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異議創作家艾未未,他的難民藝術展覽⋯這次惹到德國人了

文/華穎

據德國媒體報導,本月 14 日,艾未未在柏林御林廣場展示了一次行為藝術。 他在音樂廳柱子上掛滿了 1700 個使用過的救生衣 ,以提醒歐洲人關注難民群體並且紀念逃難中溺亡的難民。據悉,這些救生衣來自希臘的萊斯沃斯島(Lesbos)。根據希臘官方的說法,在萊斯沃斯島有成千上萬的被登島難民遺棄的救生衣,艾未未獲得了其中的 14000 個。

和在國內的默默無聞不同,艾未未作為一個“中國異見藝術家”在歐洲一貫受到足夠多的重視和褒揚。有關他的藝術和理念的報導常常佔據德國重要媒體的大幅版面,艾未未這個名字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謂“家喻戶曉”。那麼,艾未未這一次在柏林御林廣場的“行為藝術”會收穫怎樣的評價呢?包括明鏡在線 (Spiegel)、南德意志報(Süddeutsche Zeitung)、焦點雜誌 (fokus) 等在內的德國主要新聞媒體都報導轉載了艾未未這一“行為藝術”。然而,經過筆者調查發現,德國社會對此的反響褒貶不一,尤其是德國網民對他的“藝術”的反饋,不如以往那般“好評如潮”,可謂有些尷尬。

 被遺棄在希臘海灘的救生衣
被遺棄在希臘海灘的救生衣
 展覽現場:柏林御林廣場
展覽現場:柏林御林廣場

柏林 – 勃蘭登堡廣播公司 (rbb-online.de) 的記者直播了工作人員籌備和佈置救生衣的情景,並採訪了一些路人。在 rbb 提供的採訪錄影中可以看到工作現場圍觀的路人寥寥,似乎並沒有激起太多反響。作為當地的電視台,rbb 的報導依然以正面為主:在採訪視頻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名路過的男子將這個展覽讚賞為“一個不需要語言、人們一看便知其深意的舉動”。

旁邊的老年越南裔男子則回憶起自己在 1973 年作為船民來到德國的經歷,他稱如今這些來自敘利亞、伊拉克的難民,讓他想到了自己的過往,一切仍然歷歷在目。當然,也有一位婦女表示了對歐洲難民問題現狀的深重憂慮和失望。據悉,整個展示的搭建工作耗時大約 60 分鐘,它將在星期四被拆除。記者呼籲想到場觀看或者拍照留念的民眾抓緊時間。

 消防雲梯佈置現場的過程
消防雲梯佈置現場的過程

二戰戰敗以來,避免“種族主義”始終是德國政治中最敏感的成分,為了“政治正確”、為了不遭到主流社會排斥,大多數德國人面對難民問題通常要麼選擇“避而不談”,要麼小心翼翼地發表人道主義、模棱兩可的觀點。維持這種政治正確似乎成了德國社會民眾秘而不宣的“約定俗成”。

然而,儘管德國方面頻頻對赴德難民示好,為難民們提供全方位、儘可能多的援助和生活支持,但隨着近一兩年來歐洲深陷難民危機, 2016 年科隆等地的火車站還是發生了駭人聽聞的“跨年夜大規模性侵”案件 。一時之間德意志舉國嘩然,人心惶惶。大城市的年輕女子們紛紛結伴方敢夜出,警方直指作案者是“中東北非相貌的人”。社會各界對案犯的身份早已心知肚明,左翼政客們卻諱莫如深。因為查案不力,科隆警察局長阿爾博斯被“臨時退休”。德國總理梅克爾亦開始反思難民政策。那麼,在當前的輿論背景下,艾未未的行為藝術,在德國社會是否還能引起廣泛的贊同呢?筆者發現,一些當地民眾並不買艾未未的帳。

《明鏡》週刊也刊登了記者的實地採訪:

一名帶著女兒的圍觀男子表示,他發現很多救生衣根本就不是真的被難民遺棄,它們是批發來的嶄新商品,只是被浸泡在了水裡而已。還有一名年輕女子對此頗為反感,她說:“難民難民難民,一直是難民,我都不想再聽下去了。”她的導遊則在一旁試圖安撫她說這個展出只有幾天而已。一個柏林街頭音樂家告訴記者,他發現每件救生衣上面都寫着粗黑的雅馬哈 (YAMAHA) 標誌,“我還以為這是一個雅馬哈公司的廣告呢。”他開玩笑道。

 救生衣上 YAMAHA 的標誌清晰可見
救生衣上 YAMAHA 的標誌清晰可見

筆者也瀏覽了互聯網上的輿情。不同於在生活中的克制低調,德國人在網上對難民問題和艾未未的行為藝術各抒己見、暢所欲言,言辭觀點頗是犀利,甚至有點“不留情面”。讀者們不妨與我同來一探究竟,領教一下德國網民的“伶牙俐齒”:

一位《明鏡》讀者這樣說道:“眾所周知,柏林這個城市為難民問題作出了極大的努力和積極的貢獻。這個藝術家不應該在柏林這樣一個城市搞這種行為藝術,他應該去歐洲議會或者歐洲其它政治組織大門口做這些。”——這段話廣獲好評,也被《明鏡》採納,放在了相關報導的醒目處。

 網友對艾未未行為藝術的評論
網友對艾未未行為藝術的評論

一位署名 Meckeronkel 的網友則發表了題為《柏林?》的評論: “艾未未想對我們德國人說什麼?想指責我們接納的難民還不夠多嗎?我希望他能把自己的‘藝術’帶去華沙、巴黎或者莫斯科,也許當地人會給他好好上一課。難道一個人一旦有了名聲,他做的一切就都是對的嗎?”這位為柏林憤憤不平地抱冤者直戳了當地指出了艾未未的“藝術”最重要的問題:“柏林不需要一個反覆強調問題的人,柏林真正需要的是問題的答案!”

另外一些讀者的評論則更不客氣,一位署名為 DiabolusParvus 的網友表示:“如果艾未未去美國打擊中東地區的盟友那兒做這些展覽,他只會得到兩個反應:1. 請不要用這些垃圾打擾我們! 2. 艾未未滾蛋!——所幸他只是在柏林做這些。”這位網友話裡有話地指出,柏林是一個充滿歷史遺產、開放又寧靜,有持久性影響的地方,御林廣場是柏林最美的地方之一。在這裡,有一些人過分讚譽艾未未的行為,以此來獲得自己的道德優越感。——由此可見,對於這些活躍在德國藝術屆的、一貫政治正確的藝術家們,一些思維敏鋭的德國民眾也保持着適當的警惕心和批判性視角。

另一位試圖緩解氣氛的讀者則打趣道:“當我第一次看到這些照片的縮略圖時,我以為有人在音樂廳門口放了超大型的土耳其肉塊(一種德國本地頗受歡迎的快餐食品)。仔細一看才發現是我的眼睛和想像力欺騙了我。現在我只想一個問題:這玩意兒究竟是藝術還是應該被清理掉?艾未未,請你告訴我。”其他讀者則直戳了當地說:“我希望他走的時候能把這些玩意兒帶走。”

也有冷靜的旁觀者淡定道:“僅僅從他這個行動引起諸位的熱議來看,這次展出已經算成功了。現代藝術家總是希望被關注、被傾聽,如今艾未未已成功吸引了觀眾的眼球,他一定為展出的效果感到滿意。柏林確實常有一些非常愚蠢的藝術展覽,不過,你總能發現其中有趣的地方。”

 艾未未在 Instagram 發的照片
艾未未在 Instagram 發的照片

儘管梅克爾大量接納難民的舉措在歐洲引起廣泛議論,不少人依然對難民抱有同情,他們對歐洲的未來憂心忡忡。正如一對在柏林遊玩、看著救生衣陷入沉思的外國夫婦說的那樣——妻子是法國人,丈夫是希臘人——那位希臘丈夫說:“在我們的家鄉,人們數年來都面對著難民被淹死的問題,這是他們的命運。”他的妻子補充道:“歐洲必須真正行動起來,歐洲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據悉,艾未未本人稱,在柏林御林廣場懸掛救生衣並非旨在呼籲關注難民群體,而是為週一將舉辦的藝術展覽籌備素材。這也並非艾未未第一次創作關於歐洲難民問題的行為藝術。1 月 31 日,艾未未臥躺在希臘的海灘邊,模仿一個被世界媒體廣泛轉載的溺死在土耳其沙灘上的敘利亞三歲男孩的遺體姿態。人們對此舉亦褒貶不一,有人感慨陽光照在他臉上時的平靜和悲哀,也有評論者說這是為了名利不擇手段的廉價“藝術行為”,指責他除了再一次給遇難者家庭帶來精神打擊之外,沒有任何益處,強調他應該向男孩的親人道歉。

 艾未未模仿敘利亞溺斃小難民
艾未未模仿敘利亞溺斃小難民

作為一個來自中國的“異見”者,一直以來艾未未在歐洲是成功的、廣為人知的、極具輿論影響力的藝術家。他用一個個充滿政治敏感性的行為藝術使自己飽受讚譽的同時,也恰到好處地站在輿論的正確方向。

這次“音樂廳門口掛救生衣”的展覽也秉承了這位藝術家一貫的思維模式和創作風格。去年秋天,艾未未稱樂高積木公司以他有政治目的為由拒絶了他的一筆大數額訂單,並在網上發佈了一張將樂高積木衝入抽水馬桶的照片,一時間吸引了全球成千上萬的支持者幫他購買樂高積木。

然而筆者也注意到,當時就有德國網民不認同艾未未的做法。“樂高公司並沒有錯。如果樂高公司規定大數額訂單不能用於政治目的,那麼所有人都應該遵守這個規定。並不是說著名藝術家就可以排除在外,受特殊待遇。”這位網民這麼說道。

 被艾未未衝進抽水馬桶的樂高積木
被艾未未衝進抽水馬桶的樂高積木

作為在歐洲難民危機中承擔重要任務、表現出擔當的國家,德國的 2016 年新年伊始過得並不愉快。超過 1000 多個作案者的大規模性侵案件、大量的女性受害者、各地曝光的治安問題、保守組織和左翼曠日持久沒完沒了的衝突甚至騷亂,使德國人對自己的國家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更使那些無私幫助難民、為難民捐錢捐物的普通民眾心裡不是滋味。這些為難民獻愛心的志願者心中的茫然、失落和創傷不言而喻。這或許解釋了一部分柏林人不認可艾未未救生衣行為藝術的原因。

那麼,艾未未在歐洲是否還能獲得像以前一樣的廣泛輿論認可?筆者認為,這或許要看他能否準確嗅探歐洲社會如今的民意傾向了。難民固然值得同情,但由難民問題引發的複雜而深刻的社會矛盾,不再是用簡單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政治正確可以一言蔽之並輕鬆解決的。隱痛的背後,普通德國民眾更在意的是,解決方案在哪裡?

(本文與標題為《觀察者網》授權刊載,原文標題:艾未未的難民藝術?這次惹到德國人了 ,非經允許、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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