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記者的前線觀察:對一個兒子不告而別、投奔 ISIS 的母親,我該問什麼?

【為什麼挑選這篇文章】

「坐在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面前,你會問他什麼問題?對一個兒子不告而別、投奔 ISIS 的母親,你要說什麼?」

實際前往歐洲恐攻國採訪,他們走進反抗 ISIS 的人群、受戰爭所苦的難民中,親身感受這些人的失去、見證 ISIS 與極右派如何利用網路帶走無數人的真實。這份撼動,令人久久難以言語。

(責任編輯:林芮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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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劉致昕

沒有預料到,是這種難。

坐在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面前,你會問他什麼問題?
對一個兒子不告而別、投奔 ISIS 的母親,你要說什麼?
她接到 ISIS 來的電話,對方說,「恭喜,你兒子死了,」「是光榮地死的。」

我該問什麼?

「為什麼是 ISIS 讓你兒子相信未來還有希望?」「而不是你。」後面那句沒說出口,但差不多了。

第一次到比利時採訪,一個法國朋友幫忙做翻譯,採訪之後他不可思議的問我,你怎麼可能還問得下去?

我其實沒有撐住。我問她,「你覺得未來還有希望嗎?」她住的社區在我們走後隔幾天,一個極端伊斯蘭份子砍了兩個警察,附近曾經找到兩公斤炸藥。

「有希望啊。」這兩個月採訪中,她是最樂觀的。她成立 NGO 要拯救下一代,跟四十間學校合作了,要讓網路上面孤獨的憤怒的、被帶走的靈魂,走回來。

「即使是一個人,每救回一個人,就好像救回我兒子的一部分。」

直到現在,或是截稿前,我坐在佩修姐的辦公室裡,我重複她的話,我的眼淚就會掉下來,我一直記得採訪的時候,她是直直的雙眼盯著我講完這個句子,也看見我的眼淚墜地。

也沒辦法不去問,網路上有誰在孤獨?他們為什麼孤獨?誰讓他們變得憤怒?

這兩個月,我試著過兩種人的生活,或是說,我試著在臉書上過這兩種人的生活:敘利亞難民、對抗 ISIS 的穆斯林。

滑手機變得很快,因為常常會看見屍體炸成一片的畫面,或是廢墟,或是哭泣。那是沒有下限的,永遠會有新的畫面讓你罵出髒話。為什麼要給我看這些畫面?可是,如果那是我的國家,那是我逃不開的畫面呢?

我記得一個難民告訴我,他想回家,可是「房子全部都被炸毀了,我的家人也四散,我甚至不知道他們還活不活著,我知道,很多朋友加入革命軍,」他知道我接下來會問什麼,「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他們是不是死了。」

「所以我不知道我還有哪裡可以回去。」

然後,我們又到了極右派抗議的現場,叛國賊、強暴犯、殺人的恐怖份子,走出螢幕之後這些是難民被貼上的名稱。

我是永遠不可能了解他們的痛苦的。

到了某個程度,我記得在巴黎,我坐在那個流亡十五年的阿富汗難民面前,旁邊坐著他的朋友們,他們很緊張,也很期待我會問什麼問題。

話題到了他結婚,但又繼續流亡,眼前這個明顯是同志的他,正準備要在巴黎時裝週的活動上發表他的設計。他的朋友告訴他,問的問題如果不舒服,不用回答。

安靜了將近十秒之久,我跟他對看。「緊張嗎?明天要發表衣服了?」「你最喜歡的設計師是誰?」「你為什麼喜歡做衣服,他給你什麼感覺?」

我眼光看見兩個法國女生疑惑的表情,他們後來幫我問了更多,那十五年發生的事。

採訪結束,他拿著我的名片,用他的縫紉機,幫我在名片上縫上了 Jason Liu。就像其他難民帶我去敘利亞餐廳吃飯堅持請客一樣。我們去聽敘利亞音樂,我們去恐怖份子被發現的地方喝飲料。

到了某個程度,我坐在他們面前,已經不問問題了。到了某個程度,我在難民的活動上面會遇見認識的人,他們會在我的 Instagram 上面按讚(是家人出遊的照片)。到了某個程度,我變成一個人,不是記者。而他們也只是一個在歐洲的敘利亞人,就只是朋友。

回到臉書上我試著過他們的生活,不可能,他們不可能變成一個「人」,那些說難民 = 強暴犯的,臉書上永遠只看得見 #恐怖份子的標籤,而不是敘利亞樂團的表演,我想他們也不會看見今天極右派份子射殺四名德國警察的新聞。

同溫層裡面,我們其實被關的沒有自由,卻極度舒適(的一起恨)。

我可以體會一點孤獨,在歐洲出差的孤獨。但他們的孤獨是,沒有家可以回,被 ISIS 綁架過的他甚至告訴我,他連敘利亞人都不敢相信,他沒有任何朋友。

五萬個,德國有五萬個十八歲以下沒人陪伴的難民孩童,他們的孤獨不分虛擬或實體,當一個突然的交友邀請傳來,他們會怎麼做?

「一天早上,他就突然不見了,」比利時的媽媽最後還是談到了他的兒子怎麼消失的。我們走過歐洲五城,想知道,為什麼有三萬人、來自一百個國家會投 ISIS?ISIS 的網路宣傳機器又是怎麼釣到他們?

社交網站怎麼讓我們孤獨、絕望、憤怒,然後突然消失,從媽媽的懷裏消失,或是從一個公民社會消失,走向「正義的新世界」。我們的 like 或是 hate,會不會也把別人推向深淵?當有另外一群人想辦法把自己一步一步救回這個世界的時候。

我回想他們帶給我的。我試圖進入他們的世界後發現自己遠遠不夠的是勇氣,他們擁有勇氣。比利時媽媽說她要拯救整個世代。

在歐洲五城,看那些只剩下勇敢的人們,起身,打他們的聖戰。「這才是真的聖戰。」媽媽還在付他兒子被國家判刑的六十幾萬,因為她沒辦法證明兒子死去了,她沒看過屍體。

哭過了,希望能把他們給我的,用字帶給大家:【商業周刊 1510 期,本週 10/20 上架】

我們找到的答案:ISIS、極右派、政府,都在操弄著社交網站,或從中得利、或彼此共生。

(本文經原作者 劉致昕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 〈文章標題,附上超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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