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安婷 圖片提供│Teach For Taiwan
劉安婷小檔案│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Teach For Taiwan(為台灣而教)協會創辦人暨理事長

曾經,她對台灣教育感到失望、不滿,一心想離開, 到美國過可以自由發揮的校園生活。
現在,她毅然放棄高薪的顧問工作,從美國回到心心念念的台灣,開始她的第一份 NGO 事業,持續貢獻於台灣的教育,也找到自己真實的歸屬感。

今年 25 歲的劉安婷,感召於她在普林斯頓大學學姊溫蒂‧卡普(Wendy Kopp)推動的「為美國而教」(Teach For America)計畫,2013 年 9 月回台創辦「為台灣而教」(Teach For Taiwan, TFT),她要帶領年輕人去教弱勢學童的課業,改善偏鄉學童的學習成效。

在海外偏遠地區擔任教育志工時,她體認到這些偏鄉的孩子們,面臨的教育問題其實更深層,例如家裡無法提供足夠支持,學校缺乏基本的教學環境,有時候甚至連適合的老師都找不著。「為台灣而教」是兩年全職教學專案計畫,招募具使命感的青年投入,提供持續的培訓與支持系統,成為台灣優質教育的推動者。

2014 年 5 月,「為台灣而教」完成第一屆的招募,選拔 16 位教師經過 5 週密集培訓,9 月正式進入台東與台南 8 所國小服務。未來 3 年,計畫將再送出至少 50 位老師到需要他們的地方。

這是一個關乎台灣孩子的權益、關乎台灣未來人才、關乎價值觀翻轉的工程,」劉安婷說,「為台灣而教」剛剛踏出第一步,從 0 走到了 1,而從 1 到 1000 的路程,希望有更多人加入。

以下是她的 TFT 真情分享:

幾週前,我和夥伴一安開著車,從台東、屏東、高雄到雲林,再繞回台南。這樣的旅行,每次都得用上 2 到 3 個禮拜左右;每年,至少會有 6 趟。每次上路, 我的心情都是又甜又酸。

事實上,這些旅行的主要目的,是去拜訪一個個與我們聯繫過、有師資需求的學校與社區。而幾週前的那一天,我們就是為此來到了台南左鎮的一所小學校。一大早,校長便熱情的打電話來:「安婷,你找得到嗎?你要記得下 xx 交流道後,在看到 xx 招牌的時候左轉進去, 往上坡開到底⋯⋯」

來到學校,校長帶著我們參觀學校裡考古、平埔族和生態的小展覽,還有幾個孩子自告奮勇當導覽員,有模有樣的介紹著。中午,我們和所有老師與孩子們用餐, 全校不到 100 個孩子,坐在一起像個大家庭。老師們好奇的問著:「你們真的可以幫忙找到老師?真的?」

吃完飯後,校長問我:「安婷,你們還有沒有時間,我帶你們去看看社區好嗎?」

我們忙不迭點點頭。於是,我們坐上了校長的車,駛出學校,開始往山上走。其實這山只是個丘陵,不過, 車子一進入山中,手機馬上失去訊號。看著地圖,這裡的路似乎也都沒有被標上去,但每天接送孩子上下課的校長無比熟稔地穿梭在樹叢中。這路又窄、又陡、又顛簸,甚至某些轉彎的角度大到必須用倒車才行得通。約 15 分鐘後,我們來到一間房子前面。這間鐵皮屋頂、用磚頭搭的屋子,旁邊有個室外的廁所;房子的前面有兩張桌子,一張上面都是空水瓶,另一張則都是空酒瓶。房子前面的泥土地上,一些垃圾散落著。

校長將車子熄火,我下意識的想開門下車,沒想到校長對我說:「安婷,我們不要下車好嗎?」看著他略略為難的表情,我雖意外,卻好像猜到了什麼。

於是,我們就這樣一起坐在車裡盯著這個房子。校長告訴我們,這裡住了一家五口,爸爸在外地打零工,媽媽來自越南,在芒果園裡打零工,3 個孩子都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你知道,我常常覺得很難過,我看到這麼多台灣人,這麼拚命的工作——像這個媽媽,在芒果園中工作到中暑昏倒了也不能停——卻連基本的生活品質都沒辦法擁有。」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覺得,貧窮不是丟臉的事情。但如果我們連孩子基本的教育品質都沒辦法給他們,也就是連人生選擇權都剝奪,那麼身為教育工作者,或是就算只是一個台灣人,這才是真正丟臉的事啊!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見這樣的故事,但在當下,還是有種說不出的沮喪。

「校長,您覺得要改變的話,最重要的是什麼?」我問。「對的人啊!」校長不假思索的回答,「所以我們才這麼開心看見你們願意來啊!」

  • 老師在哪裡?台灣的年輕人怎麼了?

far傍山而建的學校往往因為太過「偏遠」招不到老師

「為什麼沒有老師想去?」
這個問題,從我開始關心台灣的偏鄉教育便不斷思索。當然,政策有許多需要調整的地方。不過,當我一次次的與現場的校長、主任們談起這個問題,幾乎所有人都一致的指向另一個始作俑者:

年輕人的價值觀。

「年輕人來到這,想寄信回家,發現附近沒有郵局就哭了,下禮拜就不來了!」、「我們還特別募款,讓來這裡的年輕老師可以包吃、包住、包接送,薪水還有偏鄉加給,甚至親自打給每個投履歷的人,結果還是沒有人來面試!」、「終於來了個年輕老師,但才報到沒多久,就嚷著工作太辛苦,沒時間準備考試,要我們准他請長假,不然就不幹了。從頭到尾都沒問:那麼學生怎麼辦呢?」

這些前輩們不約而同問我:「台灣的年輕人怎麼了?」

這個問題,對我而言似乎也沒有比較容易回答。身為年輕人的一分子,在重要時刻,我看到成千上萬在乎這片土地的少年仔;平日,也有數不清個關於「夢想」和「改變」的論壇與活動。這樣的「熱血」世代,怎麼會被反問「怎麼了」?

於是,我開始了一系列的「市場調查」。每次有演講或公開活動結束,若有年輕聽眾上前表達認同,我就反問他:「那麼你自己想加入 Teach For Taiwan 嗎?」

原本,我只猜到兩種可能的答案:要不是「當然!!」(可能剛聽完演講,正熱血沸騰),就是「嗯,會考慮一下⋯⋯」(覺得這講者真厚臉皮,只好委婉拒絕)

我倒真的沒猜到,最常聽見的答案竟是:「你們比較偉大啦!」、「我會在遠方替你們拍手!」、「你們要加油喔!」每次聽到這樣的評語,我的心中就會累積更多問號。我們從來都不覺得我們有多偉大——更何況,就算我們真的很偉大,加入一群偉大的人,不該更有吸引力嗎?

  • 「不沾」木偶,其實每個人都很特別

後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有群老師邀請我替他們的學生說一個我最喜歡的繪本故事。我二話不說的便選擇了《你很特別》這本繪本。這個故事很簡單,描述一群叫做微美克的小木頭人,每天做著同樣的事:為人貼上金星貼紙或是灰點貼紙。漂亮的、漆色好的木頭人會被貼星星;有才能的也會被貼星星;可是,那些什麼都不會做的或是褪了色的,就會被貼醜醜的灰點貼紙。

故事的主角「胖哥」,就是一個全身被貼滿灰點貼紙的木偶。有一天,他終於忍無可忍,決定遠離這個木偶村,來到創造所有木偶的木匠伊萊家中。他想問木匠, 為什麼要創造一個這樣糟糕的木偶?沒想到木匠跟他說:「我從不失誤的。你很特別,因為我創造了你!」胖哥原本完全不能相信這些話,但是慢慢的,從木匠的眼中,他真的感受到他的愛。於是,他開始相信木匠的話。最神奇的是,當他開始相信,他身上的貼紙就掉下來, 而且再也沒有貼紙可以黏上。他成了一個「不沾」木偶!

沒想到,當我講完故事,抬起頭,發現孩子們都還沒哭,後面的老師、主任、甚至校長都先哭得淚眼婆娑。
後來,我在好幾個大學、研究所、甚至公司演講,也把這個故事放進去。幾乎毫無例外,每次講完,這些「大人」們一個個都哭了,甚至有好幾個聽眾,在演講結束後衝上來抱我,謝謝我說這個故事。

這時我才發現,原來,當我們罵年輕人沒有使命感, 或許都忘了,我們這些「大人」都曾經是個孩子。如果, 他們在當孩子的時候,沒有機會相信他們自己是特別的、有價值的,那麼等他們成了大人、成了老師,他們自然也沒辦法用同樣眼光看待孩子。當他們說「你們比較偉大」的時候,其實真正是在說,「我不特別。」

  • 一個看得見需要的生命,才能有深遠影響力

轉眼間,Teach For Taiwan 兩歲了,此時我們已經開始招募第二屆新血。回首這年,我感觸很深,因為這一個「為台灣而教」的夢,從一個人的白日夢,變成一群人共同、每一天寫下的故事。但是,感觸最深的, 其實是這些有能力、有使命感的年輕人,因為選擇看見需要、捲起袖子,不僅成為孩子的重要他人,更讓孩子成為發掘他們生命價值的貴人。

TFT劉安婷 (左一) 和 TFT 教師一一走訪偏鄉學校

前一陣子我生日,成功大學法律系畢業、目前在台南下營教書的 TFT 老師小巫,寫了張卡片給我:「我曾經不對自己的未來抱有強大的信念與期待,但現在的我,看得見未來發光的自己。」同一天,陽明大學生醫所畢業、原本在中研院做研究助理、現在在台南鹽水教書的 Tina,也在訊息中寫著:「謝謝 Teach for Taiwan,讓我看見生命的無限可能。」

其實,TFT 並沒有給他們光、給他們可能,只不過讓他們「看見」自己的光、「看見」自己在被木匠創造時就已經有的價值。我們並不偉大,但是我們知道我們很特別,就如同我們相信每個孩子都是特別的。我們真的很幸運,也真的很幸福──當別人或許覺得我們「委屈」、「犧牲自己」的同時,其實我們才是收穫最多的人。因為當我們停止抱怨、扛起責任、用生命影響生命,我們才真實的活出自己被創造時就被賦予的特別價值。

支援最前線
「對特別的你,我希望代表團隊,伸出邀請的雙手。就如同一位資深老師曾經跟我們分享的一句尼采的話:『在追尋重要事物的過程當中,我們也變得重要了。』你很特別,特別到該做些不一樣的事情——因此,邀請你,用行動,加入我們的溫柔革命。」這是劉安婷的誠摯邀請, 第二屆 TFT 教師招募開放至 2015 年 4 月 7 日,不論你是應屆畢業生或在職工作者,都歡迎加入 Teach For Taiwan 的行列,詳情請見www.teach4taiwan.org

2015 team2015 TFT 核心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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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圖片皆為30 雜誌授權,原文標題:你很特別,特別到該做些不一樣的事,非經允許、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