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人類前途悲觀與樂觀的兩種看法裡,絕對樂觀派如 Ray Kurzweil(TO 編按:他是 Google 現任工程總監,也是未來學家,認為奇點將在 2045 年到來。)這樣的奇點論者為數不多,但是絕對悲觀也不是一個真正的選項。如果前景毫不樂觀,當下的努力還有什麼意義呢?

因此對於奇點(TO 編按:認為未來技術發展將會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極大而接近於無限的進步,而且這件事情不可避免。當此轉捩點來臨的時候,舊的社會模式將一去不復返,新的規則開始主宰這個世界。)將在 2045 年發生的預測,一般有兩種反應。

一是認為時間估計過於樂觀,若奇點真會發生,時間將遠在 2045 年之後,這樣的觀點可以用微軟的共同創辦人 Paul Allen 作為代表。另一種人則認為人非物質,人性因素總在牽扯著科技進步的後腿,當年羅馬俱樂部成員之一的 Jorgen Randers(TO 編按:BI 挪威商學院(BI Norwegian Business School)氣候策略課程教授,氣候策略及未來研究資深學者)可以代表這一類的看法。

  • 我們有機會,看見人類科技和智力大爆炸的奇異點來臨嗎?

Paul Allen 曾經寫過一篇文章討論奇點,他認為縱使有一天奇點真會發生,也會在遙遠的未來,並且提出三點理由以為論證:

首先是,除了半導體外,其他領域的科技大部份並沒有呈指數型成長。軟件雖然越來越好用,功效並沒有每 18 個月加倍,視窗每兩三年推出一個新版本,每次升級,都得費盡周章維持跟過去版本的相容性。至於各種元素材料如金銀銅鐵錫等的使用效能,也不可能加倍改善,何況還有地球蘊藏量恐將用盡的威脅。

其次是目前人工智慧(AI)雖然已經能夠戰勝人腦,但都受限在某些特定領域,例如下棋或者猜題。AI 設計者可以根據該項任務需要,優化演算法,想方設法打敗人腦。但是同一個 AI 系統卻完全無法同時應付另一項挑戰,例如下西洋棋的 AI 不知如何下圍棋,下圍棋的不知如何完成語音或圖像辨識。

這也就引進了另一個限制條件:所謂的複雜度剎車(complexity brake)。一個生物系統包括從 DNA、蛋白質、到細胞的層層結構,其相互作用有物理、化學、生物各個層面,大腦神經元之間的連結也不能用單一方程式來簡單定義。優化了某一種作用,便可能弱化了另一種作用,這種複雜系統先天的剎車作用,使得摩爾定律在生物系統中無用武之地。

Paul Allen 的看法代表了一般人對奇點論的綜合觀點,但是針對 Paul Allen 的駁斥, Ray Kurzweil 也一一作了回應,有興趣的讀者不妨一讀。

二次世界大戰戰後,經濟突飛猛進,情勢一片大好,人類開始思考成長的未來。現代未來學可以說從 1972 年羅馬俱樂部發表的《成長的極限》一書開始,這本書用系統動態(system dynamics)的方法,模擬世界人口和自然資源的關係,最後歸納出一個結論:如果沒有發生重大改變,人類成長終將面臨超越地球物理極限的危險。

2012 年,《成長的極限》出版 40 年後, 原書作者之一 Jorgen Randers 用同樣的系統動態方法,展望未來 40 年,寫下了《2052:下一個 40 年的全球生態、經濟與人類生活總預測》一書。

  • 2052 的地球,悲觀的描繪長這樣:

他對過去 40 年的歷史經驗非常失望,原本期望的重大改變並未發生,人類危機從未經過嚴肅的討論,照舊以過衝(overshoot)的速度奔向未來。Jorgen Randers 不免憂心忡忡地跟地球人類分享他以電腦模型看到的 2052 年圖像。

•全球總生育率目前為 2.5 人,並且在逐年降低,2052 年時接近 1 人,但是人均壽命卻年年增長,到 2052 年時高達 75 歲。因此地球人口將從目前的 72 億,成長到 2040 年的高峰值 81 億, 然後每年 1% 減少,到 2052 年時回復到今天的水準。

•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將於 2030 年達到峰值,能源使用量的峰值將在 2042 年到來。但是由於持續排放二氧化碳,大氣溫度在 2052 年突破高出 2℃的極限,甚至於 2080 年高達 2.8℃。

•海平面從 2010 年到 2052 年將上升 36 釐米,造成許多國家國土巨幅改變,人口被迫遷徙。

•由於工作機會和生活條件的吸引力,人口將自鄉村逃亡至城市,城市人口集中率從目前 50% 增加到 2052 年的 80%,工業化國家更高達 90%,但也因此貧民窟將散佈在城市裡不同的角落。

•中國因素持續發酵,40 年間年經濟平均成長率達 3.5%,2052 年時人均 GDP 為 34000 美元,屆時中國總 GDP 將佔全球 GDP 之 15%,略遜於美國的 20%。

這樣的世界前景不像世界末日的來臨,但也並不十分美麗,跟 Ray Kurzweil 描繪的明日世界,顯然有很大的差距。

  • 科技不能回答的關鍵問題:無可避免的革命將到來嗎?

能不能改善? Jorgen Randers 認為有五個核心問題,國際社會需要能夠找到妥當的答案,否則結果可能更糟。

 資本主義的終結?

現行資本主義分配不均的現象顯然必須遏止,不然社會動盪不安的壓力將逐漸累積,直至一發不可收拾。此外環境成本、社會成本都必須成為成本因素的考量之內,否則不適當的成本嫁接,將扭曲經濟發展的方向。然而,改善資本主義的動力從何而來?難道能依賴短視的民主?還是冒險承受革命的激進後果?

經濟發展的終結?

已發展的西方國家可以接受較緩慢的經濟成長,但是很難放棄目前的生活享受。他們不能反對開發中國家追求高速經濟成長,但更擔心地球顯然無法負荷 40 億亞洲人口追求跟美國一樣的生活水準。區域經濟追求各自需要的發展,全球有沒有折衷協調的機制?

緩慢民主的終結?

民主是產生權力的最佳機制,卻不一定是產生決策、採取行動的最佳選項。它的決策過程極其緩慢,眼光也極度短視。有如見到一位幼童走在鐵道上,該用民主機制來討論是否應該介入嗎?今天全球面臨的課題,跟幼童走在鐵道上,想在火車撞上前安全回家,有沒有兩樣?

代際和諧的終結?

老吾老、幼吾幼是歷來維持代際和諧的社會倫理,在資源不足的地區,幼吾幼通常較老吾老為優先,仍然可以維持和諧。然而由於民主的短線操作,老吾老的政策往往佔了上風,加上經濟發展放緩,減少了年輕世代的資源和機會。這種代際衝突,人類並沒有解決的經驗,有人甚至認為革命或動亂在所不免。

穩定氣候的終結?

氣候雖然正在逐漸變化,仍算大致穩定,但是超過臨界點後,氣候有可能開始自我強化(self-reinforced),例如凍土融化釋放甲烷,造成氣溫升高,更加速了凍土的融化,釋放出更多的甲烷。可是有誰知道我們離臨界點還有多遠?火車什麼時候就要撞上了?

在 2014 年年底,思考人類未來,Ray Kurzweil 的 2045 年,或是 Jorgen Randers 的 2052 年,他們的信心和憂心,有如朝陽初升和夕陽將下。樂觀者的預測,絕對不會全部發生,但他們可以給人們帶來希望,悲觀者的預測,也不會全部發生,但可以讓人開始做好充分的準備。

Jorgen Randers 的憂心,來自觀察歷史的軌跡,像是白天鵝的存在,無人能夠否認。Ray Kurzweil 的樂觀,來自對未來的憧憬,像是黑天鵝的存在,無人可以提出反證。

也許未來落在樂觀與悲觀之間。

也許奇點不會發生,但是科技產生了重大的突破,卻無法擴散到大多數的人類。只有少數掌握科技的人,成為某種程度的人機合生體(man-computer symbosis),他們的壽命、智力、需要跟普通人類不同,最後掌握多數資源,從此人類社會分成兩個不同的階級,其差異一如現代城市居民跟婆羅洲原始土著間的差異。

也許科技進步沒有那麼快速,並且緩慢的擴散到大部分的人類。由於人口緩慢減縮,地球負擔減輕,提供人類處理複雜問題的緩衝期,其間文明還能持續發展。

也許未來自然風貌會大幅改觀,人類生活在都市叢林裡,與機器僕人、寵物為伴,觀看 3D 虛擬實境,重溫早已消失的珊瑚群、熱帶雨林、針葉林、冰川,和無數絕跡的生物,如同今天我們觀賞古代的恐龍模型。

這麼多版本的「也許」,只有時間能驗證。以現代人的平均期待壽命,現在 50 歲以下的人可以見證到 2045 年時奇點是否真會發生。2045 年的世界人口中,大約有 30% 現在還沒有出生。

究竟哪一代的人掌握了通往 2045 年的鑰匙?我們是否站在一個關鍵時代?人類的明日會變好、還是變壞?這些問題真叫人既好奇又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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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載自鄭志凱專欄,未經許可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