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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胡一天(金融市場觀察家)

素有「中央銀行家的銀行」之稱的國際清算銀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BIS)是一個非常神祕的組織。許多人根本不知道有這個銀行存在,也對其位居全球金融體系樞紐地位的影響力渾然不覺。

1930 年於瑞士巴塞爾成立 BIS 的宗旨,是一次世界大戰後,協約國為了清算德國因凡爾賽和約欠下的鉅額賠償金,由美國著名實業家楊格提出的楊格計畫中所揭櫫,並於海牙會議上,得到與會國代表一致表決通過。BIS 是全球第一個真正的國際金融機構,它既是一間高度獲利、為中央銀行家服務的銀行,其年報為金融專業人士的必備讀物,又是一個章程受到海牙公約保護的國際組織,享有外交豁免權、以外交郵包密碼通訊、工作人員無須繳瑞士所得稅等特權,幾乎等同於超主權機構,與國際貨幣基金及世界銀行三足鼎立。

地位如此特殊,行事又十分低調的 BIS,近期發表了一篇研究報告,指出數位貨幣與區塊鏈技術的發展,可能會影響到目前中央銀行的運作模式。考慮到目前比特幣等數位貨幣離主流還十分遙遠,BIS 如此高調的立論,引人側目。

綜觀此篇報告,論述結構與 BIS 於 1996 年提出的關於電子支付工具(E-Money)的研究報告高度類似。

在 1996 年的報告當中,BIS 指出,由於電子支付工具本質上沒有影響到銀行在既有金融體系中的結算職能,電子支付通道亦多為消費者到商家的單行道,支付的計價單位也均為各國的法定貨幣,因此,主要的影響,是取代硬幣或其他短期央行票據的在小額支付情境中的流通需求。

這雖然會減低央行的鑄幣收入(seigniorage),但只要央行將電子支付工具納入廣義貨幣中一併控管,宏觀貨幣政策不會失靈。

  • 數位貨幣去中心化,跟部份央行職能說掰掰?

在 2015 年的報告中,BIS 則對基於區塊鏈技術的分散式帳簿通聯網(簡稱「帳聯網」)的潛力特別在意,主因在於帳聯網是多中心化的架構,聯網節點之間的交易無需經過單一中心節點即可完成;信用認證與交易結算的權力,導源自區塊鏈通訊協定本身,而非某些位高權重的銀行家人為制定的標準。

對 BIS 而言,數位貨幣的存在,形同利用計算機科技憑空創造出一個全新的資產,而且這個資產的交易可以與既有金融體系的清算架構無關,也就是說,既有清算架構中的各種機構(既得利益實體)的互動關係,在新範式中可以被演算法及網絡取代,這對居於金融體系核心的銀行業而言,若放任自流,有可能會發展成存在性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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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S 很正確地指出,數位貨幣目前受制於部份業者資安能力的不足,與缺乏消費者爭端解決機制,一時之間難以大規模取代主流支付工具;但區塊鏈技術的潛在應用範圍巨大,在某些領域較既有解決方案更具清算速度與成本競爭力。

數位貨幣的出現,極有可能加速「金融脫媒」的進程,甚至讓部份央行職能不再是必要的。最顯著的例子,就是多中心化帳聯網上的個別節點,可以同意用區塊鏈技術來針對各自保存帳簿上的交易紀錄達成共識,而不需要仰賴單一中心節點的唯一正本。

BIS認為,央行為了因應這個變化,可以考慮利用區塊鏈技術發行數位貨幣,甚至可以考慮援引1996年報告中關於E-Money的政策回應選項,比照辦理。有趣的是,1996 年的報告中指明,央行可以考慮將 E-Money 納入廣義貨幣中控管,一個可以自然推導出的結論,就是數位貨幣可以納入央行的儲備資產,成為宏觀調控的金融工具之一。

若真是如此,事情就有趣了。試想:BIS 對數位貨幣的批判,主要來自於數位貨幣沒有內稟價值,也不是基於某國央行的信用,亦非由某種硬通貨(美元、黃金之類)擔保,因此價值不穩定,難以為群眾信而樂用。但是美元與黃金本質上也沒有內稟價值,事實上,任何資產的價值,都可看成是人為武斷的約定,是從交易行為與商貿慣例中自然衍生出來的。

央行或政府對價值的肯認,本質上是高度政治性的決定。說數位貨幣沒有內稟價值,言外之意其實是:既得利益集團還沒想好數位貨幣對現存權力結構的影響,一旦想清楚了,曉得如何「做」這各市場,央行要承認比特幣,也是「閒話一句」而已。

  • 比特幣:在既有金融體系以外,組建一個平行的價值交換網絡

另一個更有趣的聯想,就是國際貨幣基金的特別提款權(Special Drawing Right,SDR)的獨特地位。SDR 又稱「紙黃金」,本質上是 IMF 會員國相互拆借的籌碼與記帳工具,是一種債權的變體,會員國可用 SDR 向 IMF 指定的其它會員國換取外匯,以償付國際收支逆差或償還基金組織貸款,還可與黃金一樣充作儲備基礎。

但由於 SDR 只是一種記帳單位,使用時必須先換成其他貨幣,不能直接用於貿易或非貿易的支付。特別提款權的「匯價」目前與美元、歐元、日元掛鈎,市值並不固定。這種理論上跨國界,在 IMF 範圍內有近乎「無限法償」的地位的籌碼,事實上也是以數位形式存在於金融體系之中。如果我們將 SDR 視為一種在 IMF 封閉系統中流通的數位貨幣,那麼比特幣可被視為在向全球開放的數位貨幣,而且其價值不用 IMF 說了算。但換個角度看,IMF 若想要承認比特幣,邏輯上並無困難。

更深一層看,目前使用 SDR 作為會計單位的 BIS,其實最有資格利用區塊鏈技術促進數位貨幣的發展。

回顧 BIS 的發展史,其實就是一部超主權金融系統演進史。BIS 作為一個不受任何國家主權制約的條約組織,其實就好像是區塊鏈出現之前的比特幣一樣,是一個各國政要及金融精英們嘴巴上嫌棄,但內心非常珍視的寶貴資產。

在金本位的時代,全球通訊不如移動互聯網時代方便,BIS 作為聯合會員國央行的秘密交流平台,享有一種不受任何國家監控的巨大權力。就算央行總裁由憲政民主程序任命,其高度的技術性與藝術性,遠非任何平通選民或政客所得窺堂奧。

如果說,在金融海嘯之後,全球金融市場的發展方向是朝著公開、問責、與社會責任的方向努力邁進,那麼成立於 1930 年的 BIS,幾乎可說是這的趨勢的逆流。BIS 質疑數位貨幣的邏輯,完全可以用來質疑自身的存在。對數位貨幣疑慮的保守派,或許會援引 BIS 報告而針對數位貨幣寓禁於徵,甚至堅壁清野。但是這是否能阻擋歷史的進程?認為數位貨幣是威脅,又提不出替代方案,又不願改革的態度,就是典型的 unelected unaccountability。

我在《信心崩盤的明天過後》曾寫到:

基於最先進密碼技術的數位貨幣與公開帳簿,是人類透過金融體系組織社會調動資源的範式轉移。如果人類無法有效進化出化解投機衝動的自我防禦機制,或許應該考慮不只是讓混業經營的金融機構分拆,不再大到不能倒,更應該在既有金融體系以外,組建一個平行的價值交換網絡,讓金融回歸促進實業的本質。比特幣的出現,已經證明了這樣的一個替代方案已經存在,而且完全有可能高效低廉的運作。」

這個平行網絡,其實就是 BIS 存在的功能。可惜的是,在過去 85 年的歷史中,BIS 除了在二次大戰中協助維持納粹德國的金融體系,在多次主權金融危機中扮演極具爭議性的角色,又與各大先進國央行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縱觀全球金融史,央行職能的擴張,是因應信用危機與貫徹政治任務的結果,也造成了許多難解的後遺症。當央行本身成為危機的源頭時,系統性風險將無法以外交辭令掩蓋。如果央行本身是亂源,BIS 身為央行的央行,應該更積極的提出替代方案,從根本上協助全球金融與經濟更健康的發展。

BIS 對數位貨幣目前所持的態度,可說是審慎觀察,是否有積極佈局,以 BIS 一貫神秘低調的作風,就算有,也不會輕易讓外界得知。但若假設這些精明的金融家都是把頭埋在沙堆中的鴕鳥,恐怕就把世界想得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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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風傳媒授權,原標:國際清算銀行,為何在意數位貨幣;首圖來源:zcopley,CC Licensed,未經授權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