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時代臺北的文藝青年,在咖啡館上演著「風花雪月」的故事

9789578017344_bc 文/林紜甄

日治大正末期至昭和期間,大約 1920 末到 30 年代,咖啡屋風潮從日本傳到臺灣,一時間風靡各大城市。與菓子店純情的風格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大部分咖啡屋直接訴求感官歡愉和娛樂消費,咖啡屋於是被喻為一處「真正的王宮」,甚至可以算是現代化過程中,社會生活的摩登象徵。

以下文字摘自書籍臺灣摩登咖啡館-日治臺灣飲食消費文化考

大正 12 年 9 月 1 日正午,日本京濱一帶發生大地震,據粗估全東京受震、火災燒毀戶,占百分之七十以上;受災人數 2,386,740 名,占人口約七成六強。震毀、燒毀的劇場、料理店與遊廓建物中,知名的帝國劇場、有樂座等劇場,精養軒、階樂園等料理店,大松閣、同幸樂等旗亭,洲崎、吉原等遊廓,皆全滅於此次震災中。這場釀成巨災的大地震,令明治末年至大正年間逐漸改正的東京都地貌毀於一夕,卻也開啟東京都市計畫的新契機。

新內閣內務大臣兼帝都復興院總裁後藤新平,針對東京,率先採用歐美最先進的大都會概念之都市復興計畫。臺灣受日本都市計畫的影響,在 1930 年代後也展開新概念的都市計畫,寬闊的幹道、公園道及大型公園設施的設置,臺北市、花蓮港市、臺中市、高雄市、基隆、屏東、新竹、彰化等地皆大幅擴張市區計畫。一方面是重建復甦中的帝都東京,另方面是日漸擴張的島都及各市區,此時不管是競走日本的留學青年或是島內的知識分子,在書寫的文字當中,都不可免的帶出近代化都市日常生活、休閒與消費方式的面貌,或者更深層的社會環境與階級問題。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到日本殖民統治結束前,臺灣旅日留學生已超過七千人,語言文字的熟悉與運用,讓這般智識青年在文化、政治運動的啟蒙或文藝創作上的表現有絕大的助益。而在描繪帝都留學青年的異鄉生活景象中,帶入昭和初期當時蓬勃盛行的喫茶店文化,首推楊雲萍的小說 〈加里飯〉。大正 15 年 12 月 12 日晚上,楊雲萍寫下 〈加里飯〉 中旅日青年的悲憤、寂寞與不安。

  • 咖啡館之於青年的曖昧情懷

青年期待接到家鄉的匯款,可是青年的父親的信上寫著:「近來吾臺之金融界大不佳,米價又落,租稅則一回加重一回……」青年只好懷著五味雜陳的心情到東京市街上蹓躂。在街上猶豫之間,已經放過幾間咖啡店,最後才選定金星咖啡店。店門鑲嵌著紅、青、紫、綠種種有色玻璃,矩形的室內空間,六張方桌排成二列,收銀臺上擺上二盤紅蘋果,後方有簾幔隔出廚房,可聽見刀叉、器皿碰撞的聲響,女服務生身著肝色底、綠色花紋的圍裙。而此時滿心騷動不安的青年,咖啡店內女服務生的微笑和嬌態,此刻看起來都是虛假的、乞憐般的。

而在另一篇 〈青年〉 中,青年迷戀咖啡店的「夫人」(madam),以為「夫人」是愛好他的。某夜裡,青年作了一場求愛的夢,青年像挫敗的蛤蟆留著眼淚醒來,他嘲笑自己,在現實中、在這金錢至上的人世間,夢想著不花錢而求得真愛,是多麼的寂寞與無望。

  • 咖啡館成為文化運動的聚會場所

文藝青年張文環還未返臺結識山水亭老闆王井泉以前,曾於昭和 8 年 3 月 20 日與吳坤煌、蘇維熊、王白淵、巫永福、施學習等人組織「臺灣藝術研究會」,當時張文環曾接受右翼運動者楊肇嘉的一筆資助,加上家鄉寄來的匯款,於東京本鄉區西竹町開設「トリオ」(三重奏)喫茶店,充作研究會聚會的場所,不僅如此,更是研究會吸納同志與贊助金的地點,而且機關雜誌《福爾摩沙》(フォルモサ)也在喫茶店內胎動創刊。

只不過喫茶店經營不久後,因收支無法平衡而收店,《福爾摩沙》也在三期後中斷。後來臺灣全島文藝作家大集合,在昭和 9 年 5 月 6 日下午二時,於臺中市小西湖咖啡屋(カフェーセイコ)召開文藝大會,乃決議成立「臺灣文藝聯盟」。南瀛作家郭水潭參加此大會的印象記提到,會中「有股沉重壓力感向大家吹襲過來」,原來有可怕的警察「大爺」在監視著,不過「咖啡廳女郎都從容面對大夥兒湧進的大家,只看若無其事地附和唱片節奏婆娑起舞,不難猜想,事情沒有什麼不得了」,女服務生招待周旋倒也沖淡了當時現場的肅殺氣氛。

至年底,張深切等臺籍作家亦假臺北「沙龍 OK」咖啡屋召開「《臺灣文藝》北部同好者座談會」,暢談文藝大眾化、臺灣歌謠及如何振興臺灣文藝等諸問題。

  • 咖啡館訴說著時代的故事

當時投稿《福爾摩沙》創刊號的小說 〈殘雪〉,一開頭即道出主角「林春山」又到常去的喫茶店「愛登」,選定廂座傾聽東京正流行的舒伯特 〈未完成交響曲〉,在喫茶店內,因為點咖啡,遇見從北海道逃家至東京謀生的女侍喜美子,後來喜美子為了躲避親戚的找尋,輾轉服務於東京的喫茶店—大森的王子喫茶店、品川的小貓喫茶店。林春山也因為喜美子,讓他憶起家鄉傾慕的、但無法結合的對象—養女「玉枝」。春山旅日三年後,玉枝寄了一封附上匯票的信給他,才知道玉枝為了反抗媒妁婚姻,已經離家到臺北的喫茶店做事,與喜美子若有似無的情愫,又想起和玉枝之間優柔寡斷的感情,讓林春山擺盪在兩位女性間,喜美子最後還是回到北海道,而林春山沒有回到臺灣,也不到北海道。〈殘雪〉 道盡昭和時代受教育的女性極欲脫困傳統婚姻價值的情境,也描述了帝都留學青年的蜉蝣性格。

1930 年代島都臺北與帝都東京時空環境的變遷,甚至臺日兩地小型都市的興起與農業社會的萎縮,到底也牽動著旅日青年或學成返臺青年的日常生活。所創作的小說,與喫茶店似乎有不可避免的交集,其實也是當時代的旅日青年,走上這條文化精神反抗的荊棘之路後,在島鄉與帝都的愛恨間、難以掙脫的傳統慣俗壓力以及臺灣人不平等的種種處境中,透過小說中人物往返於當時摩登喫茶店的足跡與仰息,反而成為帝都留學青年另一幅相當貼近都會生活型態的側寫。

自古以來咖啡館就是人文薈萃的場所,映照出當時社會的縮影。咖啡館是一個時空的載體,承載著時代的重量。臺灣摩登咖啡屋記載臺灣日治時期的咖啡屋演進過程,隨著書中的一字一句,我們彷彿也跟著進入時光隧道,重返往日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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