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港、台、馬四地「新媒體人」大拜拜:聽到很多寶貴的經驗,但我還是不知道台灣新媒體要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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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5/14)在台大新聞所聽了一整天的「亞洲華文新聞專業論壇」(由卓越新聞獎基金會主辦),邀請了中、港、台、馬來西亞四個地方的「新媒體人」,討論各地的華文媒體如何因應時代的變化。

  • 論壇總共分四場:香港、馬來西亞、中國、綜合座談(大拜拜)

一、香港場

主講人張潔平(端傳媒 執行主編):深度報導,在社交網絡、手機屏幕與政治撕裂中突圍

主講人葉蔭聰(香港獨立媒體行動網 創辦人):新聞媒體與社會行動

與談人蘇正平(新頭殼 董事長)

與談人楊之瑜(關鍵評論網 總編輯)

與談人孫窮理(苦勞網、焦點事件 創辦人)

二、馬來西亞場

主講人李偉倫(當今大馬中文版 新聞編輯):馬來西亞政治危機與媒體寒冬

與談人李美賢(暨南國際大學東南亞學系 教授)

與談人林以君(聯合報 政經中心撰述委員)

三、中國場

主講人劉虎(中國獨立調查記者):虛假報導及其危害

主講人江雪(中國獨立調查記者):一個獨立媒體人的探詢

主講人安替(財新傳媒 研究員):大陸新聞業轉型的邊界驅動力—互聯網治理與互聯網創新

與談人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學系 教授)

與談人林宗弘(中央研究院社會研究所 副研究員)

與談人林吉洋(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保撬動中國」專欄作者)

四、綜合座談:網路新媒體生存之道——中、港、台、大馬新媒體經驗交流

胡元輝(優質新聞發展協會 理事長)

何榮幸(報導者 總編輯)

吳典蓉(風傳媒 總編輯)

李惠仁(台灣獨立調查記者)

陳順孝(輔仁大學新傳系 副教授)

張潔平(端傳媒 執行主編)

葉蔭聰(香港獨立媒體行動網 創辦人)

劉虎(中國獨立調查記者)

江雪(中國獨立調查記者)

安替(財新傳媒 研究員)

李偉倫(當今大馬中文版 新聞編輯)

  • 【從實務經驗,《端傳媒》刻劃出「新媒體」的樣貌】

第一場(香港場)的第一位講者,是《端傳媒》的執行主編張潔平。這是我第二次聽她演講,她從非常實務的角度,刻畫出自己心中的新媒體「是什麼、不是什麼」,而且投影片還用了很標題黨的敘述——關於新媒體的 7 個陳腔濫調。

但我記下來的不只七個,另外特別說明一下,(X)不見得是說「不是」,也可能是「不只是」,同理,(O)代表的不見得是「是」,也可能是「比較偏向是」。張潔平的態度並沒有這麼絕對。

1、(X)只是把報紙搬到電腦、平板和手機的螢幕上(O)手機臉書上刷刷刷,不會記得報導是來自哪個媒體或記者

2、(X)線上媒體(O)重回社交媒體時代(口耳相傳,ex 孔子時代、18 世紀英國潘恩的小冊子)

3、(X)網站或 APP(O)最適合的故事在最適合的場景中出現;每則報導需具備獨立生存的能力。(以前:買報紙雜誌,可能只想看頭版頭條,後面的三、五十頁是半強迫的賣出。現在:每則報導都要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會只是為了充版面而已。「首頁已死」。)

4、(X)短、輕、快、視頻,科學研究:人類注意力上限 1m27s(O)變化的不是內容,而是場景。

5、(X)新的技術(O)不完全是。

6、(X)最新的東西(O)也可能是穿越時空的相似旋律,例如之前出版但跟當下時事有關的書。

7、(X)滿足用戶的需求(O)滿足用戶的「潛在需求」(好奇、尋求共鳴、建立信任)

8、(X)Hirate-Profit(O)Impact-Profit(難量化,但重點是影響了誰?這應該是製作深度報導的媒體要探索的)

9、(O)標題黨

我認為這些心得,真的是在實務中才有辦法累積出來的,也許不是新資訊,但畢竟對於那些想要「做好新聞」的人來說,總是不能只有理想跟熱情,更多時候的困難在於方法。

圖:張潔平/來源: 蘋果日報

  • 【媒體能不能有立場:端傳媒 v.s. 香港獨立媒體網】

接著,張潔平提到《端傳媒》的宗旨,就是希望能夠促進兩岸三地的人「互相了解」。但她後來也提到,《端傳媒》整體網站的讀者來源,香港佔 38-42 %,台灣佔 40%,剩下 20% 則是海外華人,其中又以美國最高、其次是日本,最後才是中國大陸。美國和日本的部分,則主要是來自中國留學生。

同時,她也認為,要讓不同立場的人溝通,還是必須以不偏不倚的事實為基礎,(才可能)打破同溫層,(才可能)建立信任,(才可能)形成交流和論述。

相對的,下一位講者,《香港獨立媒體網》的創辦人葉蔭聰,則直接說明了他們是有立場的。葉蔭聰一開頭就說,我們現在遵守的「新聞專業/新聞倫理」,其實也只是 19-20 世紀大眾媒體發展時期下的產物。接著,葉蔭聰又往前追溯到 18 世紀英國的潘恩出版的《小冊子》,他認為這就是當時的「倡議媒體」,而現在資訊科技的發展,復興了「倡議」的傳統。

葉蔭聰也指出 18 世紀的潘恩跟當代社群媒體的相似之處:

很多粉絲、口號標語、隨之而生的抗爭行動、形塑了政治迫切感。

關於「新聞倫理」的問題,我自己也思考很久,因為我一直無法打從心底的接受「新聞就是要客觀中立」這個原則。

圖:葉蔭聰/來源: 蘋果日報

關於倡議,葉蔭聰提到「情緒」這件事,他說:「把倡議變成情緒發洩當然不好,但情緒在媒體及傳播裡不能沒有;把倡議變成單一立場宣示當然不好,但立場的衝擊對立是無可避免的,甚至是如今認識世界的方法及途徑。」

但葉蔭聰的態度其實也沒這麼強硬:「你問我,香港獨立媒體網是個好還是壞的媒體?我會說,時好時壞,我其實並不那麼在意他或其他媒體本身是好還是壞。我比較在意的是,在不同特定的議題及爭議中,我們扮演或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我們如何回應當下。」

葉蔭聰最後提到,應該「新聞倫理」放到更廣義的「不同時代的政治及政治倫理問題」框架下來看。這場的與談人孫窮理也附和,而且劈頭就說,這是大眾媒體在 20 世紀「資本主義發展、工業化、商業化」(一口氣貼一堆標籤 XD)下的產物。

我自己認為,過去的大眾媒體,因為壟斷了資訊通路,所有人都只能看大眾媒體,所以大眾媒體必須要「呈現多元立場」、盡可能的給予全面、完整的訊息,但網路打破了通路壟斷的現象,所以這個時候媒體若要帶有立場、不再信奉「公正客觀」、成為「倡議媒體」,也不應該被視為「違反新聞倫理」。

  • 【端傳媒被指激進又精神分裂!】

從「公正客觀」這個議題衍伸出來的實務問題,張潔平提到,在端傳媒剛上線時,一次發佈了五篇文章,一篇偏向本土派(社會運動立場)、一篇偏向建制派(香港政府立場)、另外三篇則是立場較中間的溫和派,但最後的結果是,前兩篇比較紅,結果端傳媒就被罵「你們怎麼可以發立場這麼激進的文章」、「你們是精神分裂嗎?」

端傳媒試圖根據他們相信的「新聞專業義理」,以「平衡報導」的方式同時發佈了立場不同的文章,但在這個時代,卻無法成功達到他們的目標,甚至還遭致批評。

以前的報紙,兩篇立場相對的文章可以直接印在同一張紙上,不會有這個問題。但網路時代就是有。

圖:孫窮理/來源: 媒體小尖兵

關於這個問題,孫窮理也根據不同型態的媒體提出不同的分析「單位」:

平面媒體:在一張「版面」上,專題報導可以同時提供不同面向的文章。

電視媒體:在「時段」上做區隔。

網路媒體:則是關係,人跟人的關係(應是指「社交媒體」)、內容跟內容的關係。

孫窮理提出的「關係」分成兩種,「人跟人的關係」和「內容跟內容的關係」,但他沒有對前者解釋太多,針對後者,他直接說「現在編輯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作者」,編輯必須在頁面上定位出文章跟文章的關係,因此「目錄頁」(或是在文章前後附上其他文章的連結)是重要的。

但在這個論壇結束後,我跟《報導者》的記者蔣宜婷提到這件事,她說《報導者》也曾嘗試透過「目錄頁」解決這個問題,但效果並不好。甚至,有些專題文章,可能有人只看到第二篇,就批評「這篇文章太去脈絡了」,但其實專題還有其他文章。

  • 【端傳媒的實驗:長文真的有人看】

張潔平說,他們將停留超過 3 分鐘的閱讀定義成「深讀」,像胡慕情寫的 〈 血是怎麼冷卻的:一個隨機殺人犯的世界 〉,有 35% 以上的讀者是「深讀」,而且很多超過 5 分鐘。她也提到,這篇一萬字的文章在 2 周內,點閱次數就衝到 50 萬,是目前端傳媒文章的冠軍。

美國專門研究媒體的智庫皮尤中心(Pew Center)最近也提出一份 報告 指出:

長篇文章雖然數量只有短篇的三分之一,但它們貢獻的訪問量和短篇差不多,相當於平均單篇長文章的點擊量是短文章的三倍。

另一個數據則是:在手機端,用戶在長篇文章上花費的時間,明顯多於短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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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端傳媒

(但我自己覺得這個數據的解讀可能要再細緻一點,因為長篇文章本來就需要花比較長的時間讀啊……)

  • 【放下傳統媒體人的執念,不是長文就叫做專業】

張潔平先說了《端傳媒》的長文表現不俗,但她隨即又強調,並不是「長文就一定好」。

之前《端傳媒》做了一個「廢青」專題(廢青=魯蛇),描述香港的廢青從 1.0 一路進化到 6.0 的現象,文章原本長達 5000 字,記者也認真訪問了社會學家跟心理學家,但最後他們決定改編成一首 RAP ,結果也的確在廢青界很紅。

這樣的傳播形式之所以能出現,張潔平說,這跟他們的組織運作方式有關,編輯從選題就開始跟記者討論,哪種內容適合哪種表達方式,例如:事件年表,就用 infographics;現場的部分盡量用影片;人的描寫,則用文字。簡言之,就是要「用盡技術帶來的可能性」。

與談人關鍵評論網總編輯楊之瑜也說,他們一直在實驗新東西,包括整合影音跟文字,以及 infographics。

(馬來西亞的部分,因為政治環境跟台灣差太多,在關係上也距離台灣太遠,所以我比較像是在吸收新資訊,沒特別的心得。)

  • 【中國獨立調查記者怎麼生存?依附網路平台,還是靠微信打賞?】

劉虎跟江雪,都是從傳統媒體出走,並成為「中國獨立調查記者」。

劉虎的演講其實有點無聊,內容就是在講兩個案例,都是主流媒體配合地方政府的政策,製造假新聞、炒新聞。一個是陝西《華商網》報導的「秦嶺夜明珠」,另一個則是 CCTV(中央電視台)報導的「雲南撫仙湖水下古城」。這兩件事,後來都被劉虎揭穿。

現在的劉虎,則是跟各網路媒體合作,由網路媒體(或平台)邀稿,他也因為有過去在傳統媒體累積的人脈跟經驗,所以目前並沒有太辛苦。目前中國的平面媒體急劇萎縮(全國約 1700 多家報紙),但新興的網路平台如「騰訊、新浪、搜狐、網易、鳳凰」在法律上並不能雇用記者,所以目前是以走在灰色地帶的方式,跟像劉虎這樣的人合作。

而且他提到一點,因為他現在的身份比較像是 Freelencer、不是擁有證件的「記者」,所以在政治風險上,反而因為有合作的網路媒體擋在他前面,「網路媒體也做好吃黃牌的準備,要撤稿就撤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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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江雪/來源: 雪訪

第二位江雪,則可以從她個人從傳統媒體走向獨立媒體人的微觀經驗,看見中國傳媒產業近年的變化。

江雪在一開場,就放了一段 5 分鐘左右的影片,是她在 2015 年離開傳統紙媒,回到家鄉甘肅後,採訪 1950 – 1960 年大饑荒期間發生的「星火案」,當時一群蘭州大學學生因為辦刊物、被打為「右派」,而被殺害。她說,「我很羞愧,我做媒體這麼多年,我卻不知道這件發生在我家鄉的事。」

江雪從 1988-2015 都在傳統紙媒,總共 18 年。2011 年的時候開始負責《華商報》的言論版(ㄜ,就是劉虎說做假新聞的那個《華商報》),並提到自己當時也刊登過討論「公民社會、文革、烏坎農民抗爭、動車追尾慘劇、西安 915 反日遊行」等敏感議題的文章。但像是「動車追尾慘劇」,到了事發後第七天就被施壓撤版。江雪說,當時各媒體的編輯就在自己的微博上「曬各自被撤掉的版面」。

江雪還在傳統媒體時的代表作,是 2002 年底一篇 〈夫妻看黃碟 警察上門查〉 的報導,引發大眾討論「公權」與「私權」的邊界之爭,這讓江雪認相信有「從個體權利入手,推動社會進步的可能」。2003 年 1 月 2 日,《南方都市報》也發表標題為《「黃碟事件」寫入中國公民讀本如何》的社論。

2015 年夏天離開《財新傳媒》之後,江雪正式成為「獨立調查記者」,但她說在中國不能自稱「記者」,只能說是「訪問人」,因為「記者」需要官方發放的證件。

現在她在有個微信公眾號叫做「 雪訪 」,約有 9000 多人追蹤。

週,中國發生一件年輕學者雷洋「被嫖妓」、被警方逮捕,然後離奇死亡的事件,因為警方的說法有很多疑點,此事引起中國網友高度關注。江雪在在微信發出一篇關於雷洋的文章,在 6 小時後就達到 9 萬的點擊數,(在微信上點擊數超過 10 萬的文章,會顯示「10 萬 +」,即是一般認為的熱門文章標準),但當天半夜就被「刪帖」了。她說,這篇文章是她到目前為止被「打賞」最多的文章。

(但我沒有問到她到底能不能只靠微信打賞就能活下去 QQ)

  • 【今天最亮眼的、分析層次更宏觀的—真・新媒體人】

今天整場下來,讓我最驚嘆的就是這位《財新傳媒》的研究員安替了。

他的演講大致分成三個部分:(1) 從政治經濟學分析從「大禹治水」到「現在」的中國傳媒發展,(2) 從「資本」的角度指出,現在中國的科技圈和媒體圈,已經是跟美國矽谷同個等級了,(3)《財新傳媒》旗下的《世界說》案例。

安替認為,每個時代的「新聞行業型態」,都受到「政治吸納、用戶需求、技術突破」三者交互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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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安替就用這樣的框架,從「大禹治水」時代,一路分析到 2016 年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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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分析方式很宏觀,也是我第一次聽到,而且也很馬克思,重點是,安替的口才超好又幽默,用中國用語來說,就是個厲害的「段子手」。

這段沒有錄影真的太可惜了!!!!!

照著時序分析完中國「新聞行業型態」的演變,安替補充中國、歐洲和美國三地不同「新聞專業」的形成,也是源於當地的政治生態。

中國毛澤東新聞理論(by 學者高華):黨性第一、反對虛假真實性、新聞的快慢必須以黨的利益為準則、運用報紙指導運動、新聞保密和分層次閱讀。

歐洲黨團結構下的媒體:每個黨團背後都有個支持性的媒體。

客觀性和美國新聞專業主義:美聯社開始的,因為要得到最大的市場份額(兩黨通吃)。

講話幽默,而且分析的方式很「結構主義」,使得安替不像許多「改革派」總是強調「人的能動性」(白話來說就是:不管環境再怎麼艱困,我們都要抱著理想跟希望向前行!),他在最後對談時也是從「資本」分析當代中國新媒體的發展。

我跟前面兩位相比,是倒過來,從 freelencer 到主流媒體。因為媒體作為社會的基石,總要有人搞主流媒體。兩年前我也是 freelencer,過得也挺好的。後來有了兒子,又開始想 establish society,而最終還是得回到資本的力量。

圖:安替/來源:TED

安替認為微信的支付之所以能擴張,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紅包事件」,而微信之所以能夠發這麼多紅包,也是來自於那些在 IPO 獲得的資本。

他也舉出數據,以城市/地區/國家為單位來看,在北京的創投資本,僅次於全球首位的美國矽谷,北京這個「城市」,已經超過包括歐洲在內的其他「國家」。他說,「歸國的資本就在北京上空盤旋,隨便扔一個磚頭都能砸死一個投資人」、「現在美國跟中國的科技時差和資本時差,已經非常接近了。」

他也特別提到,在中國跟美國,網路的創新是建立在「大資本+大用戶量」,例如小米可以開發 500 元人民幣(下同)的手機,或是已經可以跟上美國《Buzzfeed》的中國《今日頭條》,現在也在砸錢生產內容,拿 1.2 億分給 1000 個作者,一人 12 萬。安替也不忘跟在場的陸生說,「趕緊把握機會,回北京吧!」

讓我眼睛為之一亮的,還有《財新傳媒》旗下的《世界說》。

安替認為,網路降低了大眾獲取資訊的門檻,因此,媒體生存的空間就在「信息落差」。 簡言之,就是去蒐集 UGC 以外的、一般人難以取得的資訊。

《世界說》跟全球學生組織 AIESEC 合作,在全球 200 多個城市建立記者站,由當地的中國留學生去採訪議員、總統、CEO,取得門檻較高的資訊,將報導素材傳回,由總部製作影片,翻譯成各種語言,再賣給各國。安替認為,「傳統新聞在死亡,但新聞永生,記者永生。」

在此附上兩條延伸閱讀:

TED:邁克爾. 安替:中國網路防火牆的背後 (安替的演講)

36 氪:徽投资本董事长蔡伟:互联网治理战略下的传媒权力版图重构 (安替推薦閱讀)

  • 【與談人林宗弘統整:當前中國新聞自由黑暗的原因】

黨天下:中國新聞自由的黑暗時代

1、起源:黨國執政基礎的全面惡化,包括經濟衰退、資本外逃、勞工抗爭、中產失落、土地財政惡化、統治者政治結盟範圍的萎縮(反腐)、以及處理國際關係的失敗。

2、黨國:控制言論(主要是針對攻擊習近平核心與可能引發集體行動的信息),不分新舊媒體,控制技術與內容上,不斷由舊媒體朝新科技擴張(博客、微博、微信)。

3、市場:新媒體擠壓舊媒體的市場收益,並且導致舊媒體更加依賴黨國,嚴重侵蝕舊媒體專業主義的基礎

4、組織:過去記者打擦邊球的策略——異地報導、指桑罵槐、外銷轉內需、主管輪流承擔責任、集體抗議、開天窗…… 維護編輯台與記者自主性的策略,大致全都失效。

5、後果:「黨性輸出」,對媒體的威權控制向外(港台)擴散。

  • 【最後當然還是要討論一下新媒體「生存」的問題】

最後一場論壇,則是下面這 11 位媒體從業人員跟學者的圓桌論壇,討論最重要的「生存」問題。

胡元輝(優質新聞發展協會 理事長)

何榮幸(報導者 總編輯)

吳典蓉(風傳媒 總編輯)

李惠仁(台灣獨立調查記者)

陳順孝(輔仁大學新傳系 副教授)

張潔平(端傳媒 執行主編)

葉蔭聰(香港獨立媒體行動網 創辦人)

劉虎(中國獨立調查記者)

江雪(中國獨立調查記者)

安替(財新傳媒 研究員)

李偉倫(當今大馬中文版 新聞編輯)

胡元輝認為,媒體如果想要擺脫「點閱率(click-rate)」魔咒,就該把注意力移至「影響力(impact)」。他說,美國的研究指出,這種路線,無論是對營利或非營利媒體而言,都比較容易得到財源。非營利媒體的財源:捐款、眾籌等;營利媒體的財源:則是從「利基讀者」去挖。

至於要怎麼更具體的定義「影響力」,胡元輝則說是「對國家社會產生的變革」,這樣的媒體也會因此被打賞。雖然江雪的例子可能符合這種說法,但我自己聽起來還是有點太理想。

何榮幸說,明天是《報導者》上線滿五個月的日子,而他這五個月來的心得是,「新媒體爭取生存,比傳統媒體轉型更困難。」因為新媒體要在新時代證明自己的價值,走非營利媒體的路,透過展現「影響力」,爭取社會支持,包袱其實比傳統媒體轉型還多。

但除了大家看到的那樣:「基於人力限制,《報導者》不追即時新聞,只做深度報導」,以及「目前是以公益基金會的形式推動獨立媒體」,何榮幸其實沒講太多細節,僅強調「要確保資金來源不能伸手到編輯台」,以及未來會發展群募、會員制、定期捐款等機制,希望能讓小額捐款的比例逐漸上升。

國內對於「新媒體」研究較多的輔大新傳系副教授陳順孝,因為時間有限,只舉了一個角度和一個例子,內容是挺精彩,但我認為這例子跟「新聞傳播」還是有些差距,而比較像是「投資顧問」這種行業。

圖:彭啟明/來源: 彭啟明粉絲頁

第一個取得台灣「個人氣象播報執照」的彭啟明,當年的選擇不是進入電視台、成為下一個任立渝,而是在 2005 年集資了 500 萬創業。彭啟明做的事情是:

1、跟中央氣象局買資訊,自製內容,再供應給大愛、中時電子報、yahoo、全家、手機。

2、開發個人化的資訊服務,協助各族群判斷天氣,例如:要來台大拍婚紗的人、要辦運動會的竹科企業、賽鴿比賽、公路總局在颱風來襲時的預警式封路、影視產業出外景、幫成衣業預測今年是否是暖冬、公關公司要不要在西門町辦行銷活動等等。

彭啟明從 2005 年集資 500 萬創業、當年營收才 4 萬,但隨後一路往上,2008 年營收 1400 萬,再到 2012 年的 6000 萬,員工人數也從 4 個人變成現在的 60 幾個人。

陳順孝說,傳統大眾媒體是提供資訊給「大眾」,因此無法提供「客製化服務」,但現在媒體分散了,所以可以在整個媒體產業中找到自己的利基。

張潔平在 Q&A 時,分享了她近年參與中港台交流活動的心得。

她說,在五年前的活動上,中國的公民社會還存在,大家還比較能在同個頻率上說話。但五年後的現在,中國的公民社會消失,而且中國正在非常快速的忘記過去、衝向未來;香港則是「卡在這邊」、「the city is dying」,年輕人非常絕望,兩者落差之大;台灣則是因為有很好的社會基礎,加上今年政黨輪替,就處在中間的狀態。

她說,《端傳媒》一開始的定位,就是希望可以讓社會上不同觀點的人可以相互理解,而且是希望在「華人社群」中促進理解,但近年中、港、台三地的發展,港、台都對北京(中國)不滿,中國也不想帶著港、台了(因為他們已經跟美國是同個等級了),所以,這些人可能連互相理解的慾望都沒了,那麼,《端傳媒》的價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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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端傳媒網站截圖

加上她舉出的《端傳媒》訪客來源的數據,來自「大陸地區」的讀者仍是少數,目前《端傳媒》應該頂多只能說是「促進港、台交流」吧。但張潔平還是認為,也許做不到積極的「相互理解」,但希望至少能透過傳統的、強調客觀的新聞專業,在危機時刻做到消極的「危機處理」。

  • 【整場活動結束後,我想的是:那明年還要辦嗎?】

今天從早上 9 點半一路聽到晚上 6 點,收穫當然不少,不然我也不會寫這篇文章。

這場活動名稱既然是「亞洲華文新聞專業論壇」,構成大家共同討論的元素,除了「新聞」,就是「華文」了。

但我回到家之後,我開始思考這個論壇的意義是否依然存在。

第一,在整場論壇的最後,張潔平下的註解——中、港、台還會「想要」互相理解嗎?

第二,則是安替談到北京已經成為全世界僅次於矽谷的新創投資重鎮,中國跟美國要玩的是「大資本+大用戶」。

從台灣的立場來說,在獨派圈子裡有一種論述是,國民黨過去總是以「大國」(全中國)的想像在治理台灣,但台灣就不是「大國」啊。或是,台灣經常望著美國,看著美國如何如何,但世界上的美國就只有一個,而且他就是「美國」,台灣在客觀條件上就不可能成為「美國」。

最近,我自己也看了一些中國新媒體的資訊,關於直播興起、彈幕互動、IP 版權、OTT、Papi 醬的網紅現象等等,但就如同安替說的,中國跟美國要玩的是「大資本+大用戶」。這條路適合台灣嗎?

圖:中國網紅 Papi 醬/來源:36 氪

從政治正確的角度來說,當然不會反對要「互相了解」,但下一步,看到別人怎麼玩之後,那我們到底要怎麼玩?

再來,由於語言的相近性,很多媒體(尤其是科技媒體)經常轉載來自中國媒體的內容,從正面的角度來看,因為不用翻譯,所以台灣讀者多了很多資訊,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正因為這種「方便」,讓我們「便宜行事」的看了很多中國網路與媒體產業的資訊,但這些資訊對台灣到底有多少參考價值?或是要經過多高成本的「轉化」,才能被我們採用?

在這個時代,台灣的困境其實也不是特別的,多數國家並沒有自己的原生大型社群媒體,Facebook、Twitter 是美國的,微信、微博是中國的,Line 是日韓的。Netflix 是美國的,愛奇藝是中國的。那台灣看著中國微信的發展,是想仿效,然後做出「下一個微信」嗎?還是?

除了單純的「觀看」其他人的發展經驗,我們究竟還能如何用「更具戰略性思考」的角度,獲取更有價值的資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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