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擠在「馬桶外露」的家】為何中國農民再低薪也要買車——逃離充滿「殘敗感」的家

(本文書摘內容出自《不存在的 3 億人:漂流、貧困、難以翻身,中國農民工的掙扎與悲歌》,由 聯經出版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首圖來源: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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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想閱讀這本書的讀者:努力的人,不是該獲得回饋與獎賞嗎?為何卻彷彿總是在受懲罰?貧窮,注定是一代傳一代的嗎?

你知道從鄉下到都市工作的農民工,生活環境多艱辛嗎?長居中國的日本記者山田泰司,發現中國愈壯大,人民就愈渺小、愈微不足道,並寫下最真實的第一手記錄。(責任編輯:連柏翰)

文/山田泰司
譯/劉格安

我永遠忘不了第一次造訪長順的朋友小周在上海的租屋處時,內心有多麼震撼。

隨他踏入屋內,我第一眼見到的竟是一個西式馬桶,毫無遮掩地坐落在唯一的窗戶附近採光最好的地方。

馬桶外露的房間

我心想:難道這裡是浴室,客廳或寢室在別的地方嗎?但馬桶右邊有一張放著大型液晶螢幕的桌子,左側則有一張木製床。

「這裡小得讓你嚇著了吧?房間只有這一個而已,五百元(新臺幣二千二百元)的預算沒其他選擇了,因為上海的房租很貴,我故鄉的老家寬敞多了。」

雖然小周不好意思地說著,但房間的大小大約有五坪。因為這個房間裡總共住了三人,一對夫妻加一個三歲小孩,所以才稍嫌擠了些,但若光以大小來說,房間比這個更小的人比比皆是。不過我第一次見到這種馬桶直接裝在房裡的房間。雖然小周從天花板上掛了一張塑膠布,可以在上廁所時遮掩一下,但看到連窗縫中吹進來的風都可以吹動塑膠布就知道,那只是意思意思掛心安的而已。這讓我不禁聯想到以前在報紙上看過,日本死刑犯在監獄內住的那種獨居房。

小周家的房東是在這塊土地上務農的上海農家,他在自家的土地上蓋房出租,承租人全都是農民工。 

作者訪問的中國民工,住家中間放了一個馬桶。圖為示意圖,來源:wiki

農民間的貧富差距

房東究竟是出於何種考量,才沒替廁所蓋牆壁呢?

建於十九世紀下半葉至二十世紀中葉的上海,也就是租界時期的舊集合式住宅,近年來雖然因為都更的關係,數量減少許多,但在保存至今的這類老舊傳統住宅中,沒有廁所的建築並不少見。而且還不是像日本早期常見的那種,房內沒有廁所但另設有共用廁所的公寓,而是在沒有整備下水道或化糞池的前提下,建築物內本來就沒有廁所,通常都在房間的角落使用俗稱「馬桶」的「便盆」解決生理需求。

像小周住的那種住宅,因為是這十年左右才建成的,所以要用膠合板圍出一個獨立廁所空間,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才對。之所以不這麼做,除了有可能對廁所的概念不同之外,身為一個已經在街道上、網路上、雜誌上,看過太多上海人將地方出身者蔑視為「鄉下農民工」的人,我不禁覺得自己彷彿聽見了房東的這番心聲:「有幫你裝馬桶就該謝天謝地了。」這就是上海農民歧視地方農民的現實。

我說聽見房東的心聲,並不是憑空妄想出來的,因為房東他們自己居住的宅邸裡,不僅設有完整的獨立廁所,最近還裝設了從日本「爆買」回來的免治馬桶座。

距今十七年前,我曾住在據說「可以體驗早期上海人生活」的老舊公寓裡,咬緊牙根忍受著沒有廁所的生活,並整整使用了半年的便盆,為此經驗嘗盡苦楚的我,深深知曉沒有廁所的生活有多不方便。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為與其幫我們裝設一個裸露在外的馬桶,不如在原先沒有廁所的房間裡用便盆解決生理需求,還比較能夠保持精神上的安定。

與住家不搭調的汽車

說到小周不得不住在馬桶外露的房子裡,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夫妻倆一起在物流倉庫上班,家庭總收入才八千元(新臺幣三萬五千二百元),雖然以三人家庭來說,不至於過上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但他們考量到這筆絕不算充裕的收入,以上海來說相當於一名大學畢業白領階級的一人份薪水,所以才(像小周說的那樣)盤算著「我們只念到初中而已,所以想讓孩子念到大學」,把錢存下來當孩子的教育基金。

所以當我在距離初次拜訪小周家不到一年的二○一六年一月,聽長順說「小周買了車子」時,內心簡直比看到他家時還要驚訝。他們都住在馬桶外露的家裡了,究竟哪來的閒錢可以買車呢?

中國國產車 Buick Excelle II。圖片來源:wiki

小周買的是上汽通用在中國製造的 Buick Excelle(中國名稱為別克英朗)。一.五升的小型四門房車,價格是十四萬元(新臺幣六十一萬六千元)。由於上海實施汽車的總量管制,因此車牌採競標制,最近最低成交價格高達八萬五千元(新臺幣三十七萬四千元),相當於一輛汽車的價格。不過也有很多地方出身者是在沒有總量管制的家鄉取得車牌,小周自己也是在老家江蘇省申請的,因此費用據說沒有這麼高。這可說是生活在上海的地方出身者少數的好處之一。

這一年在上海,每一對和小周處境相同的二十多歲夫妻檔,紛紛開始購入自用車了。所謂「和小周處境相同」的意思,就是出身地方農村,學歷只有初中或高中畢業,為了求職來到上海,住在房租便宜但交通不便的市郊,工作是基層勞動,家庭所得介於六千到一萬元(新臺幣二萬六千四百元到四萬四千元)之間的階層。由於上海二○一六年的最低薪資是二千一百九十元(新臺幣九千六百三十六元),因此以目前的上海來說,家庭收入六千元可說是非常接近底線的水準。

在四川省農村念完初中就來到上海的小魏夫妻是小周的朋友,他們也在二十四歲那年的二○一六年一月買了自用車。車子是中國汽車製造商吉利的 SUV,據(小魏)說購買價格九萬二千元(新臺幣四十萬四千八百元)是「在父母的少許資助下,一次付清」。他們和小周一樣,避開了費用昂貴的上海,在故鄉四川申請車牌。

至於每月的花費,「因為幾乎只有週末才開車,所以差不多就是二百塊(新臺幣八百八十元)油錢而已」,停車場則是「因為這一帶在上海也算是農村,所以隨便停在路邊也沒關係」。

和泡沫時期日本相同的危機

不過也有人暫緩購買計畫,那個人就是長順。

在小周隔壁物流倉庫上班的長順,見到一群朋友都打算買車,自己也受到了刺激。為了先考取駕照,他取得母親與妻子的同意後,從家裡的存款撥出一萬元(新臺幣四萬四千元),在二○一五年的夏天前往駕訓班上課。這裡所謂的「家」,指的是長順一家再加上他的父母親。

他第一次路考沒通過,到了第二次才順利通過,還樂不思蜀地夢想著:「好,接下來就是在春節之前買車了,真想要日產的 Teana 啊,但我沒有錢,所以買二手的就好了。什麼?二○○九年產的也要十一萬元(新臺幣四十八萬四千元)?不過貸款買就可以了。」

然而沒過多久,長順便遭到裁員,不得不暫緩買車的計畫了。我問他,不過既然有想要買車的話,手邊應該有一筆存款了吧?結果他答道:「嗯……如果沒有收入的話,存款應該到第二個月就會見底了吧。」我接著說,這樣啊,那萬一在貸款買 Teana 的中途遭到裁員的話,不就糟糕了嗎?他又回答:「付不出來的話,車子會被車貸公司收走,那樣債務就抵銷了,所以壓力也沒那麼大啦,不過還是好險啊。」

根據他們購車當時的《日經新聞》(二○一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報導,在中國的八家上市汽車製造商中,有七家在二○一五年十二月的決算金額比前期增加兩位數,尤其在一五年十月開始的小型車減稅背景下,擅長於小型車的中堅製造商收益更是大幅成長。

在泡沫經濟全盛期的一九八○年代,日本出現過年輕人住在三坪套房,卻購買 BMW 等高級車的現象。或許中國的現狀也可以說是與八○年代的日本類似,但親眼目睹像小周那樣,明明一家三口住在馬桶外露的獨居房,卻仍擠出購車的費用,或是像長順那樣,覺得即使遭到裁員之後會沒有能力支付貸款,也只是車子被沒收而已,所以沒那麼擔心的情形就知道,他們購買自用車的行為,其實是建立在搖搖欲墜的基礎上。

奢侈的車內比瀰漫殘敗感的家更令人嚮往

話說回來,他們當時究竟為何紛紛掏錢購買自用車呢?

前面的《日經新聞》也有提到,中國在二○一五年十月將排氣量一.五升以下的汽車購置稅,從以往的一萬二千元(新臺幣五萬二千八百元)減半至六千元(新臺幣二萬六千四百元)。小周與小魏都說:「減稅是刺激我們買車的原因之一。」不過他們也說:「那並不是最主要的理由。」我問他們那最主要的理由是什麼,結果包括暫緩購車計畫的長順在內,三人只是一再說著:「為什麼喔……因為想要啊。」

只是其中的小周喃喃說道:「坐在車上會有一種自己變成有錢人的感覺。」另外兩人聽到以後也附和道:「沒錯,畢竟車子裡面比自己家裡還豪華嘛。」

雖然他們自己沒有明確意識到,但這恐怕是他們渴望買車最大的理由吧。當然,他們也不可能覺得馬桶外露的家住起來很舒適。

在小周、小魏和長順三人之中,只有小周住在馬桶外露的家,只是每次造訪他們的家,都讓我覺得屋內瀰漫著一股共通的墮落、殘酷而渾濁的氣息。說得更明確一點,就是一股殘敗感。

上海市郊的房租從進入二○一六年以來持續飆漲,小周與小魏的房租也在今年(二○一七年)春節倍增為一千元(新臺幣四千四百元)。在不景氣的影響下,像長順那樣突然失業的案例也增加了。生活壓力明顯與日俱增。

小周斷言說:「在上海買房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事。」即使認真工作,也只能住在連一間完整廁所都沒有的房子裡。砸錢買輛好一點的車子,至少週末還能和家人一起忘卻平日的辛勞。就是這種想法,刺激了他們購置自用車的欲望。

上海迪士尼樂園
上海迪士尼樂園。圖片來源:wiki

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的上海迪士尼樂園

見到自己的好友長順因為裁員而放棄購置汽車,再加上彼此職業、家庭環境、資產狀況都大同小異,小周與小魏雖然是一次付清,看起來卻多少有些恐懼。

「不過你看啊,就算失業了,只要有一臺車,還是可以靠像 Uber 或滴滴那種叫車服務賺錢啊。所以長順你也是,就算有一點勉強,還是買輛車比較好啦。」小周說。小魏也附和道:「對啊對啊,而且迪士尼樂園六月就要開幕了,這一帶交通這麼不方便,載人到迪士尼樂園或機場的需求肯定會再增加的。」長順聽了以後說:「也是。」表情變得明朗了些。

他們住在離浦東機場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的地方,而且距離這一年六月開幕的上海迪士尼樂園,直線距離也只有十公里左右。另一方面,如果從市中心出發的話,以日本居住者也很多的婁山關路那一區為例,到浦東機場的直線距離為五十公里,到上海迪士尼樂園大約是三十七公里,但到浦東機場不僅有地鐵直達,還有磁浮列車和機場大巴,因此大約一個半小時就能抵達。另外,到上海迪士尼樂園也只要搭乘配合營業開通的地鐵,車程一小時左右,大眾交通運輸十分便利。

然而,小周他們住的地區雖然直線距離近多了,卻是與大眾交通運輸建設無緣的陸地孤島。若要搭乘地鐵去浦東機場或迪士尼樂園,雖然有市區公車可以搭到最近的地鐵站,但一小時只有一班車。光從自家出發到最近的地鐵站,就已經花上將近兩個小時,而且合法的計程車還不會開來這一區,所以他們每次要搭乘地鐵時,都不得不利用白牌計程車。

雖然從中國通往世界的門戶浦東機場,和象徵富饒中國的最新景點夢幻王國上海迪士尼樂園近在家門前,現實上的距離卻遠如天邊。希望如願以償買下自用車的長順,第一次前往迪士尼樂園是以客人的身分踏入,而不是白牌計程車或叫車服務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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