的旺季,工廠方面會批准的。我想說的是,這種態度並不是很好。工廠方面認為不管是要求加班還是要求不加班或者請假,都是在給他們找麻煩。他們的態度會非常不好。

問:你的老闆是誰?

答:在生產線上,權力結構是非常明確的。你接到的大多數指令來自組長,他們發出命令,負責主持每天的總結會,他們會一直敦促你,他們會說:「我們還有 500 部手機需要裝配,繼續努力。」

我想,整個園區裡大概有 10 萬名工人。我在工廠工作的時候,園區裡大概有 7 萬名工人。和碩正在建新的廠房,他們正在擴建。

問:和碩有沒有什麼公開的秘密?

答:就我們所知,有些工作台的工作比其他工作台的工作要簡單一些,有些工作台上的工作就是貼一張標簽。還有些工作台的工作是回收垃圾,基本上什麼都不用做。你只要在那裡坐著,有垃圾的時候把垃圾挑出來並分類就行了。

還有一些工作台的工作也很簡單,通常是經理們負責。大多數情況下,這種清閑的工作都是交給女孩們去做,男人總是做些上螺絲釘的工作,是的,上螺絲釘的工作是最多的。

問:和碩是否存在一切違規行為?比如雇佣未成年人?

答:我想,他們很重視雇佣未成年人這個問題,他們采取了很多措施來控制這個問題。

他們在進行安全培訓時也非常小心,他們在這方面做得不錯,但也僅限於安全培訓。為期兩天的培訓,重點就是安全。
工人們領工作服.

問:移動平台叫什麼?

答:我只記得中文名稱是「掌知識」,它是一個網絡平台,蘋果在上面上傳了很多安全培訓材料,有時也跟職業有關。

問:是由蘋果上傳的?

答:我記得他們說過,這個平台是他們和蘋果共同開發出來的。工人們可以登錄到這個平台去學習很多培訓的知識。

他們會嚇唬你。第一天他們會說:「好了,每個人都掃一下這個二維碼,然後下載這個應用。如果你不下載這個應用,明天就不會被分派到裝配線。」

於是所有人都下載這個應用,有時當你在裝配線上工作的時候,經理會過來問你:「是不是所有人都下載了這個應用?記住你必須下載它。」

經過第二次培訓,我們會領到工作服、工作帽和工作鞋,工作帽和褲子是藍色的,鞋子是黑色的。

問:你只領了一套嗎?

答:是的,我只領到一套。因此周末的時候就必須清洗工作服、工作帽和工作鞋。通常,工人們一周都不會洗一次,但是每天都會流汗,身上就會很髒,但是每人都只有一套,因此這是個問題。

而且當你進廠的時候,必須穿上全套工作服和工作鞋並戴上工作帽,工廠在這方面管理得非常嚴格。

我記得有一個細節:有一次子工廠的領導來檢查工作時,他們問:「聽著,你們有人懷孕嗎?懷孕的人請舉手。」然後沒有人舉手,然後他說:「如果你認為站著太累,現在可以來找我。」

他還說:「如果你是一名學生,如果你在這裡工作的時間不會超過 3 個月,請站起來。」沒有人站起來。如果他問這些問題時有人站起來,那麼他們就會被開除。

問:原來如此。

答:我們還需要接受疫苗注射。但是在注射疫苗之前,他們會詢問你是否有重大病史或者免疫系統有問題,這樣做是為了避免艾滋病人進入工廠。在接受疫苗注射前,他還會問其他一些問題,我認為這侵犯了個人隱私,因為他問這些問題的時候,房間裡有 100 多人。

第四天,我們回來接受更多的培訓。大多跟蘋果制定的標準有關。他們說:「我們的客戶很關心這些事,包括非自願加班和童工問題。」他們一共列出了 4 到 5 條蘋果關心的問題。

工廠裡還有各種不同的培訓,甚至包括建立個人關係以及如何理財方面的培訓,總之五花八門啥都有。但我認為,這些培訓都是在蘋果的要求下提供的,因為培訓結束後我們需要做一份答卷,答案都在培訓中給出了。

我們進行了兩次測驗,因為我們在幾天內接受了各種不同的培訓。我們剛剛接受完培訓就參加了測驗。有一個測驗非常難,第一個問題是把某些詞由中文翻譯成英文,有些英文我都理解不了。

問:但是你的英文水平應該很不錯啊

答:在最難的測驗中,他們會告訴你答案,然後要求你把答案寫下來就行了。測驗結束後,工廠方面會對培訓進行一次評估。

他們會發給我們一張評估表,問一些諸如「你對培訓有何看法」這樣的問題。他們非常看重這項評估。他們說:「寫之前想好,我們需要保持評估表的整潔,不能有修改的痕跡。」

評估表裡有一個評分系統,1 分是最差,5 分是最好。他們說,我們可以打 4 分或 5 分,因此所有人都打的是 4 分或者 5 分,然後他們會把評估表收回去。

另一個值得一提的是債務工人。 勞務公司扣著工人們的身份證 ,和碩的工人來自不同的渠道。有些工人是直接招的,有些是勞務公司推薦的,和碩與那些勞務公司簽訂合約,他們為和碩推薦工人,如果這些工人在和碩工作超過 20 天,和碩就會向他們支付一定的佣金。這是一個龐大的市場,和碩工廠附近有很多這樣的勞務公司。我知道不少工人都來自於這種渠道。

他們被勞務公司招聘,勞務公司收走他們的身份證,如果你可以在工廠裡做滿 20 天,就可以獲得 800 元薪水,對於工人們來說,這是一筆不少的收入,但是是一次性的。因此,通過勞務公司推薦可以獲得額外的收入,這是一個很復雜的問題。

問:這些工人的身份證被勞務公司收走了,他們知道這是違反法律規定的嗎?

答:和碩有一個調查系統,可以接受工人的直接投訴。這個系統很不錯,但是並沒有在和碩生產廠得到落實,至少我工作的那家生產廠沒有啟用這個調查系統。

雖然有投訴系統,但是誰來處理這些投訴呢?工廠的工人。因此,你實際上是把對工廠的投訴提交給了工廠的工人。

我曾經提交過投訴,說我一直被迫加班,我不想這樣,但是我的經理不讓我按時下班。

他們不想讓我提交投訴,因此我從未見過這個系統發揮過作用。但我想說的是,如果蘋果有一個能夠直接把問題報告給蘋果的投訴系統,情況也許會好一些。
工人社區中心

問:你能否談談第一天到和碩時的情況。

答:你站在工廠的大門前,看著很多人帶著行李在排隊。門口坐著兩個人,他們面前的桌子上放著電腦。你只要走上前去,他們就會問你要身份證,然後掃描存入電腦,之後他們會要你伸出手,看你的手是否受過傷,然後要你背英文字母。

問:為什麼?

答:因為你在裝配線上需要用到英文字母。例如,我的工作台編號是 E26,有時他們需要使用英文字母。

問:大多數中國人都知道英文字母嗎?

答:有些人知道。如果他們真的想要這份工作,他們會請朋友教他們。只是 26 個英文字母而已。有些人們會搞錯,但這只是一個過場。即便你背部全 26 個字母,他們也會讓你進廠。

記錄你的指紋後,你還需要接受體檢。體檢費是 70 元人民幣。

答:你可以向其他人借錢。體檢的同時會檢查你是否有紋身,驗血等等。如果通過驗血查出你有愛滋病或者懷孕了,他們是不收的。

懷孕的人肯定是不收的。至於愛滋病,我不是很確定。其實在我們交費體檢之前,醫生們都能看出來你是否患有愛滋病。他們會說:「聽著,如果你懷孕了,或者身上有超過 10 釐米的紋身,工廠是不收的,因此就別浪費錢參加體檢了。」

第二天還要填一些情況調查表,還要進行面部掃描。因為當你進入工廠的時候,除了掃描 ID 卡,他們還會進行面部識別。

填完你的個人信息,他們就會為你制作 ID 卡。

第三天就開始計薪了。簽完合同之後,他們就開始培訓你。

問:最主要的安保措施是什麼?

答:他們會告訴你,如果你受傷了,你可以去醫院看病,費用可以報銷。這是比較好的情況。他們會把很多情況視為「工傷」。例如,你從飲水機那裡接水的時候,如果被開水燙傷,工廠會報銷看病的費用。如果你在工廠裡下樓梯時摔斷腿,他們也會報銷相關的費用。

安全培訓結束後,還有另一個關於工資的培訓。培訓內容包括加班、社保、移動、微信平台等等。總之內容涉及面很廣,培訓師講得非常快。

我的意思是,培訓師可能並不專心去做這件事。我集中精力想去記筆記,但是根本沒辦法記下他說的東西,實在太快了。整個過程大概 20 分鐘就結束了。

問:這跟你的工資有關嗎?

答:當然跟工資有關,這很重要。這關係到我如何領工資,後來我才通過移動平台上的幻燈片搞清楚我的加班費怎麼領。

問:你在和碩工作了 6 周,領到多少工資?

答:我在那裡待了一個半月,或者 6 周的時間。我第一個月的工資是 3100 元人民幣,大約合 450 美元。

問:還不夠買一部 iPhone。

答:肯定不夠。我後來的半個月又領了 1500 元人民幣。

問:你認為你的工資水平與其他工友的工資水平是一樣的嗎?

答:是的,工人們的工資都差不多。但是我告訴你的這個工資水平是基本工資加上加班費之後的收入。

基本工資很低,只有 2320 元人民幣,這是上海市政府設定的。這只是剛剛達到最低工資水平。其他部分是加班工資。

這個最低工資對工廠裡的所有工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問:這是美國,川普總統已經上任了,他提出把製造業遷回美國。

答:從勞動力的角度來說,我認為將 勞動密集型的製造業遷回美國並不現實 。為什麼這麼說?想想工人工資就明白了。中國工人每個月的基本工資才 2320 元人民幣,大概合 400 美元。如果換成美國工人的話,你需要支付多少美元的基本工資?

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如果工廠真的被遷回美國,我認為並不會創造大量就業機會。我想,工人們將被大量機器所取代,因為我發現工廠裡的很多工作其實是由機器完成的。

我們之所以把某些工作交給中國工廠裡的工人來完成,唯一的原因是這裡的勞動力比機器更加便宜。

問:對於關注和擔心這些問題的美國或歐洲客戶,你有何建議?他們怎樣才能改變這種狀況?

答: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因為我個人認為抵制或禁止客戶購買蘋果產品是不現實的。 我們很難讓很多人停止購買蘋果的產品。我們能夠做的就是,在社交媒體上發布更多的文章,讓消費者們知道,他們手中的 iPhone 是很多人日日夜夜加班加點生產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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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原作者騰訊科技授權轉載,並同意 Tech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 〈獨家 | 美國大學生臥底 iPhone 工廠揭秘一線工人生活現狀 :差點被逼瘋 〉。首圖來源:Steve Jurvetson,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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