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了自由 Cosplay 成日系潮男!照片上的大叔是哪位台獨大老?

【為什麼我們要挑選這本書:《自由的滋味》

略懂歷史的人都知道,有不少追求自由民主的台灣人千方百計,努力從國民黨政權的迫害和監控底下逃亡海外,但具體過程是什麼?

台獨大老彭明敏在回憶錄 《自由的滋味》 寫下他當年逃亡瑞典的過程,曲折離奇,像極了一部電影,為了吸到一口自由的空氣,他還喬裝成「披頭四」過。(責任編輯:余如婕)

文 / 彭明敏

他要逃亡的地方,只能是願意讓台獨開花的國家

我已願意要冒任何危險,但不敢告訴家人我決心要脫出台灣,或在這個企圖中身亡。依照國民黨法律,如果家人知道我的計畫而沒有立刻報警,他們便會被看成同謀共犯,受到嚴罰。

有一個晚上,我悄悄地溜出,未被特務發現,按照事先約定,在一個地點與幾位親信朋友見面。我告訴他們,已下決心,要脫離台灣。這使他們震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大家心裡清楚,這要冒多大的險。我提出可能成功的一個途徑,向他們說明。經過沉默躊躇和熟慮之後,他們終於認為或許可以付諸實施。於此,我們開始一步一步檢討我們所須解決的難題。第一個問題便是我到底要到哪裡去?

美國是不可以的。因為如我到那裡去,便會使美國政府為難,國民黨會立即要求引渡,會使問題非常複雜,並且拖延很久。日本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已有許多例子,日本警察與國民黨合作,將流亡在日本的台灣人引渡給國民黨,以換取日本欲從台北取得的好處。

我要去的國家,必須是與國民黨沒有外交關係的。然,我不願意到共產國家,因為中共政府與國民黨同樣,恨不得將台灣獨立運動消滅掉。 我提出瑞典,朋友們都同意了。

「一個獨臂人要環繞地球半圈,而不被發現是不容易的」

於此,第一步驟便是要寫信給那個非凡的組織,國際特赦協會。我有些朋友曾長期幫助我,將信件帶出島外,也從島外帶進來給我。在他們幫忙之下,我寫了一封短箋到斯德哥爾摩(Stockholm),請他們能否將我的案件告訴瑞典政府,問如果我突然在瑞典港口或機場出現,身上沒有護照和簽證,能否得到政治庇護。

1969 年 2 月,我得到肯定的答覆。有些朋友勸我立刻離開,因為他們深深關切我的安危。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太多的細節需要安排,而且這些都必須依靠很間接而極費時的通信辦法。我們完全不能信任普通郵政。

所有信件的寄收,必須在東京、香港、美國或歐洲,而必須等到有可靠的朋友出入台灣時才能託他帶出或帶入。我需要在台灣與瑞典中間幾個接頭站,找出既可靠又肯幫助的人。還有經濟問題也必須解決。我必須安排好一筆款項,在中途以及到了瑞典之後,做為費用。

旅途的計畫佔有了我的全部精神和時間,簡直好像要設計到月球的旅行一樣,其間實有太多的變數、不可知數和危險了。一個獨臂人要環繞地球半圈,而不被發現,是不容易的。

逃亡前的準備:和監控自己的特務鬥智

到了春末,大多細節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朋友們又勸我早走。可是,化裝的問題,是最大的困難。我認為在冬天可能容易些,因為那時可以穿大衣戴帽。我嘗試了各種化裝的方法,試留鬍子、把頭剃光。母親覺得我愈變愈古怪了。仲夏,我開始讓監視我的特務們習慣於我長期不出門。

我一出門,不論到哪裡,他們總是跟著。我如果買東西,他們便擁向前看我買什麼,然後又要問店鋪老板一些問題。 有時候,我待在家裡整整二、三週不外出,然後再出現,坐計程車、公共汽車去買東西,或去餐廳、飯店等。有時候,我只在大學宿舍區附近走走,讓特務們看看我還在那裡。到了年底以前,他們已習慣於長久未看到我而不感奇怪。其實,我卻常在半夜偷偷溜出,處理事情或看看朋友。

到了秋天,我開始感覺非常興奮,感覺生活有意義起來。我有事情做,有希望在將來,儘管前途充滿著極大的危險。我發明了一套英文電報明碼暗號,送到島外朋友手裡,做為緊急聯絡之用。例如「祝女兒誕生」「叔父入院」「請速寄樣品」「書籍已寄出」「祝新婚快樂」等等,藉以表示我何天出發、出發延期、安全抵達等等。沿途接力站也都安排好,在那裡會有人接應我,並提供所需幫助。

為了避免國民黨「奧步」,他燒光了所有文件和日記

有一段時期,看起來整個計畫似乎要垮掉了。紐約來的一封密信說,那裡曾有人聽到人家說「你知道嗎?彭明敏可能從台灣逃出來。」是不是消息走漏了?差不多花了一個月多方查證之後,才發現那不過是有人信口開河,隨便猜臆而已。計畫照原來進行了。

整個計畫中,另一精細的部分,便是在出發日期決定以後,安排某些朋友,在適當時期到台灣來。有些對我是陌生人,由居間幫忙的共同朋友安排擔保。挺身出面合作。他們是依照事先約定的信號,要認出化裝了的我,有的是要負責從頭到尾盯住我,一直到我安全離開台灣為止。如果我被捕或當場被殺,他們則可以做證人。

脫出前夕因知道我的房屋將會被徹底搜查,我開始整理文件,燒掉大部分,我的妻子、兒女似乎覺得這幾星期來我的行動相當奇怪,尤其兒子頗起疑心,但沒有說什麼。我花了許多時間,伏案寫遺囑給我妻子兒女、母親和其他親屬。另外,我還寫了一篇聲明,解釋我決心離開台灣的理由,蔣介石以慈悲姿態特赦了我,但是我於出獄以後的遭遇,卻使我日子無法再繼續下去。

所有我的朋友和同僚卻因為我的關係,都有危險。如果我被捕,以任何手段從我榨取得到的「自白」或任何所謂我親寫的文件,我在那份聲明中,事先予以否認。 這份聲明將秘密存放於台灣,其副本三份則先送到香港、日本和美國,萬一我逃亡失敗,便將之公佈。我從少年時代一直保存起來的日記也全部燒掉了。

「我能幫母親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幫她裝一個電話分機在二樓」

我小心計算要長好相當的鬍子需要多久,然後把鬍子刮得光亮,公開再露一次面。這時,要最後一次到高雄探視母親了。監視我的特務們已習慣於我南下高雄,因為我在過去也到過好幾次。我的母親那時身體不舒服,大多時間都待在二樓房間裡。

她的房子是我大哥的緊鄰。她的電話裝在一樓,每有電話,她便需要走下樓梯。我這次去看她,決定給她裝一個分機在二樓,免得她為接電話跑上跑下,覺得這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我去叫電器商安排這件事。然後我買了一束鮮花,到郊外拜掃父親墳墓。

後來才知道,母親那時以為我想自殺。她並沒有透露她的猜疑,但是我快要搭火車回台北前一兩個鐘頭,她突然很嚴肅地對我說:「你必需要相信上帝,你一定要相信永生。」她帶著幾乎生氣的聲音說:「你一定要有信仰,一定要相信,不然的話,你的生命沒有用了。」

嘴裡說的是晚安,心裡想的卻是「何時能再見?」

我的心情非常沉重而悲傷,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我們的分離竟沒有比這樣稍微溫暖一些。以後才了解,那時她正在努力抑壓她內心深處的激動。我回到台北,立刻隱居起來,開始養起鬍子。

幾個星期之後,所有必須打的電報都已發出,化裝也準備妥當,依照事前安排,由海外也有人抵達台北。最後一天到了。我打算半夜以後離開我家,要佯裝冷冷靜靜,若無其事,非常困難,我的兒子向他母親提醒我的動靜相當古怪,但是她避開了這些問題。 當我的兒子、女兒準備就寢的時候,我把他們叫過來,量一量他們的身高,他們覺得很迷惑。當我向他們道晚安時,其實我自己心裡卻在說「何時再見?」了。

所有必需品,早已一件一件運到別處了。所以,我能夠如往常一般,半夜之後溜出家門,越過市區,到達一朋友家裡。第二天整天我都待在那裡。負責聯絡者,已與由海外來台的護送者見面,我還需要與也是由海外來、但未曾見面的一個人,依照預先約好的檢明身分方法,當面商討。

也許由於人性弱點,我忍不住再與家人聯絡,告訴他們我有事必須到台中一趟,然後還要環島旅行,約一星期以後才會回家。然後,我託付朋友兩封很厚的大信封,一封是我逃亡失敗時要打開,另一封則是要等到他們聽到我成功脫離國民黨掌握時才打開。

第二天在朋友家裡,大多時間花在修飾化裝,使自己更能舒適習慣於這個新外貌,他們並為我照了一些照片,我發覺自己並沒有過分緊張,有的只是一種奇異的安靜感和懸而未決的心情,意識到我必須走最後、最終一步棋的時候,已經到了。

宛如電影場景,彭明敏成功脫離台灣

我慶幸自己有能力控制情緒,甚至當我在內心默默向兒女說再見時。可是,在這最後晚上,我的朋友們使我再也無法自制了。在最後那天晚飯時,他們開始唱起熟悉的聖詩,我忍不住跑入房間,哭泣起來。

自從在日本和後來在加拿大,因太想家之外,我已很久沒有流淚了。朋友們相當尷尬。按照計畫,還有兩小時我才離開那裡。有人提議玩撲克牌以打發時間。有一個朋友回憶說,他在結婚典禮之前也玩過同樣牌戲,以減輕緊張。果然,我們得以把令人難受的緊張,減少一些。

應該出發的時刻終於到了,大家反而鬆了一口氣似地。我們的計畫是分秒精確的。依照安排,我在此後的每一步行動,都有目擊者在附近,但我們要假裝彼此陌生,不得互相打招呼。我到達啟程地點,在那裡我立刻認出此後幾個鐘頭將在附近守候觀察的人。其他的人也安置好在適宜地點,密切注意我的一舉一動。

有一時刻,好像忽然發生阻礙,我陷入被捕的危險,護送和守候的朋友們,後來告訴我,他們曾為我捏一大把汗,幾乎要「死掉」了。

通過最後一道難關時,我回頭做了再見的手勢。我一直凝視台灣島嶼和其燈火,逐漸在視線中消失。 六年以來,我第一次,在精神上和肉體上,感覺從無比的重荷,獲得解放。

接應彭明敏的朋友驚呼:他竟然喬裝成笨拙到不行的披頭派

在第一個接待站,接應我的是我以前就認識的一個朋友,他已經為我訂了一個旅館房間,整夜陪伴我。他只打了一個電話給他的太太,告訴她一切進行順利,我也很好。我們一直談到清晨三點,但是到了那時,我也睡不著。我開始感覺到這些日子來我所經歷的身心緊張。早上四點半,我們被叫醒,在黎明前黑暗中叫了一輛計程車,到達了出發地點。後來,這位朋友曾寄一封信給其他朋友,描述他所目擊的情形:

我猜想不到他到底裝成怎麼樣子的了。然,我終於看到……,而在他後面,跟著這個笨拙得不得了的披頭派。我的天!我已在當地旅館預定了一個雙人房間。因為時間不早,而我們又預計早晨出發,所以我想在旅館過夜是個好主意。這樣也較不會有人認出。還有,我們這個地區,每個人的立場如何,很難確定的。我們就是不願……認出……。

……前往青年會旅館,我則與老彭在一起。老彭那麼興奮,根本沒想要睡覺,對於成功脫出台灣,好像還無法置信似地。我們一直談到三點半,我要求至少睡一個鐘頭。那混頭的旅館帳房竟於四點半就把我們叫醒(我是要他於五點半叫我的),所以等於沒有睡一樣了。

老彭五點半起來,開始梳理(化裝)亂髮,又調整拳擊手套,這真是一個天下奇觀。看到他把粗重的裝束一層一層剝下來,又是最可愛景象之一。當他終於恢復人樣時,則可以看到這幾個月來他煩惱勞心的結果。他確實瘦得多了。可是,他的精神和閃亮眼神卻一點兒都沒有變。

大約六點,我們叫了一部計程車,沒有多久就到了……。我花了幾天功夫研究所有的可能性……而發覺每一可能性都有其潛在的危險。老彭不怕在……,所以同意我的計畫。我們覺得在……待一個至八個小時,總比在這裡等那麼久,來得安全些。但願我們的決定是正確的。

老彭很興奮,也開始走下樓梯,甚至忘了說再見。他忽然自己察覺到,轉過身來說再見和謝謝。我徹頭徹尾感動了。(又及,當我們坐在床上聊天時,我對彭說:「想到世界上有那麼關心某些人的人權、尊嚴、自由和自我表達的人,而且還有人願意熱心幫助他,這不是太美妙了麼?」彭想了一會兒後說:「那就是這整個事情使人多麼謙恭的地方。」)

我回到觀望的地點。上午七點十一分,注視著……。

這是我們所喜愛的人們新希望的開端,一個嶄新日子的開始。

在第二個接應站,我感到較安全,更輕鬆。在那裡閒蕩了幾個小時之後,我又繼續旅程。在抵達瑞典的前一站,我由公共電話亭打電話給在里登戈(Lidingo)的葛威爾夫人(Mrs. Gawell)。自從一九六五年我出獄以後,我們一直在互相通信。我知道葛威爾夫人以及瑞典國際特赦協會的朋友們,非常擔心我的命運。當電話接通,我告訴她我已成功地逃出台灣時,她高興地大叫「這不可能是真的!」我告訴她我抵達斯德哥爾摩的時間。

逃離台灣的恐怖醜惡,他終於千真萬確進入文明世界了

大約半夜十二點半,正月黑夜時,我抵達斯德哥爾摩。那天恰是那年最冷的一天。瑞典官員已獲通知我將會抵達,身上沒有任何旅行文件。氣溫是零下二十五度。有三對瑞典夫婦來迎接我,帶來了毛衣、長筒靴、手套、圍巾和皮帽。

他們堅持要我當場將這些東西全部穿戴起來。我看起來一定很古怪可笑。我們便到一辦公室逗留約十分鐘,警察只是簡單記下我的姓名,然後很有禮貌地要求我隔天再回去辦理手續。 我千真萬確進入另一種世界了。

這些瑞典的新朋友們都非常仁慈。他們都是國際特赦協會很活躍的會員。他們知道我將要離開台灣的大概時間,所以直到接到我的電話以前,都非常擔心和緊張。他們知道這幾天在每一個政治逃亡者的生命中,是最緊要的一刻。

後來聽說,那天來迎接我的朋友之一,隔天一早便接到另一位也是國際特赦協會會員的電話。當被問道「他怎麼樣?他看起來如何?」時,她答道:「他看起來糟透了!」顯然,我的化裝和鬍子給我一個最不引人的模樣。

他們用車把我運到一對夫婦家裡。他們非常熱誠地歡迎我,雖然那時已經清晨二點半了。在我的小房間裡有一束鮮花,又有卡片寫說「歡迎到瑞典」。我洗了澡,跌入床裡,精疲力竭。可是,即使如此, 在我入睡以前,腦海裡清楚地浮顯著兩個不同世界的強烈對比,一個是這個文明世界,另一個是我剛逃出的那個充滿恐怖和醜惡的政治世界。

被現實反覆折騰後,終在瑞典落腳

第二天早晨,主人倫登先生(Lunden)和他的英國籍太太葛威爾夫人陪我去補辦入境手續。第一件事,我需要做的即是向瑞典當局證明我確確實實是彭明敏本人。幸好幾年前我曾把我一本法文著作,親筆簽名,送給哥德堡(Göteborg)的一名著名教授,現在他自願出面證明我的身分和學術聲譽。

他們並去詢問其他熟悉台灣問題以及我在加拿大和法國的學術研究的人。瑞典移民局官員在每一個問題上都非常客氣,但他們仍然很謹慎小心地問我問題。我們面談過程超過三個鐘頭。

在瑞典要求政治庇護,必須得到內閣的正式批准,因此,需要等待一個月左右才能得到最後決定。 在倫登夫婦家裡住了四天之後,我受邀搬到瑞典最負盛名的科學家伯納(CarlGustaf Bernhard)教授家裡。他是諾貝爾獎委員會委員之一,後來就任瑞典皇家科學院的院長。他的家是一個大宅第,位置極佳,可以俯瞰斯德哥爾摩港口。我在瑞典期間,很幸運能一直住在那裡。

( 本文書摘內容、圖片出自 《自由的滋味》,由玉山社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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