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年錄影帶出租業者的心聲:當這產業死去時,我學到了這些事情

《TO》導讀:本文原文出處為 Vox,由 Brien John 編譯 成中文。

我做了 15 年的獨立錄影帶出租店終於倒了。經營了 28 年之後,我們不敵 Netflix 和 Hulu 的進犯,客人漸漸轉投敵營,使我們失血而死。宣佈歇業的時候,剩下少數人還在哀嚎——接著我們就鎖上門。我們一直以來保有的收藏都清掉了,通通裝箱送到當地的圖書館去。

緬因州波特蘭市的這家 Videoport,存活得比大多數分店都還要久,也比大多數都要好。它之所以能長期屹立不搖,要歸功於一位單身的熱血店主、和當地電影場景的強大連結、以及能讓其他出租店自慚形穢的收藏品。能在那裡和一群同時擁有電影知識與優異客戶服務技巧的員工共事,我覺得非常驕傲。我們曾是這鎮上不可或缺的一間店,但如今再也不是了。

沒多久以前,獨立出租店碰到截然不同的問題。我在 Videoport 之前,在 Matt & Dave Video Venture 做了 10 年。現在回想起來,很難相信我們的沒落是由於大型連鎖出租店的收購。穿著時髦到令人起疑的傢伙開始帶著筆記板出現;很快地,我們就走入歷史,成為全美約三萬家被 Blockbuster、Movie Gallery 或 Holleywood Video 吞噬的錄影帶出租店之一,他們個個都亟欲統治彼時如繁花盛開的錄影帶出租業。要是那些連鎖店知道他們在 10 年內也會消失那就好了。

我花了人生中的 25 年在一個不復存在的產業裡。也許我不是當中最熱情工作的,但那一段時間的工作讓我不僅能夠近距離檢視這個產業是怎麼變化的,還有人們的品味與品味創造出的文化如何隨其而變化。

以下是我學到的事情。

  • 一、錄影帶店關乎你的投入

錄影帶店的敵人是便利。便利的受害者是有意識的選擇。

我們觀看 Netflix,就如同以前在慵懶的週日夜晚看電視,我們漫無目的地轉台讓所有東西都混雜在一起。剛開始的時候選擇超級多,所有這堆選項和讓人懷疑的「你可能也會喜歡」提示訊息對我們下指導棋——讓我們像白痴一樣呆呆地盯著螢幕。但是當我們選擇要做出什麼選擇的時候,那看來也不大重要。你只需按一下就可以了。

如果你真的置身在一間錄影帶店,要面對的風險完全不同。你必須投入。你肩負著找尋一部電影的任務——而且要是一部正確的電影。你得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然後走到店裡。你得思考你要什麼、為什麼這部電影看起來好看但那部則否,也許還要徵求別人的指引或建議。無論理由是出於懷舊、廣告、包裝、聲譽、推薦或單純的衝動,一部從架上挑選出的電影使你和你的選擇緊緊相連。在還沒播放電影之前,你和它的關係已經開始了。無論你的選擇是好是壞,你終究是做出了選擇,而你在一段時間內會處於這個選擇裡。

但到了 線上串流,我們不做選擇——我們滿足於安逸。如果我們沒有被什麼東西立即吸引,我們就再找下一個。這意謂人們更加不可能與一部電影發生深度關係;更糟的是這也意謂人們不再冒險去看有挑戰性的電影。Netflix 上的電影不像花錢買回家的 DVD,大家只會看那些落在他們舒適區的電影。如果那個舒適區擴大,向外探索的欲望就會縮小。

  • 二、演算法無法取代人際互動

那間店最後的日子裡,店內日常生活變得非常充滿感情。熟客如喪考妣,而我們嘗試安撫他們,解釋說我們店主保證所有收藏很快就能在公共圖書館看到——甚至還免費!但這沒什麼用。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回答:「可是你們不會在那裡幫忙我們。」

這話聽來真受用,卻也真傷感,我們最後也都只能同意:對啊,我們不會在那裡。那段時間有人流淚、有人送來禮物、有人關心我和同事接下來要如何維生,這狀況既感人也表現出我們在他們的生活中扮演何種角色。 一間好的錄影帶店建立在人的關係上,某些時間那樣的關係可以持續好幾個年頭。我們的顧客失去了協助他們塑造電影品味、引領他們去看可能會喜歡、避開他們可能會討厭的電影的人。 我們則失去了用我們渺小的方式能夠幫助的一群人。我們都為著失去而感到悲傷。

在過去的年歲裡,我們逐漸知道顧客的口味、他們的地雷與偏好。我們的經驗和電影知識,讓我們可以直覺做出資訊豐富的判斷,找到且滿足他們自己永遠也不會知道的娛樂需求。曾有一對父母擁抱我,因為我介紹給他們的孩子看宮崎駿和《鐵巨人》。

好心的老太太會因為我介紹她們看《火線重案組》而烤餅乾給我吃。大家都知道他們可以帶著最模糊的印象來店裡——「這傢伙戴了眼罩,我想還有一個墨西哥街頭樂隊」——然後我們就能找出他們要的是《終極手段》。有幾次,推薦他們看了《良緣知己》之後,還會回來說「把所有妮可哈羅芬瑟拍過的片都給我。」如果有人叫我推薦一部好的喜劇,我第一個問題一定是「你看過哪部喜劇覺得超好笑?」我曾在挑選恐怖片的時候花上 20 分鐘搞清楚怎樣的恐怖叫做太恐怖。這是你要鍛鍊的一套技能,是一種與人的喜惡達到正確共鳴的敏銳。

如果你覺得我太誇大這些人際連結的力量,那想想這個:幾年前,我幫過一位可愛、看來為人正派的女子挑選莎翁的改編作品。一週後她回來,問我僵屍電影中常有的特點。蠻有意思的,我這麼想。

她開始變成常客。在幾個月的推薦與不時認真來場電影解謎(我問:「像好幾部愛情喜劇混搭成一部」,她答《愛是您,愛是我》)之後,我變成她心中的電影通。一年後,我們結婚了,我變成她的萬事通。

這種狀況不是一次兩次而已。跟顧客交往或結婚的店員多到,老闆常愛開玩笑說我們在偷他的錢(員工的另一半可以免費租片)。

  • 三、一間好的錄影帶店是流行文化的微觀

一間好的錄影帶店會去呈現文化。會很主觀嗎?那當然。但你希望誰去保護電視與電影的偉大遺產呢——是一間大企業,還是一間充滿熱血、無所不知的電影阿宅的店?

站在一間錄影帶店中央,就是在觀看世界的變化、大眾品味的演變。隨著年月流逝,某些事物、甚至是流行的事物,都會從文化自覺中消失。Videopart 很重視引進新片,但我們店的核心卻是陳年收藏。我們不會只寫個「外語片」的標頭,而是做出日本和香港的分區。在英國喜劇的旁邊是盡心照料的 Criterion Collection 專區。有日本動畫區、寶萊嵨區、紀錄片區,而那最閃耀的黑珍珠即是眾所皆知的邪典電影區。那些庫存花了好多年的時間:一間好的錄影帶店得用其一生去建立它想塑造、呈現的電影歷史,而且會永遠在那裡。當然有些東西會從架上消失,但那都是出自於影迷的需求與我們的設計。

在一間店有限的空間裡,是否要在架上保留某一支電影或一部電視影集的決定總像是在打仗,是經濟學與整體美學的微觀戰爭。 要從 Videoport 架上被淘汰掉不大容易:一個 DVD 盒只有半吋厚,而如果一年來只有一個人租過 1980 年發行、有點怪的警匪喜劇《雌雄神探》,那我們就會把它下架,因為會有夠多的員工決定如此。但即使是要淘汰像《烏龍陪審團》這種老實說超級不重要的冷門片,做出決定的過程都令人非常掙扎——電影得通過好幾關才會真的被丟到特價花車裡。

最後一關叫做淘汰清單。每當這個清單出現時,上面會列出的電影和表演影片都是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人租過的,一般會在一年以上。清單上劃掉的名字會繼續留著,而沒劃掉的到了那週結束時就會下架。

清單拿出來時,上面已經有些是老闆劃掉的了——他比我們都還要以經營為考量,但不是毫無品味。接著我們會聚在一起,吃驚於某些東西竟然會被認為需要拿去特賣而大發議論,然後開始劃線。

有幾種不同招數讓這些表現不佳的片子起死回生。最誠懇的一種是乞求同情:「我保證會把它租出去」。最旁門左道的是直接不經過同意就劃線,或是等到電影被下架時再偷偷放回去。

(我有時會因為最後一招心生罪惡感。)在一次淘汰會議上,我因為《詹姆斯狄恩併發症》即將被處死而抱怨,正當準備要說出「這會讓我們的勞勃阿特曼收藏缺了一角」的合理論點時,老闆微笑說道「嗯,我猜你就只要做你平常會做的事就好」。

一間好的錄影帶店的電影收藏,就像是在科技與經濟大軍外面的小泡泡,保存了被冷落的、被遺忘的、不夠商業的、或就是怪的那些東西。由於一間店少少的電影阿宅擁戴,那樣的電影比他們在電影院的首輪、甚至任何時期都還要被人關注。並非所有發行過 VHS 的電影都會發行 DVD,也並非所有發行過 DVD 的電影都會上串流。每次科技升級要決定一部電影是否被淘汰,都是商業考量,使得錄影帶出租店成為企業主遺棄的東西的最後安全網。(因此連鎖店最先倒閉——他們打著便利與「全新、全經典」的名號,與 Netflix 如出一轍——Netflix 就是把他們做的事變得更有效率。)一間真正的錄影帶出租店會買下電影、好好保存,無視那些考量。

我們擁有一切,而且能讓大家對於冷門片產生我們意料中的興趣,這是一種驕傲。一間錄影帶店有著檯面下的文化發聲權——大家會去看員工擁戴的電影。那些電影會繼續存在。你知道,只要我們也存在的話。

相較之下:Netflix 定期突發地增減影片,幾乎只因為授權合約的問題。這些合約不是只讓優秀錄影帶店必備的電影「目前不提供串流」,而是 Netflix(已經夠少的)一萬部電影藏量中的相當一部份都是垃圾:為了要取得一些可能真的有人會看的電影,那種連院線都沒上的電影會一起包在授權合約裡。在寫作此文的當下,你在 Netflix 上看不到《安妮霍爾》、《亞果出任務》、《大法師》、《搖滾萬萬歲》、《計程車司機》、《辛德勒的名單》、《布偶歷險記》、《半夜鬼上床》、《鬥陣俱樂部》、還有《冰雪奇緣》。不過呢,你可以看到《機器人戰爭:人類末日》或《環大西洋》這兩部合理懷疑是要用低成本仿冒你想看的電影。

  • 四、顧客忠誠度無法讓你起死回生

Videoport 有群忠實顧客,他們直到最後都沒丟下我們。有些常客嗅到店裡逐漸升高的不安氣氛,變得更加常來,有時還拉著朋友一起來,並且稱讚我們的服務。有一對老夫婦太喜歡我的推薦,讓我真的蠻擔心他們現在是不是正盯著電視的黑螢幕發呆。但當網路的便利擊潰了最頑強的支持者之時,錄影帶店——跟書店、唱片行、劇場一樣——已然死亡。

在店裡最後幾天,我們看見許多過去熟悉的面孔,他們告訴朋友這是間以前常來租片的好錄影帶店。少數有禮貌的人表現出難為情的樣子,但讓人火大又沮喪的大多數人只會在拍幾張照片前說出一些「你們撐得比我想的還久」的陳年廢話。

經歷了逐漸蕭條的那幾年而留下來的員工,都盡了力去對抗時代的浪潮。我們做為高學歷低成就的電影宅,意謂著要依賴熱血去挽救流失的顧客。我開始每週為店裡寫部落格和電子報,藉由電影評論、辯論、以及關於店和電影的文章,讓它變成一個顧客與員工可以延續電影對話的地方。這除了給我個機會動動腦子和磨鍊寫作技巧之外,理論上它會讓顧客有種擁有這家店的感覺,是個能把他們和店綁在一起的方法。但實際上,因為顧客正在流失,這件事變得更像是我所書寫的、關於我們的錄影帶店何以值得存在的一個持續長達 10 年、如今顯得更為絕望的論證。

但即使是在我們這小小的對藝術友善的城市,我們還是被拋棄了。一開始是慢慢的,後來非常非常地快。在我們的最後一年,每個月的進帳都比已經很不堪的前一年再掉了約 30%,我們逐漸明白自己已經完全無力去停止這樣的崩毀。

在那樣的情況裡,你會期待奇蹟出現——有些活下來的獨立錄影帶店曾尋求過外界的協助。聖塔芭芭拉的 Vidiots 一度宣佈歇業,後來 Annapurna 電影公司和其創辦人 Megan Ellison 突然出資,還聽說是沒有期限的。(Megan Ellison 拒絕談論當中細節,只說該店會運作「如昔」)

西雅圖傳奇的 Scarecrow Video 最後順利存活,靠的是轉為不營利的模式,使他們能接受捐款和資助(一些顧客還可以用會員資格減稅)。更扯的一件,是 Jimmy Kimmel 與馬修麥康納決定要為德州的 Vulcan Video 免費做一次全國廣告,好在 Kimmel 的夜間秀做成一段節目。(我們也曾一直在等哪個波特蘭市出身的名人來救救我們,但事與願違——賈德尼爾森和安娜坎卓克,你們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所有的出租店都在面臨歇業危機,要在 Netflix 的年代繼續經營,錄影帶店的唯一希望即是成為一種象徵意義,讓那些願意放棄誘惑的人有一個感性上的選擇——但若是做為營利事業,它們就完了。

Videoport 沒有找到人資助。它收藏的電影如今散落於波特蘭市的圖書館系統裡。我們也捐出了光碟修復機,或許還能讓它們的壽命再延長一點,不過也輪不到我們去操心了。至於我,大多時候還是買 DVD,雖然我現在的工作是電視與電影評論人,意即我得註冊 Netflix、Amazon Prime、Hulu Plus、很快還會再加上其他的。在我方圓 30 英哩內沒有一家錄影帶店,如果它們還沒完全消失的話,我想很快地我得要跑到 Santa Monica 或西雅圖才能找到一家了。最後,在所有的辛勞、焦慮與註定徒勞的努力之後,我學到的是電影不僅僅是讓人放鬆心情或單純的娛樂。錄影帶店的消失,也斷絕了電影、影迷、熱愛其中對話的人們之間的一種私人連結。

(本文原文出處為 Vox,由 Brien John 編譯 成中文,圖片來源:Eric.Parker


AI、大數據的數據負載量過高嗎?

培養數位轉型力,資料儲存 3 大核心技能缺一不可!

填資料拿《IBM 產品塑形秘笈

還能抽 Switch 遊戲機+健身環

 

點關鍵字看更多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