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過中國才知道台灣有多麼好!我在北京三年,卻開始想念沒人便溺、乾淨的街道

【為什麼我們要推薦這本書】

家鄉,這輕而又重的詞,也只有在異鄉人子口中,才得以嘗到那箇中滋味。

筆者在中國生活幾年,當時台灣成為一種美感和精神至上的存在,生活中不合理的一切更讓她在一次又一次的想念中,愛上台灣。

家鄉是為了離去而設的── 儘管身在台灣的我們老是抱怨這裡就只是鬼島,但出了這地,我們將會發現這裡卻是我們的終身想望。(責任編輯:鄭伊真)

家鄉是為了離去而設的,你若不離去,家鄉便無法成為「家鄉」,在離去的行為產生之後,通過不斷地返回,家鄉得以成為家鄉——一個被牽掛、思念、甚至是用記憶去美化的對象。圖片來源:shogo4406 CC licensed

文/  梁瑜

「覺得所踩的這塊土地是屬於自己、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事情也都關乎自己,這好像才是所謂故鄉真正的含義。」

雖然沒有當面直說,但我偷偷在心裡給我的老師起了一個封號,叫作「名言製造者」。他的名言佳句十分多,幾乎都帶有深刻的哲理和人生指導,其中有句話他說,「家鄉是為了離去而設的」

說這句話的當下情境並不是那麼美好,是在某次他教訓我的時候。他說,你到了北京,卻比以前在台灣時更愛台灣了,所以心不定,老想著要回家,無法虛心學習。實際上,無論是這句名言,或是後面一段他補充的批評,在我再三反芻思索過後,依舊認同他的看法。

家鄉是為了離去而設的,你若不離去,家鄉便無法成為「家鄉」,在離去的行為產生之後,通過不斷地返回,家鄉得以成為家鄉——一個被牽掛、思念、甚至是用記憶去美化的對象。

中國和台灣處於一種錯綜複雜的對峙形勢,是不用說破也能明白的現狀。像我這般沒有絲毫中國經驗,曾經一面倒地將世界視為台灣和「國外」的年輕人,中國是一個複雜又隱晦的課題。

也因為這樣的前提,某一天我決定來到中國展開日常生活的練習,將呼吸與食衣住行都建立在這塊我顯然十分陌生又異樣好奇的土地上時,家鄉這個概念瞬間變得無比清晰。我在中國所體驗的「思鄉」情感,與我曾在外國旅行、短暫停留的經驗十分不同。

在北京時,通常引發我思鄉情緒的事情似乎都是「泛政治」的。

二○一四年的三月,發生在台灣最大也最重要的事件莫過於服貿。在 Facebook 和各種網路媒體平台,鋪天蓋地充斥著服貿相關文章與討論時,海外留學生或旅外台灣人熱烈舉行聲援活動,我在北京,風平浪靜。

當月十九日,我去隔壁清華大學聽知名政治學家 Benedict Anderson 的講座,在這位研究民族主義和國際關係的大師講座尾聲,一位中國男同學舉手發問道:「對於在認同邊緣的人民,例如台灣和香港來說,民族情感要如何建立?」

我不曉得那位男同學是否在中國尚未掀起大規模討論的當時,就已經得知台灣正在發生的事情,只是在這個場合聽聞這樣的發言,隨之升起的那種彆扭很難消除。

離開了大講堂,我和幾位相熟的同學一同散步回學校,我謹慎地和她們聊起服貿一事,吞吐著最中性的語言,嘗試從民主和法律高度的公平正義角度來勾勒這項風波。

其中一位同學納悶:「為什麼和中國人做生意,讓台灣人這麼害怕?全世界都在和中國做生意啊」。另一位同學則對台灣人目前採取的「激烈」手段不置可否,並聲稱「我認為目前的中國並不適合民主」。我們慢慢的沿著車聲鼎沸的街道步行、交談,在那個當下,我感覺離家很遠。

在那段台灣並不太平的期間,「家鄉」依附在我的網路 VPN 上、在我的電腦螢幕中,等我合上電腦,我又離家很遠很遠。

我的朋友們不分時段以「在場」作為支持運動的手段,他們和我分享街頭的民主教室、拍下晚間免費發放的愛心飲食的照片,我恨不得自己也在那裡,但是,我仍然在北京。

二十四日早晨,我照樣連上 VPN、刷開 Facebook,看到的是讓我心碎不已的消息。我顧不得寢室還有別人,再過一會兒就要去上課,忍不住坐在書桌前哭出聲音。同學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悄悄地從我身旁經過,小聲互相詢問,等到我情緒稍微平靜下來,我發現我竟很難對他們啟口這個使我一大早氣憤至極的消息。

我該怎麼描述這件事情?「在社運現場,台灣警察執法過當,對手無寸鐵的公民施以暴力」,這樣的事情在中國似乎並不稀奇,起碼從他們的表情得知,我的情緒或許有點誇張。

那時我剛到北京不到半年,我覺得聽了一些這裡的故事、知道了一些這塊土地的問題,我曾經不只一次在心裡想「幸好我是台灣人」。

這種慶幸在國外旅遊時也出現過,諸多關於文化、生活慣習和社會脈絡的相異,會提醒著旅外的人們,「金窩銀窩比不上自己家的狗窩」,而我在北京所體驗到的,則是一種最為徹底的顛覆,我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物,如言論自由、民主社會、公民參與這些概念,變得輕如鴻毛,毫不重要,成了同學口中半開玩笑的「唉呀,你就是在憂國憂民」。

就在那個時候,即便三個小時的航程就能帶我回家,身邊的人說著與我同一種語言,我眼目所及的一切景象都不具「文化衝擊」,我還是覺得我離家很遠,離那個我記憶中的小島很遠很遠。

李維史陀在《憂鬱的熱帶》裡,如此形容「城市」:

不論我們思考的是舊世界木乃伊化了的城市,還是新世界仍在胚胎中的城市,我們經常把最高的價值——不論是物質的或是精神的——和城市生活聯想在一起。

城市的形成是文明化的指標,是人類經濟與財富集中到一定程度的產物,也如李維史陀所說的,是最高等的精神與物質價值彰顯的所在。用這個邏輯可以理解中國近三十年來蓬勃發展的城市化工程,在這股推動進步的驅力之下,中國成為了以密集的城市所構成的龐大帝國,我所處的北京市更是這個帝國的核心。

起初,我不知道要怎麼欣賞這個新舊以衝突關係共存的城市,也不習慣與經濟發展程度不相符的北京常民生活形貌。

我開始變得很想家,很想念不能說多有禮貌但起碼在月台和車廂內不會總是相互暴力推撞的台北捷運,很想念即便點餐緩慢也不會朝你吼叫的餐廳服務生(儘管也可能會招致白眼),很想念沒有人吐痰也不可能見到便溺的街道……

那些曾經以文字或圖像向你展示的情景,正活靈活現的出現在眼前,而你知道這已經不是可以隨時抽身而去的旅行,而是也屬於你的日常生活。

「家鄉」變得格外重要。更因為思念在數不清的不適應中一再強化,在中國的三年裡,我甚至想不太起來過去在台灣曾有過的不滿和抱怨。當網上都在哭喊年輕人的薪資低到無法存活、勞資關係惡劣到台灣簡直像是「鬼島」,我在電腦前時常嘴角一撇,想著中國這裡更為慘烈的現況。

台灣/家鄉變成一種美感和精神上至高的存在,讓我在面對中國這個時常令我不悅的環境,抱有一種虛榮的底氣。 我想 家的時候,在每一次每一次的想念中,我似乎也一遍又一遍地愛上我的家鄉。 台灣在我的抽象地圖中被置於最高的一方,成為生活的理想,一旦又有不順心、不習慣、無法忍受的事情發生,我就可以提醒自己,「回家就好了」。

在書寫的當下,發現我也不太能想起在北京有哪些令我討厭的事。剛在北京落腳半年,累積了相當規模的負面能量,但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都無聲無息的排解乾淨了。是習慣沒錯,而習慣不就是認知到「生活」在這裡,不是更好的他方?等到我結束中國的階段性生活,將台灣重新視為生活的主要發生地,台灣就又開始變得不同了。

(本文書摘內容出自《沒什麼事是喝一碗奶茶不能解決的⋯⋯:我的人類學田野筆記》,由  大塊出版社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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