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民的正義:一百萬人要妳死,妳就得死嗎?

60 秒,認真地體會一下,如果整個台灣 23,261,747 人都要你死,你要死嗎?
漢娜鄂蘭在《責任與判斷》一書中提到:

如果有所謂的集體之罪,也就是間接之罪,則他們的狀況是集體無罪。事實上,他們是唯一一群完全沒有責任的人……

昨天晚上受邀參加《BBS 鄉民的正義》首映會,嶄新的形式與類型,讓我對這部片的市場反應充滿期待。但在觀影的同時,漢娜鄂蘭的《責任與判斷》不斷地冒出來呼應,這本書是漢娜鄂蘭於 1959 年至 1975 年間的論文合集。正如書名,各篇論文從不同的角度與事實檢視,討論判斷和責任的關係,進行深刻的思考:

…… 有若干原因說明,何以討論判斷(judge)的權利和能力,會觸及非常重要的道德議題。此處牽扯到兩件事:第一、如果大多數人或我周遭所有人都已對某議題預作判斷了,我如何能分判是非對錯?我何德何能可以另下判斷? 其次,如果可能,我們在什麼程度上可以對以往的事件或我們不在場的事件下判斷?

漢娜鄂蘭思考這些事情的當時,我們目前所知的資訊技術與網路文化,大多還停留在概念與想像之中(BBS 站出現於 1973 年Web 到 1979 年才開始發展),但為什麼一本無關網路的政治哲學,可以在新科技形塑的嶄新社會的衝突中起了關鍵的指導與參考作用?

事情是這樣的,全世界所有的公民,都是從鄉民來的。整個民主素養的養成,從蘇格拉底在廣場的討論開始,大家先是圍觀、議論紛紛,在言論自由的前提下,形成公民的共識,進入成熟的立法循環,成為法治社會。縱觀世界其他民主國家,這個歷程,至少經歷了 50 到 200 年不等。台灣的歷程,從解嚴開始算起,大概 20 年,大概正開始邁入公民共識的階段。

然後網路橫空出世。每一個年輕人都掌握了成本極低的媒體技術,開始創造全新的媒體場域,強大到成為傳統主流媒體的重要新聞來源。那個公民的共識,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匯聚力,形成年輕民主國家中年輕公民的正義:鄉民的正義。我們不能怪馬英九總統看臉書治國,在這些老一輩的政治人物的理解中,這些是直接民意,既有的政治架構根本無法負荷新的政治力運作,我們把推和讚看成輕輕鬆鬆的舉動,在他們的眼裡,鄉民投票,模樣上就像公民投票。

於是我們在形塑民主素養的過程中,民粹從網路中滿溢出來了。我們還分不清楚少數服從多數,不代表一百萬個人要你死,你就要死。其中的關鍵流程,在立法程序。一百萬個人透過公權力凝聚的過程所制定的法律,即便內含死刑的懲罰,也是懲罰採取特定違法行為的人,不是懲罰特定的人。也就是說,法治社會想要消除的,是行為、是對整體社會不利的行為,從嚴、從慢、從邏輯認定。不是根據一時的情緒與不縝密的事實理解,從寬、從速、從感受決定。

加上匿名的機制,接上以收視率為獲利來源的傳統媒體,就是我們現在所熟知的現況了。

我們還處於錯把 circus 當 circle,誤把 echo-system 當 eco-system 的懞懂階段,我不確定我們是不是真的有足夠的時間累積公民素養,但透過戲團之外實際行動、透過獨立思考把以訛傳訛的 echo 變成多元思考的 eco,絕對是必要的。

我們或許沒辦法循以往的途徑成為公民(Citizen),但更有機會直接成為新世界的網路公民(Netizen)。「一個國家的強弱,不在科技、不在經濟,在於這個國家,有多少理性的人民。」我記不得這句話是邱吉爾還是誰說的了,但看完這部片後,我才多少理解這背後的邏輯:我們的政府,就是我們的投影。

至於這部片好不好看?

根據漢娜鄂蘭的說法,討論判斷的權利和能力會觸及非常重要的道德議題。如果大多數人或我周遭所有人都對這部片預作判斷了,我如何能分判這部片好不好看? 我何德何能可以另下判斷? 其次,如果可能,我們在什麼程度上可以在電影下檔以後或我們沒看過的電影下判斷?

我這十年每多一年就多一些對台灣和對自己的失望,但這部片讓我看到電影創作的新路線、動畫的新里程、我們反省和理性的新契機。BBS 文化是台灣年輕的民主遭受網路時代劇烈衝擊下的民粹共業,還是網路民主進程重要的資產?必須由有名有姓的你,走出網路,出來面對。

獨立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