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改、學生、家長三面攻,新手教師熱血如何不被磨滅 — 專訪全教會秘書長李雅菁

*《BO》編按:建議先閱讀 〈《謬拉老師上學去》書介:身為老師該怎麼面對一團亂的教育體制?〉

五月份,一本描述「教師目睹教學現場怪象」的書籍 《謬拉老師上學去》 登上書市,沒多久,全台陷入十二年國教引發的「會考恐慌症」嚴重發作,教育改革需重新檢討的聲浪不絕。

教育一如政治,每個人都親身體驗過,因而從專家學者、政治人物到家長學生,誰都有話要說。怪的是,身處第一線的教改執行者,老師的聲音反而少見,對應於《謬拉老師上學去》的出版亦然,這本過去少有的「教師證言」,放在呼喊教改的時空下閱讀,頗有見微知著的感受——

其一,書中談的雖是德國教育現況,但某些教育難題(例如沉迷電玩的學生)確實有放諸四海皆準的普遍性。其二,謬拉老師任教於小學,是基本教育最前線,也是教育體系中面臨教改和親職教育的首要環節,當教育起跑點充斥各式病徵,怎能期待後頭的中高等教育收穫美好的果實?

作為新手教師,謬拉老師眼中的教育現場,赤裸裸又血淋淋,教人忍不住想像:

台灣的新手教師遭遇的又是哪些問題?他該怎麼處理?台灣目前的教育生態,又是怎生模樣?

「看完書後,我覺得,台灣雖然有些類似的情況,但問題沒他們這麼嚴重耶!」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秘書長、同時也是新北市北新國小資深教師的李雅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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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納謬拉老師遭遇的各種狀況:非正規師範體系出身老師的工作權、新手教師難建立權威、學生基本能力低落、移民家庭的文化差異造成親師溝通不良、和不適任教師或無意於教改的同事難以合作⋯⋯李雅菁從自身經驗和全教會受理教師諮詢的範例中,提出台灣老師的版本一一對照。

在台灣,一位有志擔任教職的新手教師,首當其衝的問題就是「教職難求」。少子化衝擊導致全台中小學不斷減班,「目前國中小一年要減四千班,這是很可怕的數字」,李雅菁分析,許多學校的因應之道,是改聘代理代課教師,以免正式教師的員額因減班被轉至他校,也就造成大量的代理代課教師與流浪教師。年輕的代理代課老師因此無法累積教學經驗,寒暑假沒薪水,勞保也因「無工作事實」而無投保,「國家為了想省錢,讓代課老師少兩個月薪水,還藉此規避投保義務,是非常不公平的政策」。

謬拉老師也遇到類似的狀況,但他並未抗議,只是每逢寒暑假提心吊膽,深怕下學期他的代課教師合約無法延續。

除了擔心成為流浪代課老師,新手教師如何建立專業能力也是一大問題。修過教育學程的人都知道,「我們在學校學的東西,教學現場完全用不到。當你站在講台上,沒人能幫你」。

帶過不少實習老師的李雅菁認為,從制度面和行政單位提供準教師一套輔導機制有其必要,「初任教師非常需要資深老師從旁協助。比如說,新老師的班級隔壁如果有資深老師,就能適時在維持教室秩序伸出援手。」

謬拉老師也在書中提出:

「這些準教師必須由指導者帶領,才能完成他們的實習課程。」

否則,面對學生和家長丟出的疑難雜症,新手教師很容易陷入建立專業度和教學權威的苦戰。

「學生跟家長都很會試探老師的底線」,李雅菁笑說,不像謬拉老師遇到的酗酒不管事家長,「台灣家長的意見很多,會有五花八門的要求。遇到這種時候,年輕老師千萬不能遲疑,要堅定說明原則,才能建立家長的信任感。」

她舉例,許多家長因為自己未經歷教改內容,經常對老師的教學方式提出疑慮,「比如建構式數學被家長認為沒有效率,也有家長認為現在都使用電腦,教學生抄寫是無意義的行為」,這時李雅菁便以教育心理學的論點說服家長,「學校教的理論這時候就有用了,家長也會認同你的教育專業」。

李雅菁也建議新手教師,若無輔導教師的機制支持,也可尋求校外教師組織,她初任教職時,就從這類外圍組織獲得許多資深教師的寶貴經驗。

至於謬拉老師進入職場未久就遇到學校計畫轉型「改革學校」(包含正常分班、直升中學等一系列軟硬體改革),和台灣行之有年的教改現況也頗為相似。只是,由於反對的老師眾多,加上謬拉老師實際觀察的結果:「小朋友在學校裡雖然可以學到一些知識,但大多數東西都是在校外學到的」,他對德國現行教改制度抱持悲觀態度:

「當前學校體制的破舊結構從出發點開始,就沒有考慮過我們多元族群、知識和資訊社會在教育、心理、社會方面的種種要求。相反地,學校還製造了一個它們本該防止的問題:一條深深的壕溝,壁壘分明地區分窮學生和富學生、笨學生和聰明學生、成績爛的學生和成績好的學生」。

然而,謬拉老師仍認為改革是必要且無可迴避之路:

「在關於要不要引進改革學校的討論中出現兩種不同的看法:一種願意重新考慮;另一種則是從過去十年的改革浪潮中學到,什麼都改變了沒錯,但並沒有變得更好。雖然能理解那些因為經歷無數改革而感到倦怠的人們,但我仍要大聲疾呼,並決心讓我們的教育終於能趕上 21 世紀!」

和謬拉一樣,李雅菁也認為教改是必要的,甚至,「老師一定要走在課程改革前面!」

從任教之初就遇上各種教改試辦課程,李雅菁以過來人的角度語重心長,「老師不要一遇到新東西就抗拒,必須先有所了解,再判斷自己要不要接受、可以怎麼做」,畢竟,身為第一線教育執行者,「老師有責任溝通、落實教育政策;反過來說,當制度有不合理的地方,老師也要主動表達,爭取修正的空間」。

她提到謬拉老師因為是代理代課教師,在和學校溝通改革的過程中難免勢單力薄、單打獨鬥,因此,她建議老師需對學校組織有一定了解,「有需求才知道怎麼要、跟誰要支援」;相對地,學校校長和行政單位也要和老師有團隊共識,「行政單位要和老師組成一個有機的團隊,要能彼此磨合、溝通,成為夥伴關係,而不能像過去一樣單向決定改革,不先和老師溝通」。

從事教育工作多年,比對謬拉老師在德國的教學經驗,李雅菁對台灣的教育仍懷抱樂觀,「我認為台灣的教育品質比很多國家都好。謬拉老師的班上經常遇到連基本讀寫計算能力都不足的學生,導致教學無法進入常態,但台灣學生很少有基本加減法都不會的,比較多是某個階段沒學好,要設法幫助學生銜接學習,所以台灣正積極推行『補救教學』。」

不過,即使老師有心補救學生學習能力,很實際的問題卻是: 當一個老師的上班時間全被課程塞滿,他該用什麼時間進行補救教學?

「老師是一個很累的工作,當你很累又沒被看到成就感,就容易被打擊」,李雅菁奉勸站在崗位上的老師們,面對質疑時,要勇於說出自己的意見,建立校方和家長的信任感;偶爾慢下來思考問題,不要被事務性的工作綁住,「回到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的本質,才能找到動力和創造力」。

如果謬拉老師在台灣,你會怎麼建議他?這麼問李雅菁老師時,她笑了,「我覺得很有趣的是,他最後就這樣離開了。」

是的。由於不具正式教師資格,且無法取得續任合約,謬拉老師最後辭職了。這本《謬拉老師上學去》既是他短暫教師生涯的回顧,也是一個沉重的呼籲,

「這些故事主要是鼓勵我們用充足能量去改善這些孩子的處境」,因為,「學校是我們民主制度中最重要的機構,不過民主並不是天經地義、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而是脆弱的、需要大家一起維護的制度」。

如果謬拉老師在台灣,希望我們的教育現場不會造成相同的結局——

把滿懷教育熱忱的新手教師們,變成疲憊而鬱悶的失敗改革者。

(首圖來源:臺中市頭家國民小學 Tuojia Elementary Scho,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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