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教專出恐怖份子?《古蘭經》的這 25 個字,告訴你「真主」如何帶來民主

【我們為什麼選這本書】

卡拉.鮑爾(Carla Power)是一名美國記者,她不是穆斯林,來自一個基督教家庭。然而由於認為西方媒體對伊斯蘭教的理解太膚淺,鮑爾花了一年時間,向牛津大學伊斯蘭研究中心的印度裔穆斯林學者「謝赫」阿卡蘭(Sheikh Mohammad Akram Nadwi)學習古蘭經知識。

本篇文章就是鮑爾向阿卡蘭學習的第一堂課。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本書,能同時引發寬恕和戰爭。究竟《古蘭經》傳遞的核心精神到底是什麼?這本經典和阿拉伯國家近年興起的民主運動,又有什麼關係?所有的秘密,就藏在古蘭經開端章中的 25 個阿拉伯字中……(責任編輯:黃靖軒)

文/卡拉.鮑爾(Carla Power)

穆斯林信徒周五禮拜的畫面。圖片來源:黃靖軒臉書

對《古蘭經》的尊敬不總是予人平靜。那年稍早(編按:2012 年),美國大兵在喀布爾郊外巴格蘭空軍基地(Bagram Air Force Base)將《古蘭經》和垃圾一起焚燒的消息傳出後,新聞充斥騷亂和抗議。

美軍從囚犯們手中沒收那些《古蘭經》,是因為懷疑它們被利用來傳遞極端訊息。歐巴馬總統 出面道歉 ,但未能阻止公憤以及三十名阿富汗人與六名美國軍人的死亡。這場悲劇只是後九一一時代爆出的美軍褻瀆《古蘭經》接二連三傳聞之一,這些傳聞有真有假。而穆斯林的教養一如真相,亦成為戰爭的受害者。

那天的閱讀內容很短,但影響深遠:《古蘭經》第一章──〈開端章〉(Al-Fatiha)。它被稱為「《古蘭經》之母」(Umm al-Quran), 因為《古蘭經》的重要主題全被擠進它的二十五個阿拉伯文字裡。

開端章:古蘭經中最重要的 25 個阿拉伯字

有些非穆斯林把它比擬為《主禱文》(Lord’s Prayer),但它比《主禱文》重要多了,它的字句和穆斯林生活的紋理密不可分。虔誠穆斯林每天頌唸這章經文十七次:晨禮兩次,昏禮三次,其他三次禮拜(晌禮、晡禮、宵禮)各四次。

圖片來源:Hafiz Issadeen CC licensed

〈開端章〉 可用來迎接好消息,簽約,或幫助在市場殺價順利。有些穆斯林把它銘刻在墓碑上;有些在寬衣時唸它,保護自己不被刺探的精靈(jinn)盯上。有一則聖訓指出這章經文是「死亡之外各種病痛的治療之源」,大概正因如此,它成為頗受歡迎的護身符內容。經文蜷縮在一塊,由金銀材質包裹,做成項鍊。

它掛在世界各地穆斯林家中的牆上,保護居民不受傷害。 這段經文曾在搶案發生當下,拯救了一個我認識的婦女。

她在自己的臥房,引述掛在牆上的表框 〈開端章〉 文字,讓持槍指著她的兩個竊賊平靜下來。她請經文作證,發誓只要他們低調離開,她絕不會放聲尖叫。聽完她所言──加上看到《古蘭經》──其中一名男子慢慢放下對準她頭部的槍。他們迅速逃離,而她毫髮無傷。

我把我的《古蘭經》翻到第一頁,開始朗讀: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بِسْمِ اللَّهِ الرَّحْمَٰنِ الرَّحِيمِ)
一切讚頌,全歸真主,全世界的主(الْحَمْدُ لِلَّهِ رَبِّ الْعَالَمِينَ),
至仁至慈的主(الرَّحْمَٰنِ الرَّحِيمِ),
審判日的主(مَالِكِ يَوْمِ الدِّينِ)。
我們崇拜祢,只求祢佑助(إِيَّاكَ نَعْبُدُ وَإِيَّاكَ نَسْتَعِينُ),
求祢引導我們上正路(اهْدِنَا الصِّرَاطَ الْمُسْتَقِيمَ),
祢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صِرَاطَ الَّذِينَ أَنْعَمْتَ عَلَيْهِمْ غَيْرِ الْمَغْضُوبِ عَلَيْهِمْ وَلَا الضَّالِّينَ)。(一章:一至七節)

「我們崇拜祢。」(It is You we serve)這個句子在其他譯本翻作「我們惟獨拜祢」(Thee alone we worship)。阿拉伯半島上眾阿拉伯部落原有的多神崇拜被一個真主取代,把來自不同部落的個體,團結成一個具相同信仰的社群。對於麥加和麥地那的阿拉伯異教徒而言,《古蘭經》不僅帶來一種新信仰,還帶來一套新的社會秩序

阿拉伯人為民主揭竿起義的動機,就藏在這 25 個字中

人不再只是部落或家庭的成員,而是有更重要的身分歸屬:一群稱作穆斯林的人,因崇拜單一至高的神而結合。麥加的異教徒爭先恐後搶著崇拜無數不重要的神祇與女神祇,那是伊斯蘭到來之前的光景,往後只待追憶。如今大家已做好準備,徹底服從全能的創造主。

不過,這個陳述不單純是一神論的表態,這句話有更激進的立場。短短六個字道出了個人尊嚴的概念,由造人的主賦予每一個人。「當它說『我們惟獨拜祢』,意思是不許人崇拜任何天使、任何有錢的人,或任何有權的人,」阿卡蘭解釋,「一名穆斯林只服從真主。」

這就是了。發動阿拉伯之春乃至伊斯蘭婦女運動的合法性根源就在這句話中。 揭穿專制暴政的文字,以令人嘆為觀止的精鍊語言,記載在《古蘭經》開宗明義的第一章。它們是對抗支配妻子的丈夫或折磨人民的總統的溫柔武器。

編按:阿拉伯之春,是指自 2010 年年底在北非和西亞的阿拉伯國家和其它地區的一些國家發生的一系列以「民主」和「經濟」等為主題的社會運動,這些運動多採取公開示威遊行和網絡串連的方式,其影響之深、範圍之廣使全世界十分關注,從 2011 年初開始至今尚未完全結束。(資料來源:wiki)

在以真主為中心的宇宙,誰都沒有權利支配另一個人,因為在創造主面前,眾生皆平等。它給眾人一個與生俱來的尊嚴,和他們的人類同伴對等。令人心滿意足的一章經文。不知漢斯看了會怎麼想(編按:漢斯為作者友人,認為穆斯林仍落後的活在中世紀)。

阿卡蘭指出,「只求祢佑助」說明了順服為伊斯蘭的中心教義。「這句話顯示人類對崇拜的方法有疑惑,」他表示,「像是在說:『我們是無助的人民。我們需要更多祢的佑助。我們需要知道如何崇拜祢。』」

阿拉伯文中的「伊斯蘭」是什麼意思?

我們再次看到伊斯蘭要求穆斯林順服──伊斯蘭(Islam)一詞和「和平」有相同的阿拉伯字根,但其字面意思為「順服」。「當你看到『崇拜』二字,阿拉伯文為『ibada』,它意味著某種極端的謙遜,只允許發生在真主面前,」

阿卡蘭表示,「這就是禮拜時要鞠躬的道理。在祂面前,我們必須極度謙卑。」基督教與猶太教以人名命名,然而「伊斯蘭」一詞,指的毋寧是一段關係,而不是單一人物──一段存在每個信徒和真主之間的關係。

圖片來源:Miriam Mezzera CC licensed

目前為止,課程進行得很順利。阿卡蘭對 〈開端章〉 的解讀,描繪出一個正義而寬闊的世界觀。這段經文對個人和真主直接關係的強調,無需神職人員居間代理,是千真萬確的民主。在真主面前必須極度謙遜的概念並不陌生,而且令人敬佩。我只對最後三句有點不安:

求祢引導我們上正路,
祢所佑助者的路,
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

「《古蘭經》希望人走真主的道路,」謝赫解釋,「真主的道路就是正路。」

「那誰是受祢佑助的人?」我提問,心想大概就是堅守正路的任何人。殊不知答案比我猜想的更加明確。「真主將祢的佑助授予四種人,」阿卡蘭說。我正襟危坐,前所未見地奮發向學,手指盤旋在筆電鍵盤上方。「首先是先知,」我敲打鍵盤。

「其次是誠信者(Siddiqeen),這些人不是先知,不過他們的本性充滿力量,引領他們走上正路,就像瑪爾嫣(Maryam)──《聖經》的瑪利亞(Mary),她以純淨的心聽從真主的指示。」

瞭解。然後:「殉教者。」

下一個?

「其他正直的人。」

但願這包含剩下的所有人。

他對「受真主佑助者」的說明,毋寧比我期望的族群更加特定。當我思忖著「正直」的定義究竟多廣時,下一句經文為我提供了線索:「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

「他們是怎麼樣的人?」我問,滿心期待得到一份約略類似猶太─基督教傳統的名單,從英文字母 A 的通姦者(adulterers)開始,到英文字母 U 的放高利貸者(usurers)結束。

名單遠比我以為的短。「有些人說『受他譴怒者』指的是猶太人,」阿卡蘭回答,他的平靜剎那間增添幾分焦躁,「真主因為猶太人拒絕耶穌基督而對他們生氣。真主的佑助隨時可能消失。」

「猶太人」(Jews)像天外飛來的一顆卵石。它是個沉重、簡單、固執的單字。它總是使人們的對話戛然而止,不像形容詞「猶太人的」(Jewish)就沒有這問題。我想起英國導演喬納森.米勒(Jonathan Miller)的名言。「我不是猶太人,」米勒說,「只是有猶太人的血統。不是徹徹底底的猶太人,你懂吧。」

謝赫繼續說:「真主不助佑迷誤者。有些人認為這句話在講基督教徒,他們太過極端,把先知耶穌混淆成神。《古蘭經》要穆斯林記得耶穌只是凡人。」

「可是猶太人(Jewish people)和基督教徒不是『有經書的子民』(Ahl-e-Kitab)嗎?」我問,哀傷地問。「所謂的有經人?」

伊斯蘭對「有經書的子民」的敬重有加,總在跨信仰活動中展現,因為他們是另外兩個已知偉大一神教的信徒。

「沒錯,他們是。」謝赫說。「我們敬重猶太人(Jewish people)和信奉基督教的人。」

謝赫不認為 〈開端章〉 的最後一句特指猶太人與基督徒,而是指任何偏離虔誠道路的穆斯林。

讀完伊斯蘭開端章,我才知道我的世界觀多狹小

課堂至此告一段落。我搭公車回倫敦,因數小時的擁擠車程感到反胃,同時因聽聞阿卡蘭詳述對最後一句經文的潛在不利解讀而擔憂。就像漢斯隨意地在午餐時詆毀伊斯蘭,它說明偏見潛伏在意想不到之處。我心煩意亂。

不是因為猶太人的身分,而是因為信仰人文主義。或許和阿卡蘭讀《古蘭經》的風險太大了,就像找父母教你開車一樣。在解讀《古蘭經》第一章的過程中,我們已偏離了過去二十年來謹守的精心修整的談話清單。我們從兩人友誼的正道,轉向鋪滿硬石子的路肩。我對伊斯蘭社會的熱情,很大一部分來自尋找它和我本身觀點的相似處。

每當看見表象差異底下的共同價值,總令我陶醉不已。阿卡蘭友誼的悅人之處,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和自己觀點截然不同之人產生共鳴的那份驚喜。結果,好了吧,才上第一堂課,我已經聽到不想聽的話。

這些混亂騷動是必要的,我知道。我向阿卡蘭學習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測試自己容忍度的極限。直到今天之前,我對我的多元主義觀點採自由放任(laissez-faire)態度,與其說是對自我信念的真正挑戰,倒不如說是一種都會習慣。

在實際生活中,我在午餐吃墨西哥玉米捲餅,在瑜伽課開始前發出「唵」的梵咒,在花粉季節服用中藥。這些年來,我每天至少擁抱多樣性兩次,譬如每天早晨坐紐約地鐵通勤時徜徉語言之海,或在倫敦公車上觀察乘客頭部的千變萬化,有些頭罩著頭巾,有些頭光禿禿,有些頭垂著大把雷鬼辮(dreadlocked)。

和阿卡蘭的第一堂課暗示,我和其他世界觀的關係比較像參加慶典,而不是多元主義。 我認識一些守舊的共和黨人,但不認識任何在小布希當總統後還追隨傳統的共和黨人。我有很多具猶太人血統的朋友,但大多是文化上的猶太人;他們當中沒有正統猶太教信徒。所有我認識的天主教徒都是過去式。

在我的社交圈裡,沒有人否認婦女有選擇墮胎的權利。我或許能被看作頌揚多樣性的人,不過,事實是,我的世界觀非常局限。

公車搖晃駛進倫敦載我到站,下車後,我的情緒比那天清晨上車時更低落,立場開始動搖。站在人行道上,我把肩膀上的背包束緊些,鬱鬱寡歡地猜想漢斯會怎麼說。

隔天,秉著不屈不撓的決心,我啟程前往布魯姆斯伯里(Bloomsbury)。還是研究生的時候,我會到嬉皮味濃厚的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圖書館工作,甩掉一點牛津人的一本正經。光是在那裡唸書就令人感到解脫。

亞非學院的學生穿耳洞,也穿戴頭巾;學校廳堂張貼一堆關於世界和平與反對種族主義的海報。就連明亮整齊的圖書館,都給人不受歷史包袱約束的感覺。我徑直走向「《古蘭經》詮釋學」(tafsir)的書架,搬了一大疊下來。我想要找回以前那種堅定、明亮的確定感。

圖片來源:Andrew Moore CC licensed

我坐在我搬來的《古蘭經》詮釋學高塔旁,用手指掃視索引欄的「〈開端章〉」和「《古蘭經》對猶太人和基督徒的態度」。我從偉大的二十世紀穆斯林改革主義者法茲魯爾.拉赫曼(Fazlur Rahman)的導論文字中尋獲一些慰藉。

在《古蘭經的重要主題》(Major Themes of the Quran)一書中,他引用一段第二章的經文:「信道者(穆斯林)、猶太教徒、基督教徒、拜星教徒(Sabaean),凡信真主和末日,並且行善的,將來在主那裡必得享受自己的報酬,他們將來沒有恐懼,也不憂愁。」拉赫曼總結道,這些文字基本上有「顯而易見的用意」,說穿了就是那些「來自不同背景的人類──凡信真主和末日,並且行善的,必將得救」。

看吧。 終歸還是在講信仰真主,還有當個善良的人 。我大大鬆了一口氣。那些我做得到。我一直把伊斯蘭視為協調眾多信仰的一股力量,現在我重拾了對伊斯蘭的信任。

(本文書摘內容出自《古蘭似海:用生活見證伊斯蘭聖典的真諦》,由 八旗文化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首圖來源:Miriam Mezzera CC licens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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