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大洪士灝】被微觀管理和 KPI 殘害的人生,何時方休?

本文獲作者臺灣大學資工系副教授洪士灝同意轉載。

在從事資訊科技研發的公司,颱風只能讓人進不了公司,但還是有很多工作是可以在颱風天完成的。矽谷很多公司是沒有打卡的,也沒說員工平時一定要進公司。我在 SUN 工作的時候,公司為了省錢,還執行了「彈性辦公室」的制度,鼓勵大家沒事不要來公司,能夠在家裡或外面把工作完成最好,因為公司就不必準備那麼多的工作空間了。

我有位博士班學生,目前在出國開會途中,但不忘參與實驗室討論,還在臉書上特別請實驗室同學「幫他去聽」這週五國外專家來系上的演講。哪位老師不希望每個學生求知若渴、主動向學,如此我們教書時如同置身於天堂?

翟本喬學長的公司, 對工作的認定也很有彈性 ,其中第三點「自行進修」也可以算工作,對員工相當有信心,或許該說是尊重員工。 我想,尊重員工們有主動做好自己責任的使命感,才配談「責任制」。一個能讓員工主動投入在工作上的公司,才能將「責任制」的好處發揮到淋漓盡致。

定一堆規矩來檢查每個員工是否滿足表列的每個項目,不是責任制,那叫做微觀管理制(micromanagement)。在 SUN 工作的時候,我看到某些主管要趕走工程師,時常採用的方法就是不斷用微觀管理去騷擾他。

  • 台灣人從小到大都被「微觀管理」,被不合理地用 KPI 評鑑表現

在台灣,大多數人從小到大都是在微觀管理之下長大的。家長、老師、學校、公司、政府什麼都要管,自由發揮的空間很少。別的地方就先不提了,需要宏觀視野來經營的地方,包括研究型大學和高科技公司,常常也以微觀管理的心態為之。

「在有限的自由空間下,追求最大的績效,發揮最大的創意」,是目前大家常被要求做到的目標。有些人特別會玩這種遊戲,例如知道如何在拮据的經費下,滿足上級所開出的關鍵指標(KPI),讓成果看起來很偉大。上級越來越自我感覺偉大的結果往往令人膛目結舌,中國在 1950 年代訂了超英趕美的 KPI,搞出了「大躍進」,發生了多少荒唐的事情?大家可以看看 維基百科的敘述

KPI 原本不是壞事,但是被濫用到不假思索,而且粗暴地使用 KPI 去評鑑下級的話,就會出問題。台灣很多長官愛用 KPI 來呈現績效,要下級「喊價」用對於 KPI 的貢獻換取經費或升遷,下級也如法炮製,瞞上欺下。這樣的狀況,蘇文鈺教授昨天寫的 這篇敘述得頗傳神

瘋狂的 KPI 風潮,搞到前教育部長因為論文造假案下台,教學優良教授因為不滿足 KPI 規定而不續聘,搞到全國基層教師大反彈,全面拒絕教育部的「統合視導」。

我常常覺得很多上級長官,以及這些會滿足上級而後來往往也成為長官的人,都是第一流的人才,但可惜很多時候把聰明才智都用在玩這類遊戲上。如果把能力用在較具開創性的用途上,是否在實質上會更偉大些?

  • 突破這種「威權、愚民」體制,最好的改變來自你、我決心

我近年在提研究計畫時,常常和長官們溝通重質不重量的觀點。基本上,我覺得量化指標,在某些地方是有用的,但到了高處,不能因為要照顧那些能夠量化的成果,而忽略品質的部份。如果長官不能理解「質」的部份,那這計畫可能不要做比較好。

因為凡事要公平、照規矩來,我們綁死了許多人才?因為結果要量化評鑑,所以我們虛耗了資源?有些法規制度看起來是需要鬆綁,有些事情也需要質化的評鑑方式,但一旦提到鬆綁和質化,很多人嚇得不得了,以為是要造反和敷衍了事。好不容易提前舉辦的學測,有人 因為考上大學的學生不再積極地參與高三課程,不去檢討不好好念書的根本原因,卻要求改回原狀

諷刺的是,長期被微觀管理所產生的現象之一,是人民不會也不習慣當家作主。微觀管理到極致,連思想也要管,當年威權時代的愚民政治,還有其時空背景,但現在掌握教育與媒體的政府和政治人物,仍然大量以膚淺的政治語言散播和複製他們的意識型態,塑造所謂的團結、同心、和諧,而不合於主流意識型態的,就成為漢奸、邪魔、異類。

當今面對威權和愚民,最有效的突破方法就是教育與媒體的民主化,而資訊網路的普及,帶來了新契機,缺少的是人民的素養和決心。我想,台灣在這些方面在風風雨雨之中走得還算快的,雖然轉型之路顛頗,但這是追求自由民主的普世價值所付出的代價。如果因為一時顛頗而回頭,那就相當遺憾了。

我提倡「多元化」和「獨立思考」,一則是上級對下級給予多元有彈性的發揮空間,一則是下級對上級的要求應該在考量實際狀況、慎思明辨後才認真執行。兩者不但是民主素養的基石,也是非常重要的個人修養。

(以下接續,洪士灝接續上文於 10/02 分享的 後續分析 。)

  • 被不假思索的微觀管理和膚淺冒進的 KPI 殘害的人生,何時方休?

就算用學測逼高三學生念書又如何?再用研究所考試逼大學生念書?再用論文考試逼迫研究生念書?再用一堆 KPI 逼迫社會新鮮人努力工作?

如果硬要用考試逼學生學習,第一,很難教出第一等的學生。第二,對於後段的學生也沒什麼用,反正現在大學太多,擺爛也有大學可念。第三,學生在學校學不到自我管理這個很重要的東西。第四,一昧用考試去逼迫學生的上位者,自己很可能是這個框架的受害者而不自知,還繼續害人害己。

一紙大學文憑,代表什麼?很多時候那是給不懂的人看的。懂得專業的人,會看學校、科系、修課、實作、談吐、氣質、企圖心、自學能力等等,這些豈是一天到晚考試就能訓練和發掘出來的?

我不同意有些人硬要把知識塞進學生腦袋裡的填鴨式教法,而這種作法已經搞了幾十年,填鴨的時間從九年延長到十五年,想填進去的東西越來越多,但企業大老對畢業生的評價越來越差,原因在哪裡?

首先,很多企業大老的話聽聽就算了,他們往往要的不是會獨立思考的員工,他們要的是勤勉、聽話的員工,所以他們不懂大學的精神,覺得技職、五專生最好用。

其次,台灣要轉型,讓學習能力第一等的學生學以致用,才能帶動整個學習風氣。否則,知識這麼多,怎麼可能什麼都會?拿翹的企業主愛挑三撿四,找理由給低薪,能奈他何?這樣,誰有學習動力呢?

第三,要轉型就不能再一直用老方法,更不能走回頭路。多檢討老方法的問題,不要像頑固老頭那樣,老是對新作法期期以為不可,不敢放手,但自己轉不過去,卻經常緬懷過去英勇事蹟… 有多少年輕人會真心聽你的呢?

試著從自己的腦袋開始翻轉起吧!

(本文獲作者 洪士灝 授權,未經許可請勿轉載;圖片來源:bryan…,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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